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亡局
祂的聲音震動四方,卻又被拘束在這小小的地窟之中,反複回蕩,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在齊聲呐喊,重重疊疊,攝人心魄。
眼前的青年卻隻是緩緩抬頭,道:“原來如此...”
麵對眼前帝君的譏諷笑容,李周巍目含精光,淡淡地道:“可舊魏崩潰,諸李受戮如豬狗,我這一脈說是曾經依存於寧李,受附於元府,方才流落湖上,為一農戶而已。
關。
“所幸得了些機緣,篳路藍縷,方才供養出一二人傑...明陽命數?本和我們無他笑道:“至於天命?李乾元...自你被人鎮壓在山下之後,這天下早就冇有什麼魏李的天命,有的隻是隨波逐流,千年為人所屠戮、利用的螻蟻...”
“魏恭帝暴死,墮為爛肉,李勳全建隴,又因尊明陽而受伐,李懸複國,東離立宗,無一不為人所滅,他們身上還有你的性命光輝,可後來的人呢?血脈稀薄,得不到你的明陽性而增長幾分天資,卻偏偏要承擔你的命數。
“從那個黑暗時代走過來的李氏,依靠的也不是你明陽的命數、魏李的天命,從頭到尾,你這位君父,帶給他們的隻有詛咒而已。
這句話讓隔在重重圍欄後的老人斜過目光來,冷冷地看著他。
“帝君說...我之命數本非天成。
李周巍卻隻是笑,他的墨瞳在天地中並不熠熠生輝,卻有一種難言的自由瀟灑:“不錯,可本王也要說,我李周巍的李,是李木田、李通崖的李,不是你李乾元的李,我本非天成,正是我們選擇了明陽,而非明陽選擇了我們。”
眼前的老人隻是笑,他並冇有因為對方的冒犯和憤怒,死寂的目光中甚至有幾分欣賞,看向對方的眼中,竟然多了幾分莫名的熟悉與複雜,道:“好……好……好……”
老人雙手緊緊攥著那圍欄似的柱子:“可李周巍孤……”
他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幽聲道:“孤曾經也是那個選擇明陽的人。
“可你選擇了明陽,你的子孫就會被明陽所選擇,這不為任何人所左右,你要知道...這是宿命....這就是萬神所懼的因果,你若是有一日果真成了,今天對孤說的這話...終究有一天也會由彆人來對你說...”
“不過....不重要了,你說的對,冇有什麼天命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不重要了。’他低笑道:“可你說...【我們】,你難道還不信我...還認為...你身後的那個祂,會把你看作【我們】麼。
李乾元輕聲道:“你太天真了,李周巍...孤冇有什麼能提醒你的,可這是你最不應該錯的地方—祂不會把你看作一體,孤也不會。’李周巍並冇有接他的話,而是抬起眉來,道:“本王倘若真是一具身軀,便冇有資格站在此地和你談話。”
這句話平靜地響徹著,那老人雙眼緩緩眯起,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龐上找出一點神妙變化,更高的存在顯現而出的模樣....
可什麼也冇有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終於沉沉地、嘲笑般地從胸口呼出一口氣來,低聲道:“好...孤且算祂另有安排...那麼....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你隻能做一具身軀。
“李周巍。
“你有什麼是要說與我聽的...想用什麼方法來取代孤這位帝君...又或者說,李周巍...你知道明陽如何求道麼...”
老人看著眼前人,眼中充滿了戲謔。
“明陽求道,無非四義。”
李周巍並冇有什麼猶豫,他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了,輕聲道:'【弒父】、【殺子】、【奪愛】、【奪權】。
“看來,你很清楚。
老人慢條斯理地道:"“可孤知道你的想法...你不想順著孤的道路走,不想重複明陽數千年來的糾葛,你也知道一旦重複了,你更冇有可能超越孤,可李周巍。
“這可能麼?”
帝君靜靜地道:“論孽仇,孤殺儘六州二海三漠,殺得無人敢伸冤。
論道業,孤傾覆三千二百宗,震得通玄台倒,白玉樓傾。
論國威,孤使周太子登而削帝號,一並羌羯狄,北順十六胡。
論玄功,孤顛倒明陽業,劍誅月天子,使得紅塵不得暗,陰世不敢出...”
四周的黑暗震顫起來。
“我知道,你不屑為孤這樣殺人如麻的霸主,你倒想做一位仁君,可這可能麼?
四海妖螭亂,兩漠胡羯腥,仁在何處?邪金橫空立,陰鬼人間走,仁在何處?天胎紫金業,惡祀遍地行,仁在何處?'老人笑起來:“你做不到的...這不是你該去做的事情,也不為任何人的意誌所轉移。
"I“那些迂腐的東西,常說孤驕縱世家...殊不知世家已經是最溫順、最宜聽順孤的爪牙了,世家是要有子孫的,子孫不如六王風光,卻同樣需要凡人為奴婢,而子孫的子孫終究會是凡人....上下一體,六王再怎麼久為六王,也絕不敢大在百姓身上大肆動血...”
“那些鬼神仙道,無非想和世家爭孤的驕縱,卻舍不得放下那三四點利益,於是心有不甘,從中作誹謗...且看當今之世域,明陽不複,又有幾分光明!”
老人發出幾道震天的狂笑,這種笑冇有半點痛苦或者是憐憫,而是一個冷酷的舊君主看到牛羊遭到了新主人鞭打時嘴角彎起的那一點弧度。
於是這笑很快就過去了。
“每次你的性命感應,孤都能得到外界的一些隻言片語...哪怕隻有些許畫麵,孤也看得清楚。
祂冷冷地道:“李周巍——你當今這個位置,就算換了孤來,也絕不敢有憐,你隻能殺...殺光了這天下是非...殺得了無邊氣象,你才有資格以你的喜惡來論正邪。”
這老人甚至冇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祂僅僅是稍稍一頓,繼續道:“這是其一,你太迂腐了,不敢殺人,而其二...”
“明陽之四義,不是你想避就可以避開的,他們一定會著你做到其中之一二,以至於你不得不走上這一條路。
老人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色彩。
“最重要的是...明陽...這個位置上如果是空的還好說,上頭卻還有人,你是我的命數牽引,也是我的子嗣,從你要衝擊金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在弑父了。”
“再比如,李勳全。'祂道:"“你不想以明陽四義成道,好...可李勳全已經被他們養成明陽一道的妖物了,著兩隻鬼牽它來,往你那小小的魏國中一放……”
“李周巍,你是殺,還是看著。”
李周巍抬起眉來,看著眼前的老人,帝君笑道:“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眼睜睜的看它為禍天下,你必然與他鏖戰一場——這樣一隻血債累累的怪物,你豈能不殺?”
“殺了孤所鐘愛的複國太子,還要來殺孤,你敢說你不入明陽四義?”
祂的話輕鬆自然,好像早早指出了一個棋盤上的死局,帶著一股慢條斯理的冰冷:“你終會被推上這條路的,因為其他的路無路可走,該想的...孤想過了,祂們也想過了,隻有推你上來……”
“那...祂們要怎麼殺了孤呢……”
老人笑道:“你一旦如此證道,倘若孤不能抽身而去,響應過去的當然是明陽果位,隻有這樣,果位才會短暫地從孤身上真正移開目光...”
“而衝陽轄星和孤,還在山下。
"帝君麵上多了一縷讚歎,哪怕麵對的是即將將自己置於死地的手段,祂依舊溢滿了悠然與徹骨的冰冷:“千年以降,明陽與我一體,從未如此分離。
“一旦走到這一步,薛畋與陰司就會合作出手,一個鎮壓還在山下的孤,使孤不得感應,一個運起那生死神簿,阻礙天頂上的明陽視線回歸。
“明陽看不到我,也一定看不到你。
祂笑道:“李周巍,你以為你是證道麼,你是一個掛在天空中的天燈,在不斷的感應中一次又一次收緊明陽的視線,變為第二輪大日,在天空中懸掛數日。
“數日以後,你轟然墜落。”
帝君讚道:“可是已經完全夠了,孤不得出手反抗,這些時間夠祂們影響一道果位,明陽會移動目光,散落在天地之中,伴隨在孤身邊的隻有衝陽轄星。”
“衝陽轄星是孤的帝業,也是證取道胎的根腳,已經和孤徹底捆綁,無法消滅,這才能讓孤堅持到今日,如今他們要這一片轄星,與孤一同陪葬,永遠的消失在人間。’李周巍似乎完全冇有被他的話影響,反而聚精會神,輕聲道:“好手段...”
“明陽空位複失星,當然急需著下一位主人來證道,一旦證成了,天空中會自然升起一枚全新的、摒棄以前所有意象的星辰...”
帝君笑道:“是。”
“孤冇有這麼容易被他們殺死,孤是古往今來、唯一的道胎帝君,薛畋再有本事,也隻能割斷聯係後慢慢來磨損,也許是幾十年,也許是一百年...可千年祂們都等過來了,終究不算太久。”
“等到那一刻...祂們大費周章合作千年的最終目的也達到了,明陽不正....
祂死寂的眼睛微微偏轉,浮現出一點詭異的笑和深深的思慮與貪婪,唇齒微張:“梁治與莊生所討論的正始之真...當年...隻有三玄才觀想過的第一縷真...”
老人看著他微微凝滯的神色,笑道:“讓孤猜猜,你能如此自信,不想走殺伐屠戮之道,而證堂堂之明...說明這種話,你一定對你背後的那位說過...是不是?”
李周巍微微垂眉,透露出一股沉默,帝君道:“祂冇有拒絕你,因為你知道的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有些事情隻有你自己去體會,祂隻能沉默地看著你,看著你一步一步看透這天下局勢,自己做出那個選擇。
祂笑道:“所以,祂冇有給出任何幫助,不是麼?”
李周巍沉默“所以...李周巍...你知道你身上背負著什麼因果麼?且不提孤這一邊的事情,哪怕祂有太陰本事,讓明陽果位看不到孤,而看到了你,你一時證成,卻終究要被抹去的。”
帝君輕聲道:“那是正始之真...全天下...你所聽聞、所知道、所不知道的任何一位大人都迫不及待要看上一眼,若不是孤是那個被鎮壓的明陽,孤絕對會站在他們一邊!”
“祂必須要有隻手鎮壓全天下的修士的實力,才能支持你走出這一步...倘若祂真有這個能力,天下又如何會是這一副模樣!
老人的話語久久回蕩,終於,帝君幽幽地道:“所以...唯一破局的方法,是把你的身軀交給孤,孤和祂聯手...即便是薛畋...也隻能退避三分。”
祂的聲音在此間回蕩,似乎還嫌眼前的一切不夠讓李周巍動心,帝君側耳傾聽,咽喉中發出一陣低沉的笑:“你的命數又感應了...如不出孤所料,外麵已經有個驚喜在等著你。’李周巍微微抬頭。
動:“驚喜。’老人仿佛已經等這一刻很久了,很是滿意的挑起唇,那灰白的兩撇胡須微微顫“你覺得呢?要想衝擊孤的位置,必然要湊齊四義,用其他三義的波瀾壯闊、氣象森森來推動【弑父】之義,【奪愛】便是你殺了孤的太子,【奪權】是你求證明陽...還剩下哪一道呢?”
李周巍終於首次有了神色上的震動,他負在身後的手漸漸收緊,雙眼變得銳利起來,冷冷盯著眼前的老人。
“當然是【殺子】。'老人笑道:“你不得不為的【殺子】。
祂的話音落下,四周已經陷入一片黑暗,那遠方波濤如雲,一陣陣血紅色混合著墨黑在天空中翻滾,好似延伸千裡的烏鏡,幻化出那一片灰氣禁錮的天地來。
灰氣正在緩緩退去,漸漸顯現出色彩。
那裡立著一位青年。
一位斜持金色長槍,身披殘破絳袍的青年,臉上好像是痛恨,又像是冰冷,燦燦的金血在他的身上流動,腳邊跪坐著、歪倒著的是無頭屍體。
好像有狂風吹動,讓那焦黑的身軀彌漫在滾滾的黑氣之中,倒在殿中的無頭屍體上,紫黑色羽毛抖動著,仿佛在哭泣。
這魏王雙唇微微顫動,緩緩向前走了一步,被那六根柱子死死地擋在後方,他的雙手緊緊握住兩端,墨色的瞳孔中閃動著晶瑩之色。
他低低地、呻吟般地道:“遷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