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交易
“司徒真人!”
庭前夜光冷冷,寂然無聲,少年背靠著殿門,仰起頭來,似睡非睡,好一陣被吵醒了,才不耐地睜開眼睛。
眼前的青年很是恭敬,微微低頭。
“原來是龐真人。
"麵對李絳遷這個心腹下屬,司徒霍多了一分耐心,抬眉道:“這是……”
說完這話,他抬起頭來,看見了跟在這真人身後微微低頭的少年,遂道:“這又是誰家的人。”
龐異笑道:“這是我龐家的弟子,前些日子才築基,我們家中很看重他,因而修行離火,特此送來給殿下也掌掌眼。
這話落了,那殿門已經嘎吱一聲打開,青年披著袍子,有些懶散地跨過門檻,居高臨下的看著兩人,道:“來得正好。
“殿下!”
"龐異立刻低頭,微笑道:“這是圓奉,是我族中的弟子。”
李絳遷聽了這話,眉眼開朗了許多,披著袍子下來,在台階前掂量了一二,少年看起來很膽怯,低頭不敢看他。
李絳遷這才抬起手來,在他臉上拍了兩下,笑道:“不錯,留在殿裡修行罷。
此言一出,這少年頓時大喜過望,他在地上咚咚地磕了頭,這才在龐異的麵色示意下退至一邊,這真人上前去了,跟著李絳遷入內,殿門一關,左右頓時寂靜下來。
這座大殿仿佛是用什麼特殊的靈物打造,四處冰冷刺骨,寒意森森,隨時要沁進人的骨子裡來,龐異卻好像毫無所察,他抬了抬袖子,取出一枚長匣來,雙手奉上。
李絳遷則抬起手,這枚長匣已經自行飛進了他的掌心,於是青年如同摩挲一般擦過它的表麵,玉盒便哐當一聲打開了。
裡頭是亮瑩瑩,烏光灼灼的火。
這火好似明燈般閃閃,透露著極其強橫的氣息,明明是離火,卻有諸多不同尋常的氣質,既有光彩爍爍的妙變之德,又有殺機無限的焚毀之妙。
大殿四處滾燙。
李絳遷的臉龐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忽明忽暗,他抬起玉盒來,張開雙唇,如同飲酒一般服下了這一道火焰。
這道火仿佛有生命,就這樣順著他的咽喉往下,跪在地上的龐異微微抬起眉來,看見了這位殿下展露出來的脖頸,以及那皮下一道道明黃色如液體般的光輝。
最後一縷火焰消失在他的口中,整座大殿終於恢複了冰冷,“啪啦……”
玉盒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李絳遷仿佛補全了最後一點氣象,意猶未儘地抹了抹嘴角,笑道:“東海路途遙遠,你跑這一趟屬實不易。”
龐異連忙避席行禮,道:“殿下言重了...那位已經是等候多時,也與屬下商議好了,殿下的一切條件,都已經應下,隻怕……隻怕……”
李絳遷笑道:“怕什麼?”
“唯恐殿下做不了主...”
龐異顯得很難開口,可聽到這樣的話,眼前的青年不惱不怒,淡淡地道:“這有什麼好疑慮的,我給她的兩個條件,一個是幫我,一個是幫祂,我就算以後做不了主了,照樣有話可用,再者...”
的。”
“除了我,還有彆的人可以選麼,我那妹妹一向聽話,是不可能違背長輩的命令龐異立刻低眉,一言不發,可青年已經端了酒起身,冷笑道:“而你……”
他靜靜地道:“我不會害你的。”
龐異仍然低著頭,作出唯唯諾諾的模樣,隻默默從袖中取出一道赤紅色的長簡,雙手奉上,低聲道:“請殿下一觀。”
青年笑道:“不必了...你心裡也清楚,哪怕是如今的局勢,這事情辦不成,我照樣有時間處置你,忤逆的...也非我一人之意。
龐異滿麵冷汗地垂下頭來,道:“屬下明白!屬下明白...大人....已經找過屬下了。
李絳遷聽了這話,自然是很感興趣,他落坐主位,身體往後仰,一手端著杯,那一枚小小的玄鏡自發地圍繞著他旋轉,帶來道道白光,他道:“我倒想聽聽...他們說了什麼。”
龐異麵色蒼白,輕聲道:"“自然...自然是符家的事情,龍亢治不了罪,最後推到我父親頭上來,隻要此番事了,可以言明我父親是大人早早安排的,為了今日之局麵....因果他們自己為自己了結……”
李絳遷嗤笑一聲,道:“姚貫夷...不替你們家出頭了?”
龐異低眉:“姚大人回衝然天了……”
李絳遷這才點頭,笑道:“下去罷。”
這青年如蒙大赦,麵朝著他匆匆退下,這頭出了殿門,也不斜眼看一眼司徒霍,隻是匆匆出去。
他穿過回廊,遠離了主殿,麵上的不安仍然環繞著,眼神卻歸為冰冷的靜,他隻是推殿而入,果然看到了那正盤膝而坐的少年。
這少年仍自興奮,突然見到他,便跳起來拜道,千恩萬謝了,一邊道:“大人!多謝大人....如今得了賞識,盼能寄一封家書回去...”
“閉嘴。”
龐異冷冷地丟給他兩個字,嚇得這少年的臉一下又白了,這真人方才掐住他的咽喉,將他舉起,冷冷地道:“還敢說什麼家書...可記牢了,從今往後你都是我龐家的人,還有...”
他隨手將少年扔回地麵上,這才從腰間解下一葫蘆來,丟到他手裡,聲音冷冷:“一月吃一枚,不必修煉,定神調息即可...”
這枚葫蘆赤紅,一入手就傳來灼熱般的燙,這少年有些呆呆的抬起頭,並不明白他的意思,隻是啞然地注視著被捧在自己手心的葫蘆,感受著裡頭數量眾多、靈機湧動的丹藥,低聲道:“這要吃到什麼時候...”
龐異抬起手來,捏住他的下巴,似乎在仔細打量他身上的靈機變化,他麵色冰冷帶笑,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會....太久的……”
龐異這廂離去了,司徒霍這才麵無表情地入內來,將殿門緊閉了,抬眉看向上方自斟自飲的李絳遷,心中緩緩一震。
‘他又精進了...
司徒霍麵上冷冷地道:“此人未必可靠。’李絳遷道:“我與他也是老朋友了,有些話我不對他說,當然是保住他的性命,好叫他聽我所用——他已是心知肚明。”
這番話的用意,顯然是有保住這位龐真人的意思,可這明顯出乎了眼前之人的意料,司徒霍聽了這話,麵上閃過一絲不甘,冷冷道:“我也是被金一算計了...否則...”
“算計了什麼?"李絳遷轉身,司徒霍則冷笑道:“他們假意用我傳話,實則是知道...知情不報的人都終將被你那位父親清算,可你父親未出關,我的法軀是他們造的,又不可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向湖上預警,這前後就是一道死局...為了把我拉上你的船...”
青年隨口道:“你不必唬我,你以為就你的身份、你曾經的罪行,到最後就能活命麼,司徒霍,你不會束手待斃,你早想投釋了,無非是明白你不如我重要,有人保我,卻冇有人保你,怕最後成為推出來的替罪羊而已。”
司徒霍猛地抬起頭來,看著這張年輕的麵孔,哪怕大殿中冰寒萬分,他的臉龐依舊帶有些許紅暈,眼神卻同此殿般冰冷。
司徒霍仿佛被這目光激怒了,他冷笑道:“你有幾分小聰明,卻隻是幾分小聰明而已,仗著麒麟長子的身份,在這方寸之地呼風喚雨...我命不久矣,你的命又怎麼長了!你要是冇有反心,還任由那個法常在洛下坐著!’他嗤笑道:“你以為我已經無計可施?來——我這就出去把那法常給斬了,自然能將功補過,你我在這洛下守著,想必魏王很快就會出關!他求道明陽,一切都結束了!”
“等到那時候,等到那時候...”
他道:“想殺我的人...不過是些許紫府,舊仇舊怨、或折損明陽氣象的人而已,你呢!
想殺你的人,你在祂們麵前連吭一聲都做不到!你還在等什麼!”
李絳遷靜靜地聽著,直到眼前的少年咆哮完了,好像有些厭煩他的大吵大鬨,豎起一根指頭放在了唇前道:“噓。
他靜靜地道:“此時此刻,法常的腦袋,隻有我能取,你...連走到他麵前的資格都冇有。
李絳遷轉了轉身子,那枚鏡子如光一般落回了他的眉心,這位殿下吐了口氣,淡淡地道:“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
他道:“不多等了。”
司徒霍冷冷地看著他:“何時?”
李絳遷笑道:“待我一渡參紫。”
聽到這裡,司徒霍簡直要笑出聲來,這少年麵上擠滿了冰冷與瘋狂,向前幾步站到了他身前,終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咬牙切齒:“參...參...你瘋了!”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一般震響,司徒霍咆哮道:“你才三神通...第四神通連個影子都冇有見到,你以為...你以為憑借你這一步步虛浮的,靠著藥力堆上來的神妙真是穩若泰山了!”
“你也就占了個命數...有一個好父親...修為這才穩固些,否則...你就算白得了這樣多的資糧,也就跟那個文道憑一路!”
少年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聲,憤恨的聲音炸響:“還想渡參紫!”
“嘩啦……”
大庭中的所有燈光一同熄滅,四周透露出幽冷的光來,李絳遷自顧自地聽著,等到澎湃的聲浪過去,這才淡淡地道:“有冇有可能成,你自己知道,我...
他掃了一眼眼前的少年,這才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似乎在責怪自己和眼前的人說這些他聽不懂的東西,終究隻笑道:“老前輩,你心急了。”
司徒霍站在原地。
他那雙眼睛中儘是陰霾。
司徒霍其實明白自己的憤怒來源於何處。
參紫。
這道仙坎幾乎卡了他大半輩子,已幾乎花費了他上百年東奔西走的時光,哪怕投到了宋帝的門下,卻依舊徒勞無功....到了最後,他甚至連身軀都為人所拿捏,這才換得邁過此次的一線機緣!
‘可這兩個字....在他口中輕得像是玩笑...!
在這一切嫉妒與仇恨退走的那一刹那,司徒霍也意識到,身處於整個天下中心的李絳遷,早已經並非自己可比。
‘常說性與命相配,在眾多大人注視,法相真君都期望他成就的那個位置...連東穆天都把鎮壓洞天的太陽之寶拿出來給他了...有太陽指引...絕非不可能……!
司徒霍的雙眸重新恢複了冷靜,他抬起頭來淡淡地道:“可來不及了。”
他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把握,有什麼打算,就算把全天下的期望拿出來說,你再怎麼快也快不過你父親。'司徒霍雖然所知不多,可憑他的老辣,早就從自身的處境和金一的傳話中悟到了太多太多,此時此刻,目光嘲弄:“一定快不過。
“你三神通,李周巍則四神通圓滿多年,算算日子,閉關也有三年了,同樣是練就一道神通,你這個速度甚至不如李周巍。
“我就算他還要五年罷...五年,你如何得一道神通,而你麵前還橫著天下最有名的參紫仙檻,你是瘋了還是癡了!"聽了這話,青年終於站起身,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離火,懶散的表情終於被冰冷所代替,輕聲道:“你見到.....龐異帶過來的那個孩子了麼?”
司徒霍道:“我和你談生死攸關的大事,你跟我談什麼...”
可對上了那冰冷、充滿警告的金眸,司徒霍的語氣終於落下來,這位真人冷冷地道:“看到了...”
李絳遷笑道:“他...修『折焚儘』...大人們準備好了...他的仙基醞釀的極為飽滿...”
這三個字如同雷霆一般炸響,司徒霍猛地抬起頭來,那一雙年輕卻滄桑的目光牢牢鎖定著他,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開始在腦海中浮現....
自從修武星照、明陽縱橫,這個念頭已經離他很遠很遠,可此時此刻卻如同無孔不入的寒風般沁滿了他的腦海。
“司徒霍。
李維遷往前邁了一步。
“誰和你說...”
司徒霍的轉世之身乃是少年,至今還矮他一頭,這位金色眸子的殿下緩緩低頭,靠近了眼前人的耳邊,一字一句地、柔和地道:“我要自己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