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一界
洛下天色明朗,李絳遷踏火而來,落回宮闕之前,似乎心情尚好,裡麵的少年已經急匆匆來迎接他。
“殿下!’“司徒真人!”
李絳遷微微一笑,向他點頭示意,眼前的陰沉少年似乎仍想從他麵上找出一點痕跡來,可李絳遷已經邁步向前,見他身後那中年人的手握過來,笑道:“劉前輩!可算回來了!”
劉長迭麵上頗有笑容,連連點頭,道:“我去了一趟定陽,為虞真人假借神通,他要那一道紫炁神通實在難尋,可惜,借了兩次都冇有成功,可他已經有些感悟了,於是先請我回來...”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李絳遷,道:“這是……”
“喔。
李絳遷笑道:“回湖上一趟,倒也聽了一個消息——宋庭有變動了!”
“立太子了。”
見劉長迭投來疑惑的目光,青年男子不厭其煩地解釋道:“我父親滅蜀之後,宋帝已經不大臨朝了,如今又傳來消息,說是修為已經臻極,閉關奉仙,選了一位太子,替他監國。”
他頓了頓,道:“是大皇子楊澮。’劉長迭頓時了然,道:“我卻聽說過,大皇子冇有什麼過錯,又勤政愛民,可惜修為不高,二皇子雖然頗具道慧,卻性情乖張,於是遲遲不能決,冇想到還是有這一日。
李絳遷親密地攙著他往裡頭走,搖頭笑道:“這是遲早的事情,楊炯雖然有幾分本事,可與我那小弟不合,數敗於他劍下,引得朝野非議紛紛,自然也有這一日。”
他嗤笑道:“你說巧不巧?我打聽了立儲的時間,倒和我來北方的時間差不多,早些時候秘而不宣而已。”
劉長迭不明所以,隻道:“那眼下...已經有太子了,怎麼處置他的次子?”
李絳遷答道:“派他回四閔了,讓他去做個郡守,遠離朝野,原先跟在他身邊的人大都散了。’劉長迭久久低頭,不知在思量什麼,李絳遷把他的手捧起來,很是客氣地道:“還請前輩這幾月歇息些,倥海那邊的事幾乎了結了,有他們製約,燕國已無反攻之力,我會把高服請過來,他的神通...就要多多勞煩真人了...”
他笑道:“畢竟,前輩如今炙手可熱,不知道多少真人盼著前輩呢,若不是參紫不好用此法,連晚輩都有求取之處...”
“應該的!”
劉長迭不覺得麻煩,反而生出喜悅來,匆忙點頭,一旁有人上來,李絳遷側耳一聽,道:“讓他在偏殿等著。”
劉長迭見了這幅景象,匆忙告辭退下去了,左右都靜下來,司徒霍這才上前一步,聲音低沉:“法常等了有一陣了,還不曾讓他與明慧相見...這些和尚狡猾,你可萬萬擔心,不要被他們蒙騙了...”
“見不見是一樣的。
李絳遷笑了一聲,表情不變,道:“看來,法界很急著要這枚寶燧。”
聽著他毫不緊張,甚至有些玩笑般的話,司徒霍依舊陰沉著臉,李絳遷上下打量了他,道:“前輩何故心事沉沉。
司徒霍冷笑道:“殿下倒是安心,一去就是半年,我卻待在這北方,一日日等著魏王來砍我的頭“哈哈!”
李絳遷爆發出一陣大笑,他戲謔似的拍了拍這前輩的肩膀,道:“前輩真是說笑了!好端端的,魏王怎麼會來砍你的頭呢?你我都是為王效力,都是有功之臣。”
他穿過回廊,推門入了偏殿,司徒霍陰沉的麵色才稍稍緩和,側過臉來,看著這絳衣男子消失在門殿之內,心中切齒,可依舊警惕地站起來,運轉神通法力庇護,自覺守在外麵了。
李絳遷這廂到了內部,便見殿中放著一案,和尚靜靜地閉目禪定,那張臉龐圓潤如玉,眉心一點金燦燦,透著熟悉的色彩。
李絳遷快步上去,邁過他,坐倒在主位上,道:“法常摩訶!”
法常這才睜開雙眼,他雙手合十,並冇有凝望上方的人,而是眼觀鼻,鼻觀心,深深拜倒,恭聲道:“見過殿下!”
李絳遷玩味地看著他,看著這摩訶身上散發的明陽色彩,訝異道:“恭喜摩訶了,看來如今是因禍得福,取了廣蟬的金地走!”
麵對李絳遷打趣般的問話,法常低眉,道:“殿下誤會了,寶牙命中另有主人,如今空置玄位,法常不過是一介引路之人,因為將來的因果,這才有一點真靈感應。
“將來的因果...
李絳遷似笑非笑,道:“卻要讓你失望了,【紫金景元寶燧】是魏王的東西,我不過代持其柄,豈能私自交易?”
法常合手一笑,毫不畏懼道:“我聽聞明陽之道,自古有父子之相,父親所得的戰利品,作為長子,自有一份所得,所得的性命權柄,作為長子,亦有一份威能...如今殿下代持其柄,便能代為決定。
李絳遷笑道:“那法界...能給出什麼籌碼呢?”
他道:“那什麼個摩訶,什麼個山門,是許給蓮花寺的東西,豈能換走太陽寶物?
那和尚終於抬起頭,直視那雙金眸,靜靜地道:“寶牙金地,夠麼?”
這話如同雷霆炸響,終於擊碎了大殿中的平和,李絳遷坐直了身體,麵上的表情冷下來,淡淡地道:“原來你是來做說客的。
這和尚說得好聽,用寶牙金地之位換取【紫金景元寶燧】,可對仙修來說,寶牙金地之位又有何用?
他嗤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這和尚,冷笑道:“金地?隻一處金地?便想讓我做廣蟬一般的貨色!”
他雙手負在身後:“隻此一句,我便可以讓你冇了性命。
法常雙手合十,道:“並非隻這金地,也不同廣蟬。”
他冇有半分膽怯,隻是道:“寶牙金地不隻是寶牙金地,還是當年勝名儘明王的諸多功業,當年的廣蟬,學藝不精,也冇有得到這金地真正的認可,不過借了其中的一枚頭顱煉作法軀而已。
李絳遷根本不聽他的半分言語,自顧自地問道:“是誰叫你來的。’法常一字一句地道:“法常代表著誰,想必殿下也清楚。’李絳遷凝視著他。
在全天下眼裡,這句話隻有一個答案,可坐在殿中的兩人心知肚明,法常身後站著的人,不止一個答案。
寂靜之中,這和尚抬起眉,靜靜地道:“我道中大人,願以【寶牙金地】贈與殿下,金地之中有明王遺蛻,以殿下之天資氣象,足以證法相。”
“如此一證,金地墜入法界之中,我道之主有言,如若殿下願意輔我法界,界中永生永世立有明王,隻在二主之下。”
“殿下如若不願輔佐,而願仰視明陽,金地亦可為證道之所,成就法界與明陽交輝,揭諦光芒所照之地……”
他抬起頭來,眉心的光彩爍爍:“此言,我道中法相以金地為證。”
果然一股明光般的彩色環繞著他的眉心,顯現出裡頭勃勃待發的生機,感覺有至高無上的氣息流淌而過...
堂堂界主對金地起誓,足見其誠意!
畢竟,法界歸根結底是為了把這一片金地並入法界之中,多一位明王固然好,卻並不必要,可如今誓言就在這金地中,一旦違背,必然會給外敵留下撬動金地的機會!
這一切儘收眼底,李絳遷冷笑道:“明王...好高的位次。”
“殿下放心。”
法常輕聲道:“前有勝名儘明王立下功業,明陽更替的大機緣,殿下作為長子,乃是明陽象征,倘若殿下證得明王,旃檀林中必有席位...界主...極為看重。”
他道:'【紫金景元寶燧】,本也是為殿下準備的,此物從麒麟身中剖出,又入釋土,氣象已足,與我道中的【勝名寶牙石】可以並為殿下的兩大釋寶...等到有一日飛升,法界三十二金河、四處玄池,必然通通為殿下所傾瀉,成就兩大至寶。
法常一言至此,法界幾乎能給的不能給的,能許諾的不能許諾的,通通應下了,可這一切並冇有讓這位殿下的麵色有什麼變化,李絳遷反而笑起來:“還有呢?”
法常凝視著他,目光冇有動搖,好像是不解,又好像是提醒地道:“為大人座前護法,命數極貴,又何曾弱於真君!
這似乎是在說界主,又像是在說彆的什麼,可對李絳遷來說,這一切簡潔明了,卻又暗藏深意,他抬起頭來,冷笑道:“法常!”
“真君貴乎?法相貴乎?”
和尚麵上的表情複雜了一瞬,他雙手合十,話在嘴裡反複回蕩了一陣,竟然閉上雙眼,淡淡地道:“當今世,真君貴之甚也!’“啪啪...”
李絳遷為他鼓了掌,這才道:“我為麒麟長子,將是千年未有殺明陽蹈位帝王之子,離火一道有餘,明陽一道有閏,我如何不能為?”
他笑道:“明陽閏位,豈不比你那明王好聽!”
法常聽了這話,靜靜地笑道:“殿下錯了。”
他道:“魏帝未必死,魏王未必成,倘若真的成了,新君未必能久居,若是久居,明陽未必容子,容子未必容殿下。
“如此已經五未必,殿下尚且要證,證也未必得。”
這和尚道:“我道中有言【世尊亦有三未必】,說的是天覺預言後世,尚且有三件事拿不準,於是不敢多言,殿下也非世尊,何敢冒著六種未必,自言明陽位?”
他輕聲道:了!”
“可金地在手,命數已全,法相期期可望,裹挾天下大勢入旃檀林,又如何差李絳遷笑道:“你這是渾話,我若投釋,也能找得出未必來——法常未必可信,金地未必可得,界主未必應諾,魏王未必袖手,諸修未必順從,天下不定之事何其多!"法常靜靜地道:“可魏王突破,成敗與否,殿下一定會死。”
他閉目:“金一也該和殿下說過了。”
出奇地,上方的李絳遷冇什麼怒意,他平靜地點點頭,笑道:“萬一我寧死欲成我父明陽之業呢?”
“殿下不是這樣的人。”
法常睜開雙眼,平靜地看著上方,李絳遷笑了一聲,道:“你倒是懂我了。’法常道:“我自不敢自稱懂殿下,可明陽一道上下相輔相殺,殿下不會把自己的性命交給魏王,一如魏王不會將性命交給魏帝一般。”
李絳遷笑道:“父親可是要弑帝。
法常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心,終於跪倒在地,抬起頭來,深深地道:“殿下,大人必不會虧待你!
可這句話終於打破了李絳遷麵上的平靜,他麵孔上湧現出冰冷和不易察覺的殺意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法常,許久許久,方才用冷冷的語調道:“我不信。
這三個字好像一柄重錘,將法常擊倒在地,他有些惶恐地跪倒,想抬頭卻又迅速低下去,可與他的不安相反,李絳遷露出一個笑容:“你可以走了。
道:法常沉默。
大殿之中陷入寂靜,不知過了多久,這和尚終於起身,雙手合十,恢複了平靜,“信與不信,殿下心中自知,孰可為孰不可為,更不必小僧多說,殿下多自珍重,你我...終有一界相見時。
他站起身,深深一禮,笑道:“小僧將在洛下結廬自居,等著殿下的答複,殿下要是哪一日想通了,自可來尋我,若是想不通,大可摘了我的頭顱,以示清白。
他退出一步,又道:“算是還卻魏王一命之恩。’理他麵朝前方,恭敬地退走了,李絳遷從始至終高坐上首,目送著他離去,目光閃動,嘴邊掛著諷刺的笑容:‘終有一界相見時。
他喃喃道:“我看...丟了性命,到地府相見,倒也是一界了。”
說完這話,他抬起手來,不斷翻轉著掌心的那一枚玄鏡,看著裡頭燦燦的白光,似乎從中得到了什麼啟示,輕聲道:“不急...這才是第三家...捕蟬的來早了,黃雀卻還冇到,他們盯湖上盯得最緊,怎麼也該有些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