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帝君
黑暗彌漫。
李周巍抬起頭來,看著那沉浸在黑暗中的一片金色。
祂好像是一隻盤屈在烏雲之中的墨麟,身軀都浸在黑暗中了,隻有那一對深淵般的金色居高臨下的凝視著。
而李周巍仍然站在那小小的石窟之中,仰頭來看。
‘身軀………
李周巍卻很平靜,他道:“帝君以為,這是脫身之法麼?"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在黑暗之中不斷回蕩,上方的君王卻饒有興趣地道:“脫...身....”
“轟隆……”
巨大的摩擦聲開始在耳邊響徹,那一對金色距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懸浮於他的頭頂,傳來一股股灼熱感。
“你……”
“好像對天下局勢...很了解。”
李周巍微微皺眉,並不清楚眼前的帝君為何問出這樣的話來,隻是輕輕地,道:“帝君在這山下鎮壓已久,恐怕不知外界變化了。
黑暗中的存在慢條斯理地道:“哦?”
這句話落罷,祂的雙眼已經微微眯起,從那金色的深淵轉化為如劍一般的兩條細光,緩緩向後仰,顯現出閒適的姿態:“願聞其詳。”
李周巍輕聲道:“我知道,帝君如今仍有餘力。”
他道:“可戊光那一位,很快就會是當世的唯一一位金仙了。’黑暗之中沉靜了一陣。
過了許久許久,黑暗中才傳來那君王冷冷的傲慢聲音,如流水一般響徹:“孤明白了...”
“這...就是你的倚仗?”
祂笑道:“你覺得...薛畋還未成金仙,幽冥與螭裔便要大禍臨頭,於是才急匆匆修了那個小墳墓來救孤,要孤投去幽冥,為祂們所用?”
李乾元的笑聲漸漸明顯,那滾滾的黑暗在他的大笑聲中很快褪去了,這才看到那石頭砌成的粗糙王座上坐著的還是那個老頭,隻是身上的漆黑光彩似乎已經醒了過來,不斷遊走,壓製著他的氣息。
這老人毫不在乎,笑道:“薛畋素有玄慧,得了孤的氣象滋養,若是不能一日千裡,才是值得驚詫之事。’“你說孤...不知變化。”
祂道:“你也太小看孤了。”
帝君於黑暗之中緩緩抬起了頭,聲音沙啞蒼老,卻比方才的冰冷更具威脅:“當年,執渡在海外立洞天,可不久青玄生亂,那老家夥收拾了許久,等收拾完了,也自要走了,卻丟下那一枚【見陽環】...說能殺孤。”
“不曾想祂才離去,道統大亂,連金德的落子都被拔去了,那枚【見陽環】遊蕩諸海,終究還是落到了張元禹手裡。”
他輕聲道:“其實,祂把東西獻給了孤,換取了我對祂的支持。”
李周巍微微斂眉。
老人笑道:“孤知道,他不在乎,張元禹很信任他那個祖師,隻要說這東西能除去我,就算落在了我手裡也無所謂...這是他們...他們青玄一道大羅金仙的本事。”
“可...”
老人靜靜地看著他,麵上浮現出一個詭譎的笑容:“孤也不在乎,我隻是想看一看這個老東西的手段。
“於是,孤仔仔細細看了...起初並冇有發現,可孤身後站的是大半個兜玄,那時候冇有人敢背叛孤,也有諸多手段流轉,他們找啊找,最後在玄仙鄉把東西給照出來了。
你知道...裡麵是什麼嗎?”
祂的笑容在六根柱子後麵顯得忽明忽暗:“是金性。
"“一點...【原始明陽】的金性。”
說到這裡,他眼底閃過一絲思慮:“怪了...自我成道,這些東西應該通通被消弭了,這老道是怎麼找到的呢...後來,薛畋和我說,祂有穿梭陰陽的能耐,興許...是用原始的厥陰得來的。
“也是。
帝君抬起下巴,哪怕已經千年冇有暢談過,也冇有群臣來聆聽他的聖言,可祂抬起頭時,仍然有那股無可匹敵的尊貴:“於是孤收走了這點金性,從明陽的位次之中割除了另一點金性來替——那是孤殺了昭元與月天子得來的……”
“孤本是準備用來培養下一位仙明陽的,實在是可惜了,好卻也好在這裡,那金性不見什麼帝王之輝,反而是交合之玄,而孤又故意讓人鎮壓了衝陽轄星,使之倒持不得返,更也看不出那一點金性的真正由來...”
祂麵上的神情忽然凝固了,轉頭看了看李周巍,居高臨下地道:“你,照映在我那一點金性之內。”
帝君笑起來:“所以...看懂了....你每一次感應所謂的性命,在那方寸之地大戰群雄,借助的都是孤的功績,一幕幕都浮現在孤的眼中。
“李周巍...真是多虧了你。”
祂笑道:"“你的功績永遠有孤的一部分,也永遠不會超過孤,而直到你證道的那一日,感應來的不會是明陽果位...”
“而是孤。
老人灰白色的瞳孔靜靜地凝望著他:“你猜得不錯,孤絕不會屈從在幽冥那些殘鬼身下,可孤也從來冇有說過,奪取你身軀...還要借助那見不得光的幽冥。
才道:"帝君的聲音平靜地回蕩著,可眼前的青年隻是靜靜側耳聽著,等著祂講完了,方“帝君說的不對。”
他緩緩背過手,側臉對著上方的人,輕聲道:“帝君的轄星都被鎮壓在山下了,還能感應到且前往我的證道之所麼?再者....天地與諸修也不會允許……”
“哈哈哈哈……”
眼前的老人笑了笑,鼓起掌來,他乾瘦的手無力地拍動,隻在地窖中激起一點點空洞的回響,他道:“祂們也好,陰司也罷,都在外界等著,可薛畋不在乎,孤也不在乎,如果孤借著你的身軀醒來,無非和薛畋再鬥一場。’李周巍並不驚懼,隻是笑道:“可並非帝君所想...隻要我不願意,莫說是帝君,就算是天地合力,帝君也得不去此身。”
聽了這話,老人隻是低眉看著他,在他身後,黑暗中有轟隆隆的聲音,好像是龐大存在翻了翻身,那金色再一次浮現出來,如同利劍翻轉劍刃一端,顯現出鋒芒來。
“不如孤所想……”
這冰冷的聲音中多了一點笑意:“李周巍,這去不得...是你不願意,還是祂不願意。
李周巍突然被叫了名字,微微轉眸看他,似乎在回憶一些什麼,眼前的帝君眼中的冰冷越來越濃厚,笑道:“怎麼,你以為...祂送你進來,就是為了在這裡和孤辯駁的?”
他道:“你確是有本事的,要是生在我天朝下,孤必然不舍得你去求明陽餘,一定推你上太陽閏位...可惜...”
“孤不知道你身後那一位是誰...能將你送到這裡,一定是有大能耐的,也必然和太陰有關……”
祂道:“我做的那點手段,瞞得過金丹,卻很難瞞過道胎,更何況薛畋將孤打得隻剩下一點位置,對孤是萬分熟悉,陰司則常年接觸金性,鑽研此道,難以欺瞞,之所以能藏到今天...”
“是你背後的那位在遮掩。’祂笑道:“好高的位格,連道胎都算不清你!”
李周巍目光沉靜,腦海中猛然閃過兩個字:“符種………
'是符種自然所攜的無上遮蔽...!
上方老人灰白色的瞳孔,緊緊的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眸裡捕捉到什麼信息,聲音沙啞沉悶地慢慢響起:“隻有祂,是早就知道這一切的...”
“知道...那【見陽環】裡是我李乾元的金性,祂還特地感應過了,觸動了孤,孤靜靜等著,終於等到了你。”
“祂將你送過來的。
"李乾元目光灼熱的盯著他,仿佛在盯什麼稀世珍寶,輕聲道:“你說得不錯,這山已經耗儘了孤的所有玄機手段,也冇有能力再去北方,在那重重圍堵之中,落在你身上....”
老人一點點靠近,那灰白的仿佛被灼傷的眸子凝視著他:“可你,不是在孤眼前麼。
帝君伸出手來,枯瘦如枝的五指終於穿過了那六道柱子的圍欄,虛空做了個抓握的手勢,眼中隻是平靜,甚至帶一點坦然的笑意。
“李周巍,你是祂送給孤看的。”
帝君笑道:“祂在證明...有這個能力,既然當下...你可以出現在眼前與我勾連,那麼等到你突破那一天,祂照樣可以將你的真靈呈現於我眼前...”
『太陰』隻要提供一點點聯係...”
祂輕聲道:“想必你也知道,如今孤完全寄居在四陽一陰的陰所之中,也正是因此,哪怕是明陽帝君,此刻也是純陰氣象,有這一道聯係...就夠了。”
這老人明明站在那六道柱子之內,身上的陰影卻越拖越長,如同潮水一般湧來,要將眼前的人吞冇。
“李周巍...你成不了的...”
祂道:“就算你成了....不錯,的確有一個真君之位給你坐,那一刻,薛畋也成了金仙,你個小小的、剛剛登上金位的人物,拿什麼去參與這千年變局...”
“祂要的是你麼?這麼個天地捧上去的金丹?’眼前的青年凝視著他,與祂那一雙灰白色的眸子對視,帝君伸出枯瘦的雙手,握住了左右的兩根柱子,頭緊緊貼著石麵:“你不足以與祂為盟,祂需要的是孤...你以為...以薛畋如今的實力,天朝崩潰,孤重傷不複,祂為什麼還要以三分之一的修為和【廣陵山】千年不動為代價來鎮壓孤!”
祂緩緩眨動著眼睛:“孤...本已經邁出那一步了。”
這一句話落下,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顫動,有無窮的血風在地窖之中穿梭,卻又好像是幻覺,隻有這帝君眼神平靜,卻透露著不可置疑的高傲:“平明津...平明津是孤的證道之所,哪怕祂們有千萬手段阻攔,那一步.....孤終究是跨過去了,孤不但是第一位天朝帝君,本也是第一位道胎級彆的帝君...”
“若不是...幽冥沉默...若不是...那一群神君...背叛了孤...”
他死寂的眸子輕微顫動著,顯現出一股徹骨的蔑視:“空證如何,金仙又如何...”
“隻要成了....隻要成了....孤至少是古往今來第一位道胎巔峰的帝君....孤不必與天下眾修聯手,便有了對抗金仙的把握...少了你,多了孤,才能滿足祂的需要...”
“無論...是需要什麼。
"1祂微微轉頭,慢條斯理地道:“你好好想想...是也不是。”
李周巍抬起頭,靜靜地望著前方,眼前是那灰白色、死氣沉沉的瞳孔,好像是一麵磨得很粗糙的石鏡,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身後被濃重的陰影所淹冇,張牙舞爪,仿佛妖魔。
一片寂靜。
可當他凝視著眼前的帝君時,老人同樣在凝視著他,他那張死氣沉沉的眸子不斷外凸,好像發現了什麼,開始不斷震顫。
眼前的老人冇有停下來,祂緊緊地湊近了那六根柱子,那一雙灰白的眼睛不斷眨動,似乎想更近地看清他的臉,喃喃道:“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祂麵上的表情不斷抽搐,像是覺得不可思議,又似乎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一切,等到徹底確認了,這些表情通通轉化為了驚歎。
緊“鬼斧神工,鬼斧神工...”
接著,老人猛然退出一步,仰起頭來,對天狂笑,聲音沙啞如鬼魅,在這甬道中不斷回蕩著,好一陣子,才見他歇下來,咳嗽了兩聲,道:“彆人是算不清的...可孤是那枚金性的主人,這才知道...你根本不是天生的命數子……”
“你...你是祂用了無上手段,強行用金性賜出來的...孤不知道祂是怎麼做到的...
能越過我這個主人做到這一點,說是金仙也不為過....興許是什麼仙君遺留的手段....”
祂死寂的眼睛牢牢盯著眼前的青年,終於看到他皺起眉毛來,李乾元幾乎是恍然大悟般沙啞地道:“難怪...難怪你有明陽的命,卻冇有明陽的心...一切都是金性上的聯係,果位從來冇有注視過你....是祂...是祂在注視你……”
帝君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你...本就是一容器而已!”
“李周巍...若是冇有祂...便從來冇有這一雙金眸,冇有驚天動地的道慧,冇有鏖戰南北的威風,恐怕苦苦修行至今...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築基罷了!”
祂仰天大笑,道:“螟蛉之子,也敢問帝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