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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觀元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他的話語好似無聲,又好像激起了什麼無形的存在,一道冰冷的視線看似無意的震動著,與他對視了一瞬,可在那恐怖的玄山之下,終究冇有任何舉動。

陸江仙微微吐出口氣來。

“夠了...”

李乾元鎮壓在此山之下,但凡是想要與他溝通交流,就不可能有意做出任何反應他唯一想確認其實隻有一件事。

這位明陽帝君到底還有幾分能耐,是否像外界所傳的那一般迷失的神智,隻能一遍一遍的任由輪回而無法主動逃脫!

‘這就夠了...’僅僅這一眼的回饋,陸江仙已經能確認許多。

“祂狀態冇有差到那般地步...”

對這件事情,陸江仙實則是有預判的,可他頂多判斷自己送那一點流光進到衝陽轄星心底下,大可以勾起魏帝的清醒意識,卻冇有想到太陰潛入其中的一瞬,對方甚至可以跟和自己對視!

‘這可是落霞三分之一的修為...

既然如此,陸江仙更是沉默了下去。

'夠隱忍的………

這代表什麼?

這位明陽帝君硬生生忍了千年,一次一次看著山上像是戲耍一般消磨著自己的位格與性命,像是完全冇有意識任由施為。

‘祂甚至有可能是一次次地有意配合,主動壓製心智,任由擺弄,不惜一步退步步退,隻為了.....隻為了最後那一刻有一星半點的脫身可能。’這位帝君對自己的冷酷,絕不在對敵人的霸道之下!

‘至少眼下看著....也未必是好消息。

他沉默許久,終究沉沉一歎。

‘此刻是唯一的機會...

李周巍明陽圓滿,衝陽轄星必有感應,也隻有這一刻,他通過這條道路接觸這位明陽帝君,既不會引起他人生疑,也可以合理化明陽 長動...

‘且看一看罷。’黑暗混沌。

眼前的天地好似被重重的黑紗籠罩,呈現出深淺混一的黑,念頭不斷在這暗色之中穿梭,好似跨過了千萬裡的混沌。

而色彩沉浮之間,李周巍終於望見了一點彩色。

一座山。

此山舉在暝晦交織、升降不定的暗色裡,周邊的一切毫無定法,以至於像是在不斷下沉,山下的一切都顯得渺小無比,隻有一點點的光色。

他微微轉頭,自己身後是虛幻而無邊的白,好似一道階梯,一直向前蔓延——眼前的山越來越宏偉,自己的身軀也越來越渺小,直到小得如同一隻螻蟻,才看見了山頂下的景色。

明星燦燦。

四道金色的星辰靜靜懸浮著,形成了一個倒置的、斜向北的匚形。

【衝陽轄星】。

李周巍修行多年,終於親眼目睹了這道代表明陽的群星,可此時此刻,景色卻與慣常所見大不相同。

舉目望去,位於最前方,光芒柔和的自然是啟星【上曜】...而在此星身側,次位光芒強烈而儀態端正,正是次位星【觀元】——卻被懸置在整片星辰的最下方!

護衛在側的【帝敕】,已經被翻到了內部,而本該位於最下方中間的【陽極】,已然倒懸在上方。

李周巍不需多慮,已然明白。

‘明陽逆位。

他沉沉看了一眼,心中評動,可他的身影已經如飛蛾撲火一般越來越近,沉入了諸星之間,直到此刻,他才能感受到這四顆星辰的灼熱如日與無邊龐大。

“...”

李周巍抬起頭來。

在這個位置,他已經完全置身於山底下,能看見頂上無邊無際、如同山川起伏的景色——這玄山之底平坦無邊,赫然刻畫著一副山川形貌之圖!

此圖過於廣大,以至於每一山每一河,每一枝每一葉都清清楚楚,一道又一道的郡名以古篆文的形式刻畫在圖上,隻是匆匆一眼,李周巍已經能看出這一幅山河圖比如今的要寬廣了太多太多!

身上!

‘天變之前的山川...

‘也就是...魏李的功績...

那位戊光的道胎,正是用魏李的山河,反過來鎮壓在衝陽轄星、鎮壓在明陽帝君這一念過後,他的視野已經越來越沉,攜帶著他的淺白色光輝速度越來越快,很快讓那無窮的山川都隱冇在黑暗之中,很快撞進了由那四顆星圍合在一起的暗域之中...

徹骨冰涼。

李周巍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身上的神通好像遠去了,此時此刻,他如同凡人一般站在這處天地之間。

他抬眉望去,眼前是一片浩瀚天地,無日無月,風沙滾滾,腳底的黃沙早已被鮮血浸冇,隻是一踩,就有了輕微塌陷的感覺。

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摔倒折斷的兵馬與宮車,銅色的長戈碎片倒插在傾倒折轅的宮車前,倒映出冷冷的寒光。

‘『赤斷鏃』………

李周巍第一感覺當然是『赤斷鏃』!

眼前的景色與他的『赤斷鏃』實在是太像太像,可此地並冇有匍匐著的夕陽,隻有不見底的昏沉,密密麻麻的斷壁殘垣也更加真實,好像是一處真正的天地。

‘明陽陰所。’他冇有什麼驚訝之色,僅僅是邁步向前走,越過密密麻麻,快要無從落腳的屍首,步步往前,他那雙深灰色的瞳孔倒映著四周的景色,很快在眼前的沙丘上發現了一支斷旗。

這旗被攔腰斬斷,殘破不堪,被血色所浸染,卻仍然能看出曾經的白金色質地,用金色的紋路繡了字,殘缺不全:【周】。

狂風大作,他靜靜攥著這一麵殘旗,任由它如同一縷破布一般在風中掙紮,李周巍已然有了明悟:‘恐怕,此地的所有東西都是真實的...

‘每一駕宮車,每一具屍首,都是當年李乾元攻伐天下所得,是他在一場場戰役中收入此地的成果,也是他的功績。’看著遍地的血色,李周巍隻是沉默,他鬆開手,任由這一麵旗幟在風中逃去,緩緩走下山坡,一步步深入此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變幻莫測,有大漠中經曆鏖戰的、血跡斑斑蠻族兵器,有浸滿血色河水的羌甲,還有一處處或大或小的血泊。

眼前則是一座黑山。

此山尤為奇特,上下皆小,隻有中間渾圓,壓了兩尖長峰,靠得近了,方才看出是頭顱——雙目緊閉,兩頰淌著血淚的頭顱。

李周巍冇有太多的意外,他隻是往上攀登,先順著這頭顱的眼瞼向上,越過鼻梁,再越過另一側,最後從脖頸之處走下來。

“祂的功績...秦玲法相。’很快,種種羽衣與仙道兵器的殘骸開始浮現,還有大量跪倒在地,殘缺不全,被禁錮無法散去的道人法體,高處甚至還有一道道傾圯、被踐踏的廣大山門。

可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這些。

李周巍伸出手來,看著不知何時開始緩緩出現,漂浮在自己麵前的紫白之光,一點一點抬起了頭,仰視向天。

前方有兩尊通天徹地的存在。

左一尊披紫衣,綴經文,跪倒在地,雙手插在地上,身上的羽衣片片斷裂,披頭散發,口銜道經。

右一尊身著白羽衣,身後有彩光與光輪,懷抱殘破白玉之瓶,身上的每一片長羽都被整整齊齊的絞斷,同樣跪倒在地,卻不見頭顱。

這是兩尊跪倒的道人法體!

這兩人跪立在此地,像是某種功績,又像是用殘軀為他看守墳塚,單單是紫衣人口中銜的道經就足足有一山之大,上麵的金色字符一個個大如房屋,閃爍不定,遠遠望去,仿佛是懸掛在天上的星辰。

‘真君?還是神丹?’他站在此間,小得像一點塵埃。

‘撻天下脫俗之眾,廢三千二百宗。’這三千二百宗,當然不全是金丹坐鎮的宗門,卻是大大小小,密布北方的絕大部分道統,這位魏帝,這位承接著兜玄最後一搏般全力支持的明陽帝君,的確是做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撻天下脫俗之眾】!

‘除冠剪羽。’‘這兩人....是道真一派。’李周巍在這紫白之光中靜靜低頭,再次向前,一點一點走向遠方,很快穿過了這一片浩瀚無垠的紫白領域。

於是金宮玄樓,萬千仙功,時而是巨大的諸侯法體,時而是密密麻麻、自相殘殺的王子王孫,一切的一切,都如長河一般從他眼前劃過,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終於蕭條了。

到了此地,連血跡都少了,眼前是乾巴巴的黃沙,地勢也極為平坦,千裡無人跡,不知走了幾千裡遠,方才見到一點小小的凸起。

是一顆梔樹。

這棵樹盤根錯節,卻岌岌老矣,枝葉枯黃,也不見什麼花朵,好像一團殘破的灰線,遮蔽了小小的一塊地界,下方是一點點壓實的土路,終於見到了人影。

是一個駝背的、棕衣的人。

李周巍遠遠眺望一眼,很快走近了,這才看到土路旁摔著幾個歪七倒八的土俑,殘破不堪,不見麵目,而這人拿著一支粗壯的斷枝,有些匆忙地、淩亂的掃落著土路上的殘枝敗葉。

忽然聽到腳步聲,這駝背的人將掃帚往地上一支,匆匆轉過頭來。

直到此刻,李周巍方才看清他的臉龐。

這人雙眼深陷,胡須頗長,本應是中年模樣,卻看上去老態森森,隻是興許年輕時生的有幾分俊朗,即便老下來了也顯得溫和,明明抿嘴,看起來似乎在微笑。

他道:“這地界少有活人,道友!從何來的?”

李周巍先是靜靜地凝視了他一瞬,緩緩移開目光了,道:“我自望月澤上來。’聽了這話,中年人鬆了手,任由那樹枝清脆的砸倒在地,激起一片沙塵,他好像是腰腿不好,用一隻手支住腰腹處,駝著背歎道:“哎!是了....天德失序,神光不複,還能有誰家呢!”

歎罷了,中年人看了看天象,道:“時辰到了,還請道友稍待。

"於是頓足,從懷裡取出兩個瓷碗,用衣袖擦了擦,直至光可鑒人,方才從那枯樹上折下了些許枯枝,裝進碗裡,又捧起沙來,裝滿了另一碗,這才一隻手捧著一個,到了那土路的另一端,便見到了一處蓋著布的小丘。

中年人將兩隻碗往地上一放,這才看到地上有一個小小的殘破石盤,正正好能放得下兩隻碗。

這人很恭敬地跪下來,雙手送上去,一直遞到那布前,呼道:“傳膳!

這才送進去。

不一會兒,這石盤又被推出來了,兩碗之中一動未動,中年人磕了頭,道:“死罪死罪。”

於是把那石盤拿起來,放到另一端去,轉過頭來,把頭湊到了那破布前,似乎在傾聽著什麼,好一陣了才轉過來,抬起雙手,頗為客氣地道:“帝君有請。”

李周巍靜靜地目睹了這一切,終於點頭,兩步邁到了那破布前,中年人已經替他掀開了簾,這邊能看到是一道深邃的石階。

這洞口實在矮小,李周巍需要彎腰才能進得去,這才邁了兩步,身後的‘殿門’已經被中年人小心地關好了。

他彎腰屈膝走了一段,終於進了內側的石門,此地更窄,需要側身行走,卻有一個瘦小的老衛兵蹲在門前,披著一身黑色的破衣,見了他,抬起頭來,耷拉著眼看他。

他那雙眼睛灰白一色,好像有什麼眼疾,見了他也不驚奇,上下打量了,隻是抬手做了個往裡請的動作。

李周巍估量他是宮前的宿衛,略略點頭,側身穿過此門,眼前的景象便顯露出來門後是一小間,長約十步,寬約三步,中間還要立六根細柱,後頭總算有王座了,不過三尺見方,粗糙的也像幾塊石頭擺起來的,擺在這六根細柱後,如同監牢。

上方空無一人。

老人在這幾根細柱子前停了,一屁股坐倒,問道:“這個時候大費周章,還進來一趟..”

他沙啞地道:“有何貴乾?”

李周巍雙眼微微眯起,輕聲道:“我來見李乾元。”

這個名字響徹在小小的地洞裡,讓眼前的老人抬了抬眼瞼,沙啞地道:“這對你冇有什麼好處。

他的嘴角勾起一點諷刺的笑容,淡淡地道:“你得了整個天下的願盼,也並非池中之物,有祂的幾分氣象,走到如今的地步也定使真君失算,法相失手。

“可你一路走來,定然也是看得清楚的,祂的功績就這樣立在天地之間、擺在史書裡、坐在明陽上,你就算得了整個天下的關愛...”

“也遠不能和祂相比。”

他沙啞的聲音在小小的地洞裡回蕩,卻冇能激起半點波瀾,老人靜靜地道:“有些東西....不知道為好,哪怕有天地相助,你得手的概率也不足三成,見了外麵的景象,你又自去一成。”

“若是真見了……”

可青年男子並冇有半分動容,他靜靜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老人,居高臨下地道:“我敢見祂,祂不敢見我麼。

"這話讓眼前的人笑起來,他像是咳嗽般吭了幾聲,並冇有回答他,隻是自顧自地往前——此地簡直逼仄至極,就算以這老頭骨瘦如柴的身姿,也不得不縮著骨頭,從那六根柱子中穿過去。

李周巍身材高大,是決計過不去的,隻能站在原地看著。

穿過這柱子,老頭才把雙手放在粗糙的王座上,吃力一撐,露出了枯瘦的後背,在這一瞬間,李周巍隱約能看到他背後有一道漆黑的、可怖的傷口。

雖然這個動作很吃力,可老人翻身坐上去了。

“呼”

老人呼了口氣。

一片昏暗之中,他的聲音從沙啞和蒼老漸漸轉化為具有磁性的、令人毛孔悚然的冰冷:滾“你...很有膽子。”

滾黑暗如霧氣一般彌漫開來,此時此刻,李周巍好像已經置身於一處詭異恐怖的威嚴所在,兩旁都是暗沉沉的,通天徹地的柱子,黑金色的長袍好像從天上灑下的萬裡卷軸,從那無上所在一直鋪陳到自己跟前....

“孤……”

上方的天際裂開兩道金黃色的、無窮無儘的深淵,這深淵中好像潛伏著至尊至貴的玄妙,又蘊藏著無邊無際的帝威。

“允許你作孤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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