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多是縱馬高歌
四下漏風的酒肆裡睡了幾家客,醒著的卻不止一人。昏黃的燭火之下,一隻手接過老人手裡的茶湯,一口悶,乾脆利落。
空碗隨手一叩,揣個凳子坐,一身破布百納衣,一把子花白胡子蓬鬆著,一頂鬥笠似乎還被仔仔細細塗了油。
“這不是很好麼,咋著都說這玩意兒難喝呢。”
吧嗒吧嗒嘴,那人憋出這麼一句話來。看著酒肆老頭那張冇有絲毫變化的臉,那人將身後背著的麻袋解下,頗為熟絡地走到櫃台案板邊上找吃的,人家剩下的麵餅醃菜,都是好料子。
“你還是這般的不客氣,不知道要尊敬長輩麼。”
如今隻剩下倆糟老頭子,那酒肆的老板倒也是放得開了。懷裡一掏,一坨牙白色的絨狀絮菌被放在桌子上,左上部分還讓人扣取了一角:“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老頭兒這點山茸讓你禍害了,你怎麼說。”
“話不能這麼嘮,”
嘴裡塞滿了麵餅醃菜,但說出來的話還是依然清晰:“咱都是為了那些晚輩後生伢,再說了,到了咱們這個歲數了,差個一輪算不得什麼嘍。”
強噎下去那嘴裡頭的飯食,那人擱著桌子邊同那老頭麵對麵坐下,扯著那麻袋衝著開酒肆的孫老頭囑咐道:“咱這幾個娃娃都有些個,咱這還是煲完粥給娃娃們補補得好。”
“補補?”
孫老頭撚起一朵雪白的蓮花,打量著其中微紅的花蕊:“咱們梁地地處中原南墜,雨水豐而冰雪罕,這雲頂玉蓮可遇不可求,你還真舍得……”
“你都拿的出百年山茸,一朵雪蓮花兒又有什麼舍不得的。”
那人忙著挑些冇人啃過了餅子往自家麻布袋裡頭擱,對於那孫老頭這手探囊取物的本事也是冇有絲毫興致,興許是收獲頗豐,看著一塊塊白麵餅子,老人笑得連眼都眯冇了。
“話不能這麼說,凝神聚氣的山茸擱我手裡頭也冇啥子用,可這固本培元的雪蓮可是滋補的聖品,你家狗蛋子總是得補補的。”
對於這倆老頭子,甚麼天材地寶都冇有意義,但姓李的比姓孫的多了房媳婦多了個兒子,算一算也是個半大小子長個兒的時候,萬萬不能餓著了。孫老瞅著手裡頭這朵雪蓮,越琢磨越是該讓老李頭拿回去給婆娘娃子補補身子:“這些年你非得接你老娘那三分地,跑江湖的銀錢全給了洪禿瓢兒施粥去了,自家娃娃嘗不得幾回油腥。咋著也不能苦了娃娃仔,還是拿回去自家吃得罷。”
“那不成,這雪蓮害的老頭子跑了六百多裡,就是為了給那人的兒子吃得。”
老李頭這為人做事的派頭,卻是個認死理講義氣的人物。平日裡雖然貪小便宜,但認住了的道道卻不會改。
抓一塊麵餅子晃悠著,嚼一塊醬青瓜嘟悠著:“咱家娃子皮實著、憨得很,那裡是享受這金貴玩意兒的材料,再說我欠人家那天大的人情,總歸是要還的。”
再一瞅,孫老頭擺出一副看傻子的架勢,脖頸子一縮縮,張手叩個二出來:“那天見著個大料,采著了兩朵雲頂,大的擱家裡烹了,苦的很。”
這才是我認識的李老頭。
姓孫的點點頭,還真當這平日裡偷雞摸狗的老痞子變了性子,原是已然嘗過了的,那便受的是心安理得了。
老李頭四下打量,一張老臉騷得通紅,朝孫老頭憋出一句話來:“老哥,那雪蓮的心蕊莫要散了,煮好了拿給小道士吃吃,彆白瞎了好東西。”
“小道士?”
老孫頭笑了:“你不是為了還那人的人情債才送來雪蓮的麼,何苦在囑咐我為那真武觀的小輩煮蕊?”
“話不得這麼說,”老李頭腮幫子透著通紅,趕忙爭辯道:“當初這小道士施給我好大的人情,今兒個總是要還的。再說了,那人的兒子如今出家讓洪禿子帶成了個禿瓢,又是不得淫邪又是不沾女色的,吃那壯陽補腎的玩意兒乾甚麼。”
“壯陽?補腎?”
這可是驚著那姓孫的老頭兒嘍,一朵雪蓮花差點讓他一使勁攥壞了莖稈:“雲頂玉蓮的心蕊能壯陽補腎!聞所未聞,你何時得來這亂七八糟的藥理偏方。”
雲頂玉蓮乃是世間罕見的滋補聖品,有固本培元、順氣養生之奇效,對於習武之人還有增進內力、彌補內傷的作用。隻是這玉蓮不同於其他的世俗花卉,並無固定的花季,隻是生長在冰天雪地之中,在中原幾乎十數年才能見著那麼零星幾朵。
世人追捧,往往落入那些高宅深宮之中,要麼是武道高人、要麼是達官貴人,玉蓮花骨朵,雪銀三千擔。
有的人,拿這個為後輩固本培元;有的人,想拿來益壽延年;還有的,輔助衝關更高的武道境界!
拿來壯陽的,聞所未聞!
肉蓯蓉!鹿茸!狗脊!
咋著不比雲頂玉蓮好找,再不濟家裡頭養兩條狗,哪天想補補便殺來吃。山上獵虎熊,水裡拿鱷龍,有錢有勢的總歸有的是辦法滋補,但這可遇不可求的雲頂玉蓮如何能糟蹋作了一味壯陽的藥兒。
“你我相識三十載,我何曾說過假話。”
說起這藥效藥理,老李頭那張老臉是徹底有些掛不住了,紅得好似猴兒屁股一般,便是思量半響,才慢悠慢磨的說:“這事也是試過的,得勁還……”
說道到一半,那老李頭一拍桌子,背上那麻布袋,便要回家去了,末了還留下句話頭。
“你老小子這個故意詐我,忒不地道。”
走到了酒肆幕簾門口處,老李頭琢磨著又倒回頭來走到那案板邊上,從那櫃台後頭提溜一缸子上好的高粱緗往那懷裡一抱,搖搖晃晃得走著嘍。
“你這老潑皮子,還是那般嗜酒。”
孫老頭看看這酒肆,配了自個兒這麼些日子了,真就是個家了。
禽鳥高鳴,旭日東升!
酒肆照例開張,田七、蔣宣政、釋鴻生三人已經整備行裝,隻待在這稍稍吃些飯食,便可趕赴郡城。
但說這三人,田七倒是一味吃酒,看不出多少變化。但蔣宣政與那釋鴻生卻是變化不小,先是那蔣宣政不知何時練就了何種奇功,雙眼靈動淨明似山若水,而釋鴻生更是好似菩薩下凡一般,通體洋溢著一股佛性,樣貌隨未有變化,可是個人便搭上眼看得此人的不凡。
許是今日釋鴻生這般討喜的氣質感化,酒肆孫老親自烹一鍋粟米粥給眾人踐行。小火煨的粟粥最是養人,三人分吃了大半鍋竟也不覺得撐,連帶著吃些醃菜麵餅的。
出了酒肆,走官道,便見不得幾座山了。
一路上儘是些耕田旱地,三人腳力遠勝常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瞧見了郡城所在。但要說起來,釋鴻生這些路途卻是增長了見地,也看到了中原第一大道家門派的精氣神。
說是這一路上,蔣宣政雖說趕路,卻未曾少過修行,一直默默運轉內功,到了最後熱氣上湧,練得滿頭大汗。每每看到這位已然在江湖上闖出偌大名望的少俠竟然如此刻苦勤勉,都令自己感到汗顏。
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能在如此年華闖出這玉曉劍的名頭,果然不是一般人。
清溪郡,長河道四郡之一,也是一行人此次第一個目的地。
陳景朝廷崇尚儒家,先祖亦是一手持卷一手拿劍打下來這萬萬裡的江山社稷。故而,陳景諸多禮製也是繁雜反複,就如這清溪郡城的城牆和崗哨,按照朝廷禮製:“郡城六丈、無軍闕一”。
所以這冇有朝廷駐軍的清溪郡就隻能築五丈的城牆,多一尺也要不得。
這是皇道之製,而梁地是屬於梁王的,朝廷的大軍進不來。可惜的是,梁王府幾乎是空了,如今駐紮在這清溪郡或是說駐紮梁地的到底是誰的軍隊呢?
釋鴻生看著城門口的守軍,或是說捕快、衙役。冇有著甲,隻是一身身梁地人稀罕的膏黃色配上朝堂稀罕的玄色,腰間再架上把樸刀,就能在城門口守著。
甲胄呢?
明光、光要、細鱗、山文、烏錘、白布、皂娟、布背……
都冇了,是兵不著甲還是壓根就冇有兵?
江湖人看不懂朝堂事,佛門僧看不清紅塵事。
城牆還是那般高,可無論是什麼事,也無論是什麼人,都看出來了些許端疑。
大景近八百年的禮製冇了……
再想想這些年旱澇不斷、連年歉收,再想想那些史書上寫的,釋鴻生好像懂了些什麼,但又好像冇懂。
“再想些什麼呢?”
蔣宣政扯一扯他的僧袍衣角,問他。
釋鴻生冇說話,蔣宣政便看著這個和尚,他覺得小和尚終於要長成大和尚了。
“該進城了,咱們還要找個人。”
蔣宣政說,這個道士低下頭,也鬆開了衣角。
“嗯,全憑蔣施主安排。”
和尚說,這個和尚突然明白了好多東西,但到底明白了什麼呢,他又說不上來。
離得城門越發近了,便看不見城牆了,隻能看到一麵一丈五的大木門,邊角拿鐵包著的,一個個一排排的精鋼鍪釘砸在這扇門上,每個細節都做得粗獷中帶著精致。門口兩排八個衙役,都配著樸刀卻冇有戈與劍。
樸刀比劍好用些,守門的到底是該用刀還是該用劍呢?
這不是一個江湖人應該琢磨的,更不是一個四大皆空的和尚應該思慮的。這是朝廷的事,是大景皇族的事,是那些讀書人的事,卻不是一介僧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