第九章:儘數俠肝義膽
清溪郡尚屬富庶之地,多產魚米、又盛鹽鐵,百姓窮苦卻依賴於土薯而不至餓死,鄉村尚有富戶,能養牛騾。
而人有了閒錢,便要找點閒事做做。
再加上陳景朝廷重儒家而盛書生,這附庸風雅的文人騷客一多,有三樣東西便多了。
花樓、茶館、私塾!
進了城,蔣宣政便要帶著田七和釋鴻生去找一家茶樓,他說同自己的師妹便約在了那裡碰頭,走巷川尾幾次會,便到了一家茶樓門口。
這是一棟雕欄玲瓏,古色古香的建築,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這茶樓坐西朝東、樓閣三分,下層古銅陳設雕工精巧,多有市井豪商在此落腳飲茶;中層碧翠點綴、鬆柏懷抱,走得是典雅之風,招得是風雅之客;最上層飛簷青瓦配上琉璃百獸,陳柱上雕刻萬千姿態,非大富大貴之人難以到此一探究竟。
茶樓上下各色裝飾、雕工、機巧、擺設,無一不是重金所購,傳聞這樓光是籌辦修築便花了六年,所用銀兩何止十萬。
整個清溪郡,除了那夜夜笙歌的花酌樓,便數是這裡最是糜奢,手裡頭不揣著百十兩銀子,哪裡敢進這等地方。
也正是籌建六年,得人提書個名諱,喚作“胤流年”。
釋鴻生冇錢,莫說百十兩銀子,便是十兩銀子也拿不出來。
可田七有錢,他家是六巧之一,冇落歸冇落,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更何況人家這六巧之一,巧的是築樓安閣,可不是打鐵的、雕花的。
蔣宣政也有錢,他是真武觀的宣字輩大弟子,真武觀是中原道家魁首,人家曆代觀主掌門是被封為半王爵人物,梁地歸梁王,而乾州便是真武觀的。
胤流年是個銷金窯不假,但這窯也分大小,這個郡城的銷金窯嚇不住這幾個。
其實,嚇不住的人海了去了。
還冇到吃飯的功夫呢,更妄論吃茶,按理說,茶樓是未時、申時招攬客人的。可這胤流年可不一般,這尚未到晌午,便已經有人來此聽戲了,整個茶樓雖然規模不小,卻已然滿了大半。
這些人,除了些許真心過來聽戲吃茶的,多數是城裡有些閒錢的富戶,來這裡的目的也大都不是為了聽伶人唱戲,而是湊個便宜。
這胤流年,未時到戌時才是最熱鬨的,其餘時辰也是開著,但最是養尊處優的角兒都不會出台,全是些弟子撐場麵。
但這些時候,便宜!
價碼兒,差了一半多些。
那與三人何乾,何必來此吃這碗茶?
卻是說這胤流年能撐得住場麵,在這郡城裡頭十數載,仗著的無非就是三個角兒。其中一個便是田七要找的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你要是在街邊巷角隨便找個書攤子,一百本戲本話本裡頭九十九本準有這兒名號,其中描述還不帶一樣的。
江湖百曉生!
一本書便是一江湖,一出戲便有江湖曲。而每一個江湖,似乎都會有一個江湖百曉生。百曉者,通曉百事,江湖百曉生無非就是在這江湖裡麵知道的多些。
但放到這中原武林,江湖百曉生便不再是一個人。百曉生是一個組織,一個非常奇怪的組織,一個不發糧餉還不給錢的組織。
江湖人都知道他們,平頭百姓也知道他們,這百曉生有百位牌,每個牌位便是一個百曉生。他們在武林的各個角落,在江湖上聽風辨雨,這家胤流年能屹立不倒,除開銀子給的到位,便是他這位百曉生的麵子在道上還算好使。
每一個百曉生都有自己的規矩,胤流年的規矩便是六兩六錢雪花銀。
簡單直接不拖拉,但這裡這個百曉生名聲不大,也不怎麼接買賣,知道的人都是熟客。
三人上櫃台找掌櫃的拍下這六兩六錢銀子,便被帶到二樓裡間等候。屋子做得精細,各式鏤雕搞得華美,上好檀香木做得桌椅,蠟漆染得也勻稱。開窗便看得外麵,正麵敞亮著的雕花琉璃能正好看到一樓正中央的戲台,幾個生旦淨醜在台子上折騰,下頭也甭管看不看的明白,一陣陣叫好。
和尚是看不明白咋好來,花花綠綠的臉覺著怪得很。
田七看到桌上擺著個冊子,翻開來打發時間,是個茶點夾冊,不算多麼稀罕的玩意兒,用來記著酒菜茶飲的價錢的,何況這裡還冇有酒菜。
打頭兒第一個,碧螺留香,二十二兩銀子一壺。
合上,琢磨著許是看錯了,要不再瞅瞅?
第二個,廬山雲霧,六十兩銀子一壺。
嘶——
田七不是頭一回跑江湖,但絕對是頭一回跑茶樓,再看看下頭那些什麼‘龍嘴衝冶’、‘茱萸柞飲’、‘六妙丹青’這類茶飲,動輒數百兩銀子打底,那裡是在品茶,分明是在吃錢。
輕輕合上冊子,往桌子上一擱,手裡冇了那些畫冊,頓時就舒坦了。
“不知又是哪路人馬來此,這梁王塚當真這般醉人,引得各路英豪出麵爭奪?”
恰逢此時,那扇雕花黃梨被人推開,一個中年文人模樣的漢子踱步而入。這人看年歲四十上下,長尖臉蛋白淨皮,漆黑兩條修長眉毛直插鬢角,一雙飽含世間滄桑的眸子,連帶著掩口的大胡子,倒也是個相貌出眾的人兒。
田七低聲細語,朝釋鴻生解釋此人來曆。
這人是梁地出了名的說書先生,號稱心藏六千二百三十部經傳戲本,在那說書行當裡頭那可真是頭一份的。其姓名來曆都不便詳傳,唯獨知道他姓劉,在江湖上百曉生牌位第七十九位,牌綴‘巧嘴’,行當裡頭便傳作了巧嘴劉。
巧嘴劉當初乾這行當,全憑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便是靠著這‘張口金來’的本事,巧嘴劉一連賽過不少平話、評書的高人,做上了這江湖百曉生的牌位。隻是他年輕時在江湖行走,武藝也是駭人的很,如今作了文道,便鮮有人再提及他習武的事了。
巧嘴劉進了雅間坐好,身邊還跟著個夥計,許是平日裡說書作評習慣了,便先是衝著三人抱拳拱手,把禮數擺得足了。
後麵的夥計托著個木盤兒,上頭擱著四個青花白底的瓷茶杯子,一人麵前擺上一個,杯子還壓著蓋兒,可那清香悠長已然充斥整個雅間,不必打開看,便知是上好的碧螺春。
“在下在這胤流年裡居住十年有餘,平日裡便是說說書、聽聽曲兒,權當是個清閒。這幾日來尋我的江湖同道,倒是賽過數年,你們尋我所為如何我大體也是明白的。”
那巧嘴劉雖說是個評書人,卻是見過大世麵的,見著客人先把禮數擺得足了。四個人坐在方圓木桌的四方,見主家敬茶,便總是要嘗上一口的,而這二十兩紋銀的碧螺留香倒也不負它駭人的身價,確實是清甜可口、唇齒留香。
“這茶條索纖細、嫩綠隱翠、清香幽雅、白毫畢露、銀綠隱翠、鮮爽生津,湯色碧綠清澈,葉底柔勻,盛得花香果味,確實是上好的碧螺春。”
品一口回甘綿長清爽,蔣宣政微微欠杯施禮,對這碧螺春讚不絕口。釋鴻生隨不善品茶,卻也覺得這茶頗有幾分韻味,隻是說不上其中滋味好在何處,見田七和巧嘴劉都對於蔣宣政的評價頗為讚同,便也擺出一副回味的模樣,想細細品味其中的百般滋味。
“小道長是個行家,說話辦事都是地道得很。”
看得出,巧嘴劉是個愛茶之人,品茶的架勢同旁人便有偌大差異,觀色、聞香、品味都是一副行家做派,聽到蔣宣政讚他家的手藝茶質,樂得笑著眯起了眼。
嘗著這茶湯滋味,巧嘴劉才開口接著絮叨,說:“前朝有人品這碧螺春,稱其香氣駭人,便有了‘嚇煞人’的俗名。在下是個靠嘴吃飯的俗人,平日少沾酒也不喜肉,唯獨是這茶呀,那是上了癮頭兒的,撒不了這手……”
怎的說這巧嘴劉是個講評書的,那些個道道可謂是張口既來,一壺清香碧螺春便說得前朝(chao)今朝(zhao)上千年注傳野史,他倒是說得興高采烈,但聽者到底不是來聽評書的,隻能等著這人說得儘了興致,再說其他。
茶吃幾盞,再斟幾回。
巧嘴劉終於還是放下茶杯,亦斂去了臉上的笑意:“諸位能聽我在這漫天言語謅上大半個時辰,想來也是鐵了心插上一腳,隻是這趟渾水也不是那麼好蹚過去的。”
先是摔下句狠話打底兒,讓這幾個後生知難而退是最好,見坐著的每一個吱聲的,巧嘴劉便也是息了插手的念頭。再看看那三人樣貌,皆是一等一的好男兒,或是英武或是俏,倒是真舍不得讓這些迷糊後生白白折了姓名。
巧嘴劉說評書久了,不在江湖上闖蕩了,亦或者就把那六尺戲台子作了自家的江湖。人若是心老了,魂兒便軟乎乎的,三個後生年歲都不大,如何能在這事裡保住性命?
這巧嘴劉打定了注意,心頭軟來嘴邊便硬氣,瞧著三個娃娃後生愈發覺得是個送死的由頭,便厲聲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再搭上半個江湖人,還敢打這門買賣的心思,我拜讀經傳六千餘,似你們這般儘數走得是取死之道。”
“道,終歸是人走出來的。”
其他人不願接話,或是不知這巧嘴劉的意圖。蔣宣政便接了,道士瞅著這位江湖前輩,右手從道袍裡探出,另一隻手壓了壓右手手腕兒那袖口沿子,一隻白淨的手便按在那老檀木做得桌兒上。
放下來便是收回去,一按一提絲毫不拖泥帶水,隻留下一個倒錐狀的細孔,那是剛剛中指指尖著著了桌麵的瞬息間留下的。
輕輕一點,光潔如鏡的桌麵上赫然多出個印孔。
巧嘴劉笑了,這一手不是內功也不是絕技,但勝似內功也勝過絕技,其他亂七八糟的先不論,單靠這一手巧勁技法,這人便能活下來。
青出於藍呐!
蔣宣政也笑了,這巧嘴劉比自家師尊還囉嗦,可算是能說正題了。
“四兩三錢!”
嗯?
蔣宣政突然愣了下,這是甚麼意思?哪家那戶的行話竟然這般冇頭冇腦?
斜眼瞧瞧這行走江湖多年的田七,他也是一臉懵,至於釋鴻生,靠他還不如自己琢磨。
巧嘴劉看著這三人做聾做啞,覺著還是得提點一二:
“咱家這桌子,上好的老檀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