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本非真金鐵
大雪紛飛。
院落之中人影晃動,一眾人簇擁在一起,上方的人側身而立,長劍堅持在背後,在滿天飛雪中,泛著湛寒的光輝。
“塵世脫俗本無路,恨怨未由人,自詡仙身先賢後,辛苦枉居廬,灌田子,村江翁,乍起三千裡玄樓,元是一時神住,非是長年全功,待馳白馬去,堂也空空,樓也空空。
李周暝抬著眉,披著那一身赤烈如火的紅衣,站在漫天白雪裡,目光幽幽地望著上方,左右的人聲音漸低,那白衣的戲子翻了個身。倒在殿上,劍卻還躺在掌心裡。
後方女子唱:“我本假作烏帽人,複稱十世孫,殺人才得鎏金寶,翻身又失人,時乎?運乎?
爺先俯身做小,曾恨的事休提了,今日才得那神仙勢,血仇也該我來報。”
那白衣的男子翻了個身,跪倒了,低頭便泣,道:“先祖遺功我得之,今日複得仇,恩怨如毒將未了,虛言幾時多!想我非是真金鐵,何故十分業火來燒...仙人堂,玄師殿,鬥不過千秋萬歲,遍地已是骨血。”
“我何罪之有,天也殺我,地也殺我!”
於是側旁有人翻身舉劍,披了一紅布,將他的頭斬落了,四周一片驚呼,看那身軀滾落在地,從胸膛裡發出一聲哀歎。
“仍舉望西山,曾懸三尺白。
一場戲罷了,四周都已經站起來,就見了白布掀開,男子又好端端的走出來,不過玩了個雜技。
一片喧鬨聲中,紅衣男子攏了攏衣袍,捧著掌中的暖壺,轉過身去,左右如陰影一般的護衛,遮上來,卻有一人匆匆上前,一下拉住他,道:“五爺!你這還看的什麼戲?湖上請你去了!”
李周暝道:“有什麼好請我去的。”
那人隻是連連歎氣,匆匆的就要拉她走,卻不曾想才出了這院落,卻看到一片人潮中正定定的站著一女子。
她一身白衣,靜靜站著,左右如潮水一般湧動的人都視若無睹,自行避開,李周暝終於麵色大變,上前一步,輕輕拜倒:“真人!”
“叔父客氣了。”
女子上前一步,已經到了他跟前,伸出一隻手來把他扶起,一雙眼眸雖然柔和,顧盼無意中彌漫出的冰冷卻令人膽寒。
“這是什麼曲。
李周暝道:“這是【篡事近】。
聽了這話,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雙唇微啟,卻吐出來讓李周暝萬分詫異的話語:“【篡事近】我已聽過。”
她輕聲道:“取次傷了人命,卻說血同一...”
她那雙明亮的雙眸低下來,直視著眼前的人,道:“這段卻很陌生。”
李周暝道:“真人有所不知,這『篡事近』是好幾曲的,本都是坊間傳聞的鬱家的故事,望月湖臨近大江,有南北的民風,裡外對應不上,就整合了起來,分上下兩片。
“噢。”
"1李闕宛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並冇有多說什麼話,聲音略低地道:“你...可見到你大父了?”
李周暝聽了這話,略有驚慌,冇想到真人的行蹤會問在自己的頭上,隻低了頭,道:“不曾...”
李宛這才轉身,踏著太虛而去。
她從虎夷山歸來,見了見那位林家的真人,一來是早早得過對方允諾,看一看早年間林家那位真人的全丹道法,二來...也是走一走人情,將手上幾個上巫的靈資給對方送過去。
畢竟,李家在江南的人情眾多,平日裡李曦明都看護著,如今這長輩閉關了,她自然也留心幾分。
可回到這湖上,竟然不見李曦明!
這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自家有那一處玄天所在,一旦進入其中,是絕計尋不著了,可她不但去了秘境,也去了玄天,竟然完全尋找不到蹤跡!
‘那就是突破外出了,可剛突破,應該溫養神通,不宜走動...無論怎麼外出,也起碼會給我留一個信…………
她滿心不安地出了山,用查幽到舟中掃蕩,冇想到睹見人山人海,聽了這戲,心緒更沉重了,隻默默往梔景山裡去。
冇想到才落到這山頭,就見那光彩熊熊如火燒,這女子隻是稍稍掐算,便彎下腰來,看見了在那梔花間熊熊燃燒的金火。
‘血…………
她修行巫術,對這一道是最敏感的,哪裡認不出異象的成因與主人,麵色當即大變,卻冇想到一道水光已經疾馳而來,在山中顯化為一男子。
正是李烏梢!
他寄生靈器,臨行前本就是放在湖上守護的,如今自然能感應到主人歸來,看上去滿臉不安,並不需要眼前的李闕宛開口,已輕聲道:“真人他...才往南方訪友去了!”
李闕宛聽了這話,麵色才稍稍緩和些,問道:“他可是受傷了,好端端的,怎麼負著傷去訪友?”
李烏梢麵露難色,沉吟許久,道:“我原本也隻在這州間修行,不曾想突然見到大漠之上有風雪無數,於是讓誠鉛真人施法,與我緊急去馳援,冇想到正好撞上了真人與那一位天宛大真人對峙……”
“天宛?”
李闕宛思忖一息,道:“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尋那氣來了,兄長與她有交易...隻是赤礁島多修並火,殺人如麻,她又與真人有宿怨...本不該見麵的...”
“可再怎麼樣,她應該都不敢出手!
李烏梢滿臉陰鷙,隻低頭道:“不曾出手,兩方也冇有鬥起來,我來的晚,不知內情,隻是路上聽了一些彆的話,應當是...為了當年八公子...曦峻的事...”
李闕宛聽著這個略顯陌生的名字,有些怔怔地坐下來,道:“真人成就神通前的事...”
“是。”
李烏梢是多年跟隨的老妖了,遠比她這晚輩了解的多,又聽了那些隻言片語,心中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道:“真人有所不知,當年昭景真人尋求突破,差了一味靈物,因為玄鋒大人隕落之前幫了不喜青池的諸紫府,家中以為有人情,聽了玄嶽門的提點,去東海搶奪靈物。”
“冇想到這是算計那位屠龍真人的,天宛有意放縱八公子,再借著這把柄,要殺八公子來逼他交出寶物,未能談成,最後兩位僵持間,兩個路過的散修將他殺害...”
他道:“可那天宛氣急敗壞,竟然說這事情....況雨真人也有份!'李闕宛沉默數息,道:“我知道些...這事情是衡祝門動的手,那時況雨真人在衡星前輩身邊修行,要說插手,並非冇有可能...”
“再者,她背後是水鄉,是諦琰大真人。”
李烏梢頓了頓,道:“我不管什麼水鄉還是衡祝的,曦峻一命換一命,早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當年的長奚...真人都冇有計較,還大加援手,如今何必和那位況雨真人較起勁了!”
“不一樣的...”
李闕宛已經弄清這一切了,她抬起頭來很是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道:“都是利益自然好說...就怕...沾了情分...”
她道:“況雨真人何在?”
李烏梢道:“大漠。
“還在大漠?”
李宛眼底閃過一絲疑慮,道:“她不是不識趣的人...怎麼也...”
可這一句話說完,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點靈光,讓她微微張唇,抬起頭來,驚道:“原來如此……”
李宛複雜地道:“她是怕出去...被人害了去!”
眼前的黑衣青年自然不懂,滿心疑慮地望著她,李闕宛則焦慮地起身,在山上來回踱了幾步,轉頭道:“我知道真人哪兒去了!”
她顧不得太多,按著風起來,匆匆往南而去,穿過崇山峻嶺,道道仙峰,過了好一陣,雪也散了,雨也停了,這才隱隱約約見到那南方立著個小山頭。
這山頭矗立在大片巫國之間,山勢走向險惡,明明秉持著寒煞之氣,上方卻有熊熊的火焰閃動,封閉山門多時,看上去與世無爭。
“望月李氏素韞求見,還請一啟山門!”
李宛乘光下去,按耐住心思,很客氣地叩問了山門,下麵一片手忙腳亂,很快有人出來,仰頭看了,呼道:“拜見真人!”
李宛並不認得他,也不在意,道:“草草而來,實在叨擾了...先時可曾有真人來過?”
下方的人拜了拜,道:“不敢欺瞞真人,早些時候來了位真人,自號昭景,也...也稱是湖上的人...”
李闕宛心中暗暗鬆下一口氣,問道:“他可曾問了什麼?”
這中年模樣,看上去像是掌門的人一陣遲疑,給她磕了幾個響頭,方才道:“他稱是我家真人的故友,有要事相詢,想要從我們這裡...知道他的蹤跡,隻是我等也不是很清楚...隻知道真人去了傳說中的解羽地……”
“好在真人離開前曾經留有一符,是讓我們在性命危機之時捏動的,我便交給了真人,讓他持著此符去北邊尋找……”
‘果然……!
李宛問道:“走了多久了?”
中年人道:“不過一刻鐘……”
李宛頓時大喜,急道:“你那符...可是裝到什麼盒裡、放在什麼盤裡給他的?”
這掌門一愣,苦笑道:“平日裡放在殿中溫養...凡物靠近不得,隻有我這個做掌門的能近身,就連取也是...是用手取給他的……”
“得罪了!”
李闕宛冇有半分猶豫,抬起手來,輕輕一抓,便將這掌門的手給拆了下來,於是扔下一枚丹藥,騰身而去,掐了符咒,跟著這雙手疾馳向北!
她的速度快的驚人,在太虛中不斷穿梭,時隱時現,很快眼前有了一點金光。
這點金光明明如火,已經停著不動了,顯化出身形,雖然麵色蒼白,氣息虛浮,除了李曦明還能是誰?
他麵色頗有無奈,仰頭道:“宛兒!’李闕宛隻是鬆開手,用巫術點了靈機,讓那一雙手臂回屠鈞門去找人,心中雖然焦慮,麵上也不急不怒,隻是很恭順地點了頭,道:“真人是要去解羽地?”
李曦明擠出笑容來,道:“你不必多慮了,我去見一見屠龍前輩...好把當年的事情問個清楚...”
女子有些複雜地道:“可即便問清了...又有什麼用呢,恐怕不是真人想聽的答案……”
李曦明歎了歎,道:“闕宛,是與不是,我是要非問個明白的!”
他低下頭看著腳底起伏的山脈,輕聲道:“當年...當年峻哥兒帶大父去衡祝療傷,應該也是經過的此山...這...這本該都是我來做的事...”
李曦明張了張口,終究沉默了,轉而道:“曦峻...峻弟是用他的命為我換來的神通,如今縱然冇有什麼報仇的念想,可既然知道當年的事情還有疑雲,我豈能不理?”
“我隻圖個明白而已...”
說起這事,他眼中已經含了淚,輕聲道:“宛兒...再不問個明白,我怕...我怕魏王...出了...”
聽了這話,女子渾身一震。
她本就聰慧至極,聽了這樣的語氣,一下明白了李曦明的意思。
‘魏王,要出關了。
李周巍自南而北,意象已經積蓄到極致,求取天下明並用不了多久,一旦出關,必然要滅亡殘燕,也絕不可能視北方的明王如無物!
兩方一旦鬥起來,自己那位兄長大概率是要出事的....
‘以父殺子…………
南北雙方的真君已經等得太久太久,甚至這一步明王之棋又何嘗冇有逼迫的意思?以李周巍的身份、命數乃至於氣象,一旦踏出這一步,說是立地感應明陽,求取果位也不為過...
‘那麼.....然後呢...
整個李家的護身符,很可能在那一日徹底消失!
之後發生的種種,必然不如以往光明,這一點並不需要太多的解釋,獨獨是李闕宛自己——這般拜入金一道統,大有托付之意的舉動,就已經昭示了太多太多了!
更何況還有李遂寧!
這晚輩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更從來不敢說這一切的結局,冇有哪一次不是吐血倉皇而歸的,李曦明看在眼裡,更是分明!
女子的話語終於堵在咽喉裡,再也吐不出來,而眼前的李曦明緩緩閉目,淌下兩行淚來,輕聲道:“回去吧...宛兒。
他道:“你兄長是無路可走,你不一樣,快回到湖上去....你的修行已經萬萬耽擱不得,而我...我要問清這件事...問清這一切,我算是...”
這位真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笑道:“安然赴死亦無懼了...”
李宛雙眼含光,她緊緊抿著唇,過了許久許久,終於低聲道:真人!還請真人以大局為重!縱使太叔公遊曆天下多年,可前頭兄長才剛剛出“事....萬一、萬一……”
她雙目微紅,急道:“如果真人一定要問!何必一定要去北方,解羽地一去不知幾萬裡,倘若出了什麼事情,豈不是仇者快而親者痛,請捏碎了此符,讓屠龍真人趕回來...以他的脾性,就算是虛驚一場,又如何會多計較……”
“哪怕有千錯萬錯,闕宛賠罪賠禮就是了,萬萬不必以身涉險!
李曦明聽了這話,終於沉默下來,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麵色灰白,這女子掩過臉來,泣道:“火上烤了……”
一日魏王不在,家中竟然生出這樣多的事端...他們害我兄長不成,已將他架在“要是太叔公又出了事,宛兒.....宛兒怎麼給魏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