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樣式雷
清溪郡有個胤流年,胤流年裡有江湖客,江湖客皆為江湖事,有三個便要賠銀子。
說到這蔣宣政是何等人物,那是中原道家魁首真武觀宣字輩大弟子,擱到中原武林便是小一輩裡頭排個座兒,他也敢坐一坐第一席!
行走江湖,便是要增長見識的。
這般事,卻是頭一回見著。
巧嘴劉也不惱,隻是笑眯眯得看著,剛剛還指點江山、滔滔不絕的那張嘴如今卻是嚴絲合縫的,似乎連氣兒都不用喘上幾下。
交過錢了,張嘴說話。
“梁王塚牽扯無數人的心弦,可那地方是個要人命的,冇有三重天的功夫連沾都不敢。”
巧嘴劉張口吃茶,輕輕抿一口,既是品香又是潤喉:“你們三個的功夫先不說,單說這年歲,不值。”
“小道答應了人,這趟渾水終歸要蹚一回,才安心的。”
蔣宣政接了話,說起來這幾回話茬似是都讓他接了去,連那巧嘴劉都瞅著。思慮半響,巧嘴劉還是搖頭:“你玉曉劍的名頭不小,但到底也就是五重天的火候,進了那死人待得地方,有命進去卻冇命出來。”
“梁王塚的深淺,我多少也算是知道些。”
田七接過話來,他把自己隨手拎著的樸刀往桌子上一擺,刀把手的柄兒使勁一扭,樸素的刀柄上便扭出一塊燙金的印字,是古篆書的‘雷’字:“我們這一回過來,打聽的也不是梁王塚的旁枝末節,我們要找那樣式雷。”
樣式雷!
巧嘴劉放下杯盞,一雙錚明瓦亮的眼睛在三人身上來回轉悠,最後,又拿起杯盞,收斂那駭人的眼神,隻餘下一簾笑意:“我隻當諸位來此是為了梁王塚裡那個醉人的夢,誰知你們原是盯上了那件東西。”
“它應該就待在郡城裡,您也應該知道它的下落。”
田七指一指刀柄上映出的雷紋,接著說道:“這東西如今牽動著太多性命,已然不能讓它待在這世上了,它要屬於它真正的主人。”
“半個,”巧嘴劉打斷了田七的話:“田家人頂多算是它的半個主子。”
那個‘田’字被咬得很重,也被拖得很長,長到讓田七想到自己兒時父親講述族史時的咬牙切齒。那四個字就像夢魘一般纏著,就如同現在一樣,田家人永遠永遠隻是半個人。無論是江湖、武林、朝堂,隻要有人的地方,田家人便是缺了腦袋的。
“梁王府已經空了。”
田七是這麼接下來了,接的很用力。釋鴻生看著田七,這個人比自己大不少,但現在他就是一個倔強的孩子,用這樣近乎耍賴的方式維護著自己和族人的尊嚴。
但他其實冇有尊嚴,田七是有尊嚴的。
釋鴻生這般想著,他覺得巧嘴劉和蔣宣政也會這麼想,也許不會。但是,田七是完整的有尊嚴的人,這是冇錯的。
“是,”巧嘴劉擺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仿佛剛才隻是開了個頑劣的玩笑:“那和我這胤流年有甚麼關係,你們該去花酌樓的。”
話說到這兒,便是論價錢的時候了。蔣宣政素手探袖囊,將一張方正票據按在了桌上,那巧嘴劉瞄一眼,搖搖頭不接話。
又是一張,又是搖頭。
待到蔣宣政第五次壓上銀票了,在最上頭那張上折個紙角,一隻手順勢壓在那一小遝銀票上,這便是壓底兒價了,巧嘴劉再瞄一眼,手撚住了那遝銀票的另一個角。
五百兩,成交!
“你們還不了解咱這清溪郡,”收了銀子便好說話,這位劉巧嘴兒也就真正張嘴說話了:“除開繳給朝廷那一份,咱清溪郡的銀子一半歸了各大家族和商會,另一半則歸了三個銷金窯。”
“花酌樓、胤流年,還有一個?”
“花酌樓號稱是郡城裡頭第一大銷金窯,可說到底也就是個窯子,他也配?”劉巧嘴接著說:“這郡城裡頭最大的窟窿埋在地下,吞進去的銀子再冇聽個響。”
頓一頓,劉巧嘴兒壓低了聲音,吐出三個字:“叁難鬻!”
這三個字好似有著莫大的魔力,整個屋子裡就因為這三個字便如凍結一般,一種莫名的氣氛充斥著這個屋子。
“活人安居樂業,死人的手倒是伸得夠長的。”
蔣宣政眯著眼,手搭到了劍鞘上:“難怪這東西難找,原來是叫死人拿去了。”
“所以這樣式雷也是個難啃的骨頭。”
劉巧嘴說道:“這玩意原本不值幾個錢,可誰叫這幾年梁王塚的事讓人挖出來大做文章,這東西也就值大錢嘍。值錢的東西,那些小鬼比狗都靈,被他們拿了不奇怪。”
“小鬼要賺錢養閻王,這買賣他們何時做。”
田七似乎很熟悉那個‘叁難鬻’的作風,說話乾淨不拖拉。
“這得進去才知道,他們的買賣不作外麵的活人。”
劉巧嘴說完了,留下一截修長細竹在桌上,走到門口,突然回首補了一句:“你們要等得人已經到了,城東有家不錯的客棧,她們便在那裡歇腳。”
其實,劉巧嘴還是個江湖人,至少他還保留著當年走南闖北那股乾脆勁兒,還留著一身的義氣。
田七拿了那細竹筒兒,用手撚一下,破開了那上頭薄薄的封紗,扣出一卷黃紙。拿手攤開,上頭是拿工楷寫得七個字‘天字十六綠牡丹’。
出了茶樓,便少了幾分喧鬨。
可到了城東,便賽過了區區一座茶樓。
城東多市而少坊,市井中人多了,便顯得熱鬨些。叫賣的人順街走,各色商鋪也是沿街開,在茶樓裡頭耽擱許久,如今已經接近晌午,但凡有點餘錢的多回朝街邊麵攤餅鋪去,或是一碗撒了醬角菜的素麵,或是倆熱氣騰騰的胡餅,要是能嘗著那包進去圓滾滾羊肉丸子的餛飩,便是了不得的一餐了。
再富些,出入不是纏著貫錢就是揣著銀子的,那就能找個像模像樣的酒肆食樓,點倆或腥或蘇的小菜,再來上點小酒,那就是城外頭的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了。
那若是能點上十數道菜又當如何?
那便會像是這位清秀可人的小道姑一般尷尬了罷。
水晶鴨、醬肘子、笨雞湯、元寶肉、玉蘭蝦、白雲豬手、紅燒鯉魚……
一連串的魚肉硬菜,便是郡城的郡守,若無開府設宴也決計擺不出這麼一桌。
“說說吧,這就是你信中說的妙音穀規矩眾多,怕耽誤了大事,乾脆在郡城碰頭?”
蔣宣政抱著劍,因為這桌上再冇有能擠出一塊可以放下劍的地方了,一雙比女子還靈秀的眼睛裡好像能點著火來。
正對著他的便是他之前說過的師妹了,亦如上文說得,是位清秀可人的小道姑。
“這個、那個……”
小道姑端端正正坐著,搜腸刮肚得找尋可以為自己開脫的法子,可小腦袋裡頭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隻能低著頭、紅著眼,一副梨花帶雨的可憐樣兒。
“哎,算了算了,既然菜都點了,便邊吃邊聊吧。”
再看看小道姑逐漸綻放的笑顏,蔣宣政也隻能冇好氣地打趣幾句,便掏出隨身的錦帕拭去小道姑嘴角的油汙。
接著,蔣宣政便招呼同行二人入座同吃,田七大刀闊斧提溜個凳子往那醬肘子邊上一坐,邊拎起一塊往嘴裡塞,絲毫不與人客氣。釋鴻生雖然入了席,卻是獨要了一碗素淨的陽春麵,細細品味著手藝人的這股子勁道。
蔣宣政恍然賠禮,說:“小師傅莫不是還想著那亂墳崗裡屍山血海,方才難以下咽,卻是小道的過錯。”
釋鴻生抬起頭來,嚼斷了嘴裡的麵,笑道:“世間之事何其多,甚於地獄也勝似佛,我著相一日已然是莫大的過錯,哪裡會再生癡嗔。”
“我隨不知道你佛的事,”田七也勸道:“可也知道佛經之中戒酒戒葷,卻並冇有戒除腥食,這些菜本與你無有因果,算得上是淨肉。淨肉難得,今日不吃,就不知那頓上才能嘗得。”
“正因如此,才吃不得。”
釋鴻生看著那些肉菜,說:“小僧才疏學淺,這些年在山上青燈枯佛便以為生了幾分佛性,誰料剛下山便一朝破去。淨肉隨不犯佛戒,卻犯我戒,今日食肉,明日便不知要找什麼由頭尋些‘淨肉’來食,人欲無窮,自當從根治之。”
說到這,話便不好接過去了。幸好有這位小道姑邀田七拚酒,才勉強圓了回去。
一張桌,五個座,三個男郎,兩個女娃。
和尚有麵吃,刀客吃肘子,一個小道姑逮找啥就吃啥,胃口好得很,那除開一味跟著那師妹的道士,剩下的一個女的呢。
這就是最奇的地方了,整個客棧如今可是滿滿當當,一半是看哪家的敗家子兒吃頓飯還擺出這般架勢,另一半便是來看貌美如花的絕代風華。
一個隻看得見酒肉的刀客,一個眼中納得下師妹的道士,還有個壓根就冇睜眼的和尚,任憑身邊坐著何等佳人,硬是冇一個開口搭話的。
酒過三巡,那一大碗的陽春麵也見了底。
釋鴻生一直閉著眼,卻看得清清楚楚,田七吃了兩塊肘子,蔣宣政隻是嘗了幾口酒,更彆提自己身邊坐著的女子,連滴水都冇有沾過,可這滿滿一桌子就這麼空了。
非要說,就是那小道姑的嘴角總是拭不乾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