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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中台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李闕從金羽出發,在大漠停了,察看了西邊陣法,回到湖上時,夜色正濃,湖上一片寂靜,方才落下去,便見著有人乘風上來,稍稍定神看了,正是李遂寬。

她便停了風,道:“兄長可還在湖上?”

李遂寬恭聲道:“稟真人,殿下回北方去了。”

李宛沉吟了一陣,問道:“前些日子回來,眼看著要住下來了,如今又一下走了,一句信也未留?”

李遂寬聽了這話,回禮道:“不曾留,隻是點了幾個族中客卿長老的,一同去北方了,說是如今真人眾多,為他們尋些機緣。”

聽了這話,眼前的女子好奇起來,道:“真是怪了,他現下有這一份心!”

她道:“都帶了哪些人去?”

李遂寬稟道:“帶了陳長老父子、周達、周遜叔公,以及各家的築基數人,又另派南漳庫、妙水數人,領著庭中衛數千,駐紮北岸的兵馬數萬,沿道而上,聽說本在小室。’李闕宛挑眉,笑容淡了一分,問道:“什麼叫做...本在小室?”

李遂寬道:“後來兄長派人去問,小室已經空了,才知道後來又接著命令,入駐了洛下。”

這真人抬起頭來,訝異道:“兄長?遂寧出關了?”

李遂寬連忙行禮,拜道:“是……”

可他的麵上冇有過多的喜悅,仿佛縈繞著不少的憂愁,李闕宛卻大喜,道:“早該說了!”

她等著李遂寧出關已經多時,如今終於有了消息,心中頓時恍然:‘我說怎麼調動如此異樣,想必從遂寧那裡得了消息,一時匆匆去了!'想到這裡,她不再猶豫,踏起光來,感應太虛,接引玄韜,一步就踏破到了那一處秘境之中——正見著水色漣漣,湖光倒映,一片亭台起伏,風光宜人。

【眉尺宮】。

此宮在秘境中也算得上是極厲害的了,隻是李氏秉持著一向謹慎的態度,放入其中的人不多,從而顯得空曠,她抬眉一望,踏入一處高台之中。

李遂寧依舊是一身銀袍,披著些紫電雷光,似乎冇有多大的改變,可李闕宛匆匆一瞥,立刻皺緊了眉頭,上下打量道:“你又折損了性命了!”

李遂寧見了她,有些猛然驚醒的模樣,卻對她的問話極不在意,搖頭笑道:“這不算什麼。”

李宛欲言又止,終究落到台上來,道:“這是什麼話,你的壽命多勝常人,太叔公有托付你的心意,可天素這樣摧折性命,豈不是壞了事?”

李遂寧笑道:“冇什麼壞事的,我們這些人本不是古代的天素,大衍天素書已被謫落,自然會損傷性命,不必在意。

李闕宛隻好一時罷休,道:“我聽說兄長匆匆北去了,還帶了人馬走,不知這一回是...”

聽她提起李絳遷,李遂寧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口中道:“也不是什麼大事...洛下空置多時,如今突然興盛起來,當然是自家人在裡頭安全些……”

他這個理由糊弄他人當然是冇有問題,可李闕宛終究聰慧,她隻是怔了怔,立刻皺眉,疑道:“果真?'隻這兩個字,李遂寧明白她已經起了疑,隻是女子的目光一向柔和,並不如殿中的青年目光那樣鋒利逼人,卻讓李遂寧同時意識到了另一件事:‘要瞞她...恐怕很難。’單純從敏銳與心智上看,欺騙李闕宛的難度並不比欺騙李絳遷低,前世李絳遷密謀大事,真正第一個意識到他的欲望不僅僅在於一處金地的人也是李闕宛!

從另一個角度看,李遂寧也很難做到這一點。

‘家中就這麼幾位真人,我...多要欺瞞昶離真人了,如果不能取信於這位姑姑...

使她配合我,就更加難以瞞過那位族叔………

這青年在短短的遲疑後,神色有些複雜地轉過身,輕輕地道:“請。”

此時此刻,李闕宛的眼神已經變了,她有些難以置信的看了看眼前的人,終究抿緊雙唇,隨著他往裡走,在高台之中的殿中坐下,才見到李遂寧緊閉殿門,轉過身喃喃道:“族叔……他……”

李遂寧突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他好像突然啞巴了,靜靜地站在原地,反而是女子抬起頭來,看清楚了他的表情,那柔和雙眸中頭一次射出冰冷的視線。

她道:“他敢!’這兩個字如光如電,讓虛室生白,李遂寧甚至有一種錯覺,眼前的女子已經看穿了他的腦海,又好像是發現日日夜夜警惕的某種可能成了事實,她冇有質疑,也冇有不舍.....

而是驚怒。

僅僅聽罷兩個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衝上心頭,那股天素的奇特力量又在他腦海盤旋,恍惚之間,他仿佛看到了洛下的夜幕、天空中橫列的諸位大真人,站在眾人間的李曦明與李闕宛...

以及衝天的離火之光——淡金色的玄水潑在天地之間,好像某種金色的漆,在天光之下熠熠生輝。

李遂寧並不知道,隕落的梵亢與裘峨剩下的天素之力通通流轉到了他身上,以至於他已經能在關鍵的節點之中眺見未來的景色,可在這強烈的眩暈中,他亦明白了這是一種啟示。

不安又湧上他心頭,李遂寧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與族叔,自小長大,如親兄妹一般...

李闕宛與李絳遷之間的感情,絕非他能比,李遂寧並不因此懷疑李闕宛會心軟或者不信任他,相反,他其實最明白這位看似柔弱的真人心中的剛硬與堅決....

‘她...比我更難容忍這些罪孽...

他知道自己一旦說出前世所經曆的一切,這位素韞真人會毫不猶豫地溝通諸真人,謀起誅殺李絳遷!

‘可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還也是要求金的...事情一旦惡化,免不了要有果決之舉,如果她因為這件事手上沾了血,或者留下了心障,導致最後功虧一簣,我豈不是萬死難償!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默默咬起了牙:‘得想個法子提醒她,讓她與我共謀,卻又不至於說得太過了,以至於直接反'如果要有醜惡的那一麵,萬萬加諸我身,豈能落到她身上!他們兄妹豈能相互加害!如果一定要動手,就隻讓我...隻讓我來當這個罪人....!

於是他挑起眉,露出一個迷惑的神情,道:“什麼……”

李闕宛那牢牢鎖定在他麵孔上的視線終於淡了,這女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默默轉過頭去,問道:“他怎麼了?”

李遂寧上前一步,坐倒在岸旁,順勢緩解自己腦海中的眩暈,輕聲道:“魏王閉關,殿下他...正夾在諸多勢力之中,四處周旋,這才有此舉動,我正想著...怎麼配合他呢……”

“竟有此事!”

聽了這話,李闕宛並不急切,而是道:“都是哪些勢力...又想著他做什麼?”

她奇道:“他現在能做的也很少了吧?”

她看似隨意一問,可句句正中要害,如同老辣的棋手,三兩下將住了李遂寧,好在青年經過數世曆練,已經極不尋常,顯露出憂慮的模樣,道:“無非是盼望他投釋...”

李宛麵上的奇異終於緩解了,她笑道:“怎麼可能...魏王一成,他就是明陽之主的長子,最低有一處明陽閏位給他登,怎麼看得上法相?”

李遂寧不想兩位真人從中生疑,又必須取信眼前的真人,於是笑道:“是了,可北方不這麼想,更覺得魏王不成,眼下倒過來逼他了——你看,魏王閉關修行『天下明』,最是緊要不能打擾的時候,一旦北方又生大戰,不免出事...殿下當然要與他們虛以委蛇。

“我明白了。”

李宛道:“你的意思是,兄長拉著族人到洛下去,是做給法界看的,假意有反心,實則是緩兵之計!

“正是。

"李遂寧笑道:“我們也要配合著他拖住。’李闕宛這才若有所思地抬頭,道:“要我做什麼?"李遂寧稍稍一頓。

他輕聲道:“真人....能否找到一個人....擋住慕容尾殿。

“慕容尾殿?”

李闕宛眼底閃過一絲驚疑,道:“那位牝水大真人?”

李遂寧重重點頭。

如果說前世中原的混亂,最糟糕的是什麼,自然是那位大真人慕容尾殿的南下,他這話帶著太多疑慮,李闕宛卻從容點頭。

她道:“我能讓人擋住他,並且是毫無征兆就能現身、絕大部分人都無法察覺的人。

“好……”

李遂寧的聲音略有顫抖,他點了點頭,道:“第二...我希望真人能在小室往北暗自住下,等到事情有變,即刻進入洛下救援...這件事,隻有真人能插手,也隻有真人有資格現身...”

李闕宛並不猶豫,重重點頭,道:“好!”

她道:“還有呢?”

李遂寧默然一陣,搖了搖頭,道:“剩下的交給我……”

他在心中暗道:“以及李絳遷……!

李宛隻是起身,向殿外走去,李遂寧突然驚醒,連忙擺手道:“現在還早...至少至少還要...”

“不早了。”

他的話突然被女子的聲音打斷了,李闕宛背對著她,披至腰間的長發散發著淡淡的朱汞之光,聲音一點點淡下來:“遂寧,祂們不好騙的。

她笑道:“至少不如我好騙。”

“我前去金一,張端硯欲言又止,宋帝忽然立下太子閉關,絳遷掐著你出關的時間南來,又極速回歸,我想要問你,你卻唯唯不言....隻和我說拖...”

她道:“魏王幾次提前出關,有幾次破壞了他們的大事?有些事情你有拖延的必要,卻冇有拖延的資本...你想得到魏王出關平定事端,有誰想不到?”

“可是你有資格拖麼。”

在李遂寧震動的目光中,女子已經轉過頭來,靜靜地道:“不會再等了,金一不會,法相不會,陰司不會...李絳遷更不會,如果你還想著拖延,你就錯的太徹底了,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好是壞,可這一切...一定會以你完全想象不到的速度發生...”

“可能是明年。”

她輕聲道:“也可能是今夜。”

李遂寧凝望著她,有那一刹那,他仿佛感受到自己的一切都被對方看了個乾淨,又有一瞬,他覺得對方完全信任那位兄長,可對方的話真是敲醒了他,李遂寧突然有些悚然。

‘李絳遷一副前所未有,極度想度過參紫的模樣...是真的想麼,是不是做給北方的人看,假意自己可以神速過參紫,從而拖延時間呢...而他匆匆往南,在湖上足足躲了半年,是不是代表著他覺得時機已至,拖不下去了……

‘可是前世...此刻明明還時候尚早,是什麼改變了這一切………

他幾乎還冇有做出改變,好像整片世界已經在他視野之中交錯,滑向另一個他完全冇有預料到的深淵,他瞳孔中仿佛萬千幻象在旋轉,仿佛尖銳的長刃不斷刺穿著他的腦海,終於,在一片暗沉的黑暗中,猛然有個聲音乍響:‘可我知道天素會是什麼樣的,隻要我知道湖上有天素...

‘湖上....有天素。’他喃喃道:‘是我……!

‘我閉關了...或者說...天素閉關了...姚貫夷說,他們已經知道湖上有天素了...

‘既然如此,他們一定知道我已經預言了未來之事,所以...他們絕對不可能再等下去,絕不會給我挽救李絳遷的機會...我放李絳遷回去的時候,停滯的一切如同長河一般開始流淌了...

那股強烈的眩暈感又再一次在腦海中運轉,如同追魂奪命般削減著他的氣息,可李遂寧已經毫不在乎了,他站起身來。

大殿之中早已經空無一人,李闕宛不知何處去了,他急匆匆地拿起筆來,勾勒了幾筆,道:“來人!’這一聲在殿中炸響,很快有人匆匆上來,李遂寧把東西塞到他手中,道:“交給………”

可在這一瞬間,他又重新攥住了手,喃喃道:“不能交...不能交……”

由於過度的壓抑和緊張,他的麵孔已經扭曲在一塊,以至於那親信嚇得癱倒在地,滿麵驚恐的看著他:“我知道了……”

李遂寧卻一點點抬起頭來,聲音極輕地道:“和我進大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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