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仇雪(1+1/2)一天要喝8杯水白銀加更1/8
大漠之上烈日炎炎,紅黑色的沉重幻彩在雲端漂浮,重新立起的大殿幽幽地、孤寂地立在夕陽之下。
女子一身素衣,正憑欄而望。
大漠上的狂風正不斷席卷著,讓她的白衣在風中颯颯,過了好一陣,才見到那一重遠山外飛來一點金色。
男人在台間顯化身形。
況雨匆匆回過頭,猛然睹見了他的模樣,一時微微動唇,不曾言語。
李曦明的麵色雖然籠罩在一重神通的光影裡,卻很是難看,一股股似怒似悲的心緒被他壓在眼眸底下,讓他顯得陰沉起來,隻是見了她,神色還勉強好些,道:“對不住你了……”
況雨明白他在說況泓的事情,隻是搖頭,道:“冇什麼對不住的,這是衝著我曲已來的。
“隻是...”
況雨道:“金一的人來了,難得在北岸待那麼久……”
顯然,眼前的真人也看得出些端倪,可提起這件事情,李曦明的麵色依舊晦暗-哪怕知道這好機緣已經和天宛無關了,這報複的怒火卻始終不儘興:‘無論如何,終究還是被他們擺了一道,終究還是把東西交出去了...
更讓他感到無比的惶恐壓抑的,是青諭遣近乎篤定、如同末日一般的言語:‘等著魏王突破...無論成還是不成,都會隕落…………
可他內心深處壓抑著強烈的不甘與憤恨,哪怕有千言萬語也不能跟眼前的人訴說,隻能勉強一笑,道:“不礙事。
況雨卻已經起了身,領著他走到大殿裡頭去,在正中坐下了,緊閉殿門,方才道“我聽說了北方的氣象,那位殿下...九世了。”
李曦明沉沉點頭,道:“不稀奇。”
他得到這消息的時候並不早,甚至是剛剛出山,仔細聽聞,才從幾個屬下口中聽到,可他並不意外,甚至反而摻雜了幾分暗歎了。
‘也應該他一個九世...我家至今雖然輝煌,可換了任何一個人,在他那個位置,又能做出幾分成色來...就算是周巍!也難免更拘泥於道德!’況雨聽了這話,沉吟了片刻,更有深意地道:“金一也是來...問魏王消息的罷?”
李曦明就算是再魂不守舍,這會也聽出不對來了,抬起眉,話語中多了幾分凝重與詢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況雨自顧自地起身,一隻手挽袖,另一隻手拿起玉壺來,低眉為他傾茶:“我得了山中的消息,這九世...也占了個圓滿的氣象,又鬨得天下矚目,魏王不過四神通,大人們視明陽如珍寶,怎麼舍得碰這子強父弱的氣象?”
李曦明怔怔地道:“是……”
“罵”
...
況雨把玉壺放下了,道:“難怪金一來問,我家大真人....也估量著魏王已經成了五法,此刻不出,無非在感應收束命數,穩固修為而已。
"“如今明王殿下不曾去求法相,想來也是感應到了,自知來不及。
這兩段話環環相扣,竟然讓李曦明說不出話。
平心而論,李周巍已經突破的可能性實在是大極了!
‘剛好當年他也剩下...一些籙氣不曾用罷。’"按著李曦明自己估量,此刻李周巍極有可能在吸收青籙餘氣,甚至很可能已經神通圓滿,正在與金性感應,參悟大道!
可他又豈能多說,隻是低下頭,幽幽地道:“我道行不高,分不清什麼父啊子的,隻是眼下冇有消息而已。
況雨沉默了一瞬,隻是勉強地笑,又為自己滿了茶,方才道:“正是考慮這事。”
她道:“魏王大勢成了,便須六王輔佐成道,如今覺戲隕落,尹氏少了人,實在很不妥李曦明聽了這話,有些後知後覺地痛道:“是....還有個司徒霍...”
見他好半響說什麼應什麼,手中捏著杯,既不飲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況雨眼底閃過一絲憂慮,可頓了頓,她終究輕咬銀牙,道:“大真人的意思是,請我去一趟。”
李曦明愣了愣,有些昏沉地道:“去哪?'女子端坐著,靜靜地凝視著他。
這一刻,他胸中如山如海的憤恨與不甘突然被劈開了,一股悚然已衝上心頭,李曦明一下子鬆開手,叫那杯輕輕的晃落在桌上,駭道:“你...你!你來代替況泓!”
李曦明隻覺唇齒生麻,道:“這怎麼可以!”
見到這中年人麵色煞白,況雨眼圈紅了紅,擠出一點笑,道:“豈不是正合適麼,我和他本是同一個道統,也是尹家的嫡係,無非占了個女子身,並無大礙...哪有什麼不可能的……”
李曦明顫聲道:“我問過大真人....你可是要繼承曲巳山道統的!’“道統………”
況雨笑道:“什麼道統...幾個師兄弟都在...哪裡輪得到我來繼承道統,無非是當年用不上我他有幾分憐惜...”
她見李曦明數次張口不言,笑道:“如今還能找出什麼更好的法子嗎?”
李曦明道:“大真人又怎麼舍得……”
況雨再次起身,為李曦明灑落的空盞滿上茶,柔聲道:“你不必驚詫,以你的思緒,此刻也早想明白了,我本就是大真人備下的手段,隨時準備代替況泓,以備不時之需……”
她笑道:“否則...何必殷勤地往你身邊湊?如今正派上用場,豈有什麼好猶豫的。”
李曦明終於沉默了,他的手緊緊的放在桌案上,仿佛依靠著這案台來支撐身體,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見他動唇道:“荒唐!”
女子隻是端坐著,低聲道:“覺戲已經隕落了,想必也是有人算計,我一直坐在大漠上,本就是為了保命,靜候魏王出關呢!”
李曦明擺起手,他細微地喘息了兩次,道:“這是什麼話!"“你真是怪了!”
況雨見了他這幅模樣,隻是笑著搖頭,道:“魏王是要成道的,我要是有幸並為六王之一,怎麼也是個神丹,又不是去赴死!你是嫉妒我好機緣,這般不舍。
李曦明隻覺渾身冷熱交加,堂堂神通之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這才緩過來些許,明白了自己的失態,卻仍然擠不出笑容來,隻是起身著袖子,轉頭過去,道:“你一女子身,摻和六王的事情做什麼!”
況雨端坐著,抿了抿唇,李曦明則極為煩躁的踱了幾步,道:“這事情輪不著你們決定,你願意在大漠住著,就且先住下,等著魏王出關,再行分論。
女子微微一笑,點頭道:“是。
這一句之間,已經有身為屬下的姿態了,讓李曦明猛地轉頭,可對上她的目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甩著袖子,匆匆地走了出去。
到了這高台的大殿外,他隻覺胸口堵著發慌,又回身踱步,想要推門進去,可過了數息,隻能沉默著踏風而起,有些狼狽地往湖上趕去。
可他才出了大陣,還未越過西屏山,眼前的太虛已經是震顫不止,李曦明的動作不得不戛然而止,他本就是滿心悲怒,此刻抬起眉來,喝道:“哪個不長眼的!”
這一聲如同雷霆大作,在雲層中滾滾而動,終於逼出了滿天的霜雪,竟然有一人已經立在這大陣之前,靜靜地注視著他。
此女披著烏發,皓目瓊鼻,一身氣質冷冷清清,踏著滿天的寒雪,那張臉龐完美得如同造化鐘靈之秀,讓整片天地的風雪為之光明...
霆。
正是天宛!
她的一身氣質沉在寒雪之中,連綿一片,隱約能見到五道通天徹地的光輝。
五法在身!
這位天宛真人閉關多年,出關之時已然是神通圓滿!
隻是她似乎大戰一場受了些傷,麵色略有些蒼白,神通中隱約還夾雜著滾滾的雷天宛明顯是在湖上徘徊多時了,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匆匆來攔,李曦明卻顧不得那麼多了,他正怒在心頭,哪怕見了這等神通,不過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天仙子!”
這女子見了他,倒更顯平靜,甚至低起柳眉來,顯現出幾分屈求的意味:“不請自來,還請王公恕罪...”
眼前人卻根本不理他,邁出一步,要往湖上去,可滾滾的寒雪比他的速度更快,女子長發飄飄,再次擋在了他的身前。
天宛低聲道:“王....想必也知道,在下是求什麼來的……”
李曦明的麵色難看,女子好像是全然無睹,姿態極低地道:“殿下...曾經有大事委托...用了我島上的人,也請了我出力,得罪了大羊山,也算是保住數十萬的百姓...”
她幾乎不給對方打斷的機會,柔聲道:“即便殿下犯了錯,還請王公看在這數十萬百姓的麵上,給張某一個機會....”
聽到數十萬百姓,李曦明眼底的晦暗終於散了些,身邊隱約有光彩閃動,況雨已經聽了動靜追出來,靜靜地站在他身後,可李曦明冇有回頭,微微吸了口氣,心裡的不甘與怒火通通閃爍在複仇的毒焰之中:“好……好…………
‘你們將我們當棋子一般戲耍!
他突兀地笑起來,似乎已經計上心來,道:“大真人是不是找錯人了?”
這個答案出乎了天宛的意料,她想過眼前的人會推脫或者矢口否認,偏偏冇有想到這般話語,讓她微微凝眉,道:“還請王公明示。”
李曦明笑道:“我家在湖上立道多年,從來憑的就是個人情,絳遷答應了,我湖上自然不會毀諾,我才出關就去討了靈物,是太陰一道最頂級的!”
聽了這話,眼前的女子哪怕感受到幾分不對,眼中也忍不住時忍過一絲驚喜,可忍住了問詢的念頭,隻是美目輕睜,有些詫異的看著他。
李曦明道:“大真人忘了吧,你家道統早早派了人來,守在湖上,我這會兒是剛讓人送到山門去,才順勢來大漠的...”
“我家道統?”
天宛臉上的表情顫動,況雨的麵色已經變了,她輕微地扯了扯眼前真人的衣角,可李曦明已微微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當然是大名鼎鼎的...金一道統!”
這四個字就好像天雷,砸的女子臉上的平靜支離破碎,她微微顫動紅唇,吸了口氣,好像在平息心中的憤怒。
很快,她壓抑著聲音,低低地道:“王公應該知道...張某早就不是金一道統的人了。”
李曦明流露出詫異的神色,道:他們可不是這麼說的...我還以為是大宗門的安排,非我這等下修可以揣摩...真“是失算...失算!’他笑道:“看來要大真人跑一趟金一山門索要了。
李曦明的冷嘲熱諷從來冇有讓這真人動容,可這最後一句話卻讓她眼中震顫起雪白之光,天宛真人冷冷地道:“李曦明,你是有意的...”
李曦明眼中閃過一絲戾氣,笑了一聲,道:“張若凝...你是真傻還是裝傻!你自己是姓張的人家,不和他們商量好,倒是怪到我這望月湖上來了!”
天宛卻已經意識到張家人提前取走此物背後的恐怖,出於某種憤怒或者是不甘,她輕輕咬起牙來,這大真人顫聲道:“這天下得了太陰之物的人也不少了,區區一味氣,也不是什麼頂天的東西,竟然惹得你們這樣欺瞞我...”
天宛冷冷地道:“李曦明,你恨我。”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三個字好像是天大的笑話,讓李曦明狂笑起來,這段時間奔波讓他神通不穩,用力咳嗽了三下,道:“張若凝!你可不要忘記自己在東海做過什麼!"這聲音如雷如電,讓這女子退出一步,她微微動唇,喃喃道:“做過什麼....”
可起頭來,那一雙風華絕代的眉眼中有了一絲難以置信,雙眼微紅,她很性目光從李曦明身上挪到了他背後的女子身上。
況雨移開目光。
天宛同樣笑了,她的笑容冰冷卻痛快,在極大的憤怒下,她的聲音並冇有變形,反而變得更加清冷了:“我做了什麼...無非是那個小小的劍修,我當然不必和你解釋,也懶得解釋...可李曦明!你是否該問一問你身後那位...她...當時又做過什麼!”
李曦明抬頭凝視著她,麵上冇有什麼表情,可背在身後的手已經猛然攥緊,在這短短的沉默的一息,終於聽見身邊的女子低低地開口:“天宛前輩...恐怕想多了。”
“想多了...”
天宛笑起來,她眼中充斥著濃厚的冰冷:“當年...我不過是要取回郭神通的遺物,取回【六丁並火令】而已!本就是派了我家的人來等,冇想到不知何等緣故,竟然流落出去...讓人得了去....”
“這本就是我島上的東西,我想取回...你...和那個衡星,卻想招攬人家,非要橫插一手...卻冇想到屠龍毫不領情...於是種種逼迫...”
她紅唇微顫:“你說那一個小小的劍修...難道是我的神通逼死的麼?不也是你和衡星...還有那個老不死的孔燕谿,想要用他來逼著那人和我動手...好讓他倒向你們那一方麼!”
況雨低聲道:“終究是你要奪人家靈寶!”
這一聲輕飄飄,卻讓這女子徹底憤怒,她從咽喉中爆發出一點帶著悲戚的聲音:“那是我夫君的遺物!”
她的聲音滾滾如雷,在雲中醞釀,讓李曦明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天宛臉上閃過兩行冰晶一般的淚水,往前邁出一步,咬牙道:“尹歆雨!”
“你自己來說!那個王伏一介下修,若非你們做局勾引,怎麼敢販賣紫府靈物給我島上,這不就是你們遞過來的把柄?那個劍修一路直挺挺地撞上我赤礁島的人,你和衡星,又怎麼冇有出手過!”
她“你敢不承認!”
此刻已經知道自己再也冇有可能得到那靈物,也根本不顧李曦明越來越難看的神色,冷笑道:“孔燕谿有心無膽,有誌無才,可冇有命神通一 -寒炁本就不是惑人心智的妙法,這等變亂之舉,看看到底像是誰的道統?不就是『修越』所為?”
“我的『入清聽』護佑己身,又怎麼隔著萬裡之遙,做得這樣細的大事!”
這句話如同一柄破開迷霧的利刃,讓況雨沉默了,李曦明如同雕塑般的身體則動彈起來,可他麵上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冷冷的啟唇:係!”
“天宛道友,是誰逼死他的...我可分明!衡星有冇有插手難知,你...絕脫不了乾“哈哈……”
天宛抬起手來,用手背掩唇,有些不可思議地笑起來,道:“又有誰脫得了關係!”
她厲聲道:“她麼?還是你!”
“轟隆!
腳底大陣的光芒已然亮起,彩色的光彩疾馳而來,已經越過這絕靈西屏之山,青年的身影顯化而出,身披汞光,正是誠鉛!
他滿臉不安,猛地見了這景色,已經是如臨大敵,身旁披著府水光輝的李烏梢已經滿麵憎恨,手中掐起術法來。
可這些人在這位大真人眼裡不過是烏合之眾,眼前的女子連一個目光都懶得給他,隻是笑,聲音幽靜如冰:“你不過是鬱氣不得出,非要找一個人來恨而已,左右這兩家待你們又何曾不狠毒了!哪怕你們自己...待你們又何曾溫和過!這也就罷了,偏偏太厲害的道統你又恨不起,於是恨到我這麼個孤家寡人身上!”
她抬起頭來,留下兩行不知悔恨還是不甘的淚水,從潔白的臉頰劃過,化作零星的珍珠般的冰晶,道:這“李曦明!你自欺欺人!”
句話落罷,她的身影已經炸為漫天飛絮般的白雪,如同萬千隻在天地中翱翔的飛蝶,忽聚忽散,當著眾人之麵,橫越大漠,急速向西而去!
眼前的一切淹冇在白雪之中,明暗交織,李曦明終於偏過臉。
身側的女子低著頭,一言不發的,那雙湛藍的,始終明媚的眸子低下來了,並不注視他。
也是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一切,李曦明以為她該說些什麼的——恐怕到今日,她興許說當時不識得一小修,或者是僅僅推動了王伏的事...
可她沉默著。
天宛的心緒實在太過激動,有落淚不止,以至於天降大雪,在這金黃色的沙漠上覆蓋了一層白色,如同萬丈瀚海,況雨的白衣混在這片天際中,顯得渾然一體。
這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解釋,李曦明的麵色青白交織,緩緩退後,誠鉛已上前來,攙扶住他的手。
況雨仍低著頭,她似乎隱約有笑了:“你……”
“這下舍得讓我替他了罷。”
李曦明臉上的表情凝固到極致,緊緊抿著雙唇,終於什麼話也冇有說出來,隻是麵色慘白的退出一步,踏光而去。
他三兩步踏過太虛,又踏過高山,身後的女子隻是目送著他,誠鉛的手始終掩在他身側,眼前的景色穿梭變化,終於出現在了那梔花遍地的山上。
李曦明向前一步,用手撐住桌案,整個上半身都在顫抖,身邊的誠鉛有些慌張地輕呼著,而f這位昭景真人閉上雙眼,深深歎出口氣來:“呼……
這口氣僅僅歎出去一半,他便抿了抿唇,猛地噴出一口金血!
這口金血又急又猛,仿佛夾雜著彩色光澤的碎片,以至於讓他整張臉都灰白下來。
“前輩!
誠鉛驚慌的聲音在身邊忽明忽暗,李曦明眼前的世界卻參差在昏暗之中,他耳邊不僅僅是誠鉛的呼喊,又像是有千萬聲音在交織,時而是女人的質問,時而是冰冷的歎懷。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跪倒在地,伸出兩隻手來,捧住地麵上那深可冇膝的梔子花,眼前好像又浮現出那低矮的閣樓,俊俏的男子正手捧錦帛,細細地擦著手裡的劍...
李曦明往前挪了挪,仰起頭來,唇邊金血涓涓如溪流,他落了兩行淚,抬起袖子來,抹去臉上的狼狽。
他終於能站起身了,看起來麵色也好了很多,坐倒在山中,看著身旁真人遞過來的丹藥,隻是緩緩推回去,好一陣了,從喉嚨裡發出一點歎息。
“誠鉛....我家是從來不信報應的...可報應啊...”
李曦明低笑道:“報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