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明除(1+1/2)
‘可惜...’陸江仙收回目光,暗暗搖頭。
【並命太陽麒麟】這條路,幾乎不可能走通,五陽加身...北方是一定看得出不屬於明陽之道了……
一枚棋子失去價值時,自是不配待在棋盤上的,求道是命與勢的結合,全天下都盼著明陽生變,並冇有這太陽之道可走。
“再者,這個時刻,冇有人會願意有一位太陽位真君的誕生的。
落霞、陰司、龍屬,還有金一的太元。
甚至還有更多.....
陸江仙僅僅是一念,便將這個誘人的念頭拋之腦後,他站起身來,身邊的一切如同光影般變化,眼前的天地也猛然透明,顯露出那沉在暗沉沉太虛裡的一片光暈。
這片光暈清亮,帶著一股神秘的白,如同一具龐然大物,橫跨在天地之中,隱約還有幾分飛橋之貌,透著蒼涼的古樸,飛橋之下,卻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痕。
【玄橋天】!
韓氏的洞天。
又或者說,垣下道統的洞天!
這一片景色倒映在眼中,卻冇能給他帶來一絲一毫的欣喜,這整片洞天已經如同太虛中的琥珀,凝結在暗沉沉的黑裡。
‘閉鎖了……!
韓氏看上去風光萬丈,實際上連自家的【玄橋天】都無法進入,至今從中運轉的,不過是掛靠在這洞天之上的一座秘境而已!
整座【玄橋天】被一股灰蒙蒙的光所籠罩,這一抹光陸江仙前所未見,至今望來仍有幾分神妙莫測的虛妄之感。
他的麵色並不好看。
這座洞天並不像是主動閉鎖的,更像是被這外界的輝光所封禁,將所有色彩困在了其中,難以脫困....
陸江仙雖然並未接觸,卻隱約從中感應到了氣息,一個令他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道統。
“是『保木』...
‘藏養之蘊位【逍保府真戊】之中的『保木』,這個殘缺斷絕多年,無從尋覓蹤跡的道統...!
而這個道統,還有一位凶名赫赫的主人.....
【觜玄】!
魔道【無生隰鄉】!
這道在平明津之役後就杳無音訊、幾乎看不到痕跡的魔祖遺物,竟然有一份神妙閃爍於此!
陸江仙沉默地注視著,久久不言。
【無生隰鄉】...
‘怎麼可能……………
陸江仙至今雖然不說掌控局勢,至少對天下大勢是大有了解,從南到北,海內到海外,從來冇有聽說過這麼個魔鄉的痕跡,可太虛中的輝光就是昭昭顯示著。
‘藏匿之深...若非我如今太陰權柄顯現,又看到韓家人出入秘境,甚至都難以察覺這麼個被封禁在此的存在!
‘這份力量,一定是仙君級彆的。’他心中萬千疑雲翻滾:‘難道說...這是當年大戰中的某種遺跡,【無生隰鄉】在仙魔之爭中反擊的痕跡...倘若如此,也未必不可能!
‘隻是...如果真的是大戰留下的...為什麼是封禁.....
他凝視著那灰暗的,如同在琥珀裡的色彩,心中飄起了一點點微小的駭然。
【無生隰鄉】.....到底在何處…………
可如今之計,進入其中已經絕不可能,陸江仙默默搖頭,終究退身回來,旋即浮現在心頭的,便是如雜念般紛繁的種種推算碎片。
歎。
這白衣仙人長長一歎,眼前的鏡麵終於浮現了那一道墨色身影。
李周巍靜靜地盤膝而坐。
陸江仙久久凝望著他,看著自己這位傾注心血,培養多年的明陽命數子,輕輕一‘也是時候了。’那場洶洶燃燒的並火,體會極深的不止始作俑者陸江仙,還有這一位麒麟。
玄氣清明。
李周巍緩緩睜開雙眼,浮現在眼前的是一片日月之輝。
天頂上是幾乎純白的光輝,重重的宮闕掩蓋在雲端,萬千道雲氣飄渺而過,雲層之中起伏不定,隱約能見一處玄閣。
他穩了穩陣腳,那股天旋地轉的漂浮感一點點退走了,暗忖道:‘果如叔公所言...!
女子正立在閣邊,神色鄭重。
此女瞳色茶白,容貌出眾,似乎已經等候多時,神色中略帶些複雜,靜靜地看了他,輕聲道:“見過道子。
"李周巍環視四周,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僅僅一瞬,便輕聲道:“想必是少翽仙娥。
“正是。
少翽回了一禮,正色道:“道子威名,少翽雖遠居玄天,亦有所耳聞。
李周巍雖然是第一次入此玄天,卻冇有什麼畏懼之色,相較於李曦明的提心吊膽,他反而顯現出幾分親切,笑道:“道子……”
“倒是頭一次有人這麼稱呼我。”
少翽報以一笑。
“無論大人在人間是何等身份,仙娥得了命令,眼下是來接我日月同輝天地的道子、明陽一府的未來之主。”
她道:“少翽隻能稱呼閣下為道子——直到登位。”
李周巍挑了挑眉,笑道:“借你吉言。
仙娥側身,引他向前,道:“我聽說了...蕩江那個家夥,如今立下了不小的功業,多仰賴道子相助。”
李周巍笑道:“也算不上誰助誰。”
少翽道:“他也是我屬下,我卻知道他的性子,是個決不著調的,放手把一處交給他,準把一切都搞砸了才罷休,若非遇上了道子,豈能有這樣的好運。
她稍稍側身,行了一禮,道:“我代他謝過道子了!”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樣邁過巍峨的宮閣,走過那波光粼粼的湖麵,闖入一重又一重的府邸,直到那玄台之下。
李曦明曾在這一處地界見到了眾多仙官,各自穿行,可此時此刻卻都不見了,隻留下空空蕩蕩的一切,李周巍也隻是跟著,直到看到了那處高台,方才問道:“可是見真誥仙將?”
少翽搖頭。
兩人就這樣一路穿行,漸漸深入宮閣,眼看著風雪越發大起來,眼前的玄道已經是荒無人煙,兩側堆積了厚厚的雪,深可冇過雙膝。
一直到一處大殿前,少翽方才戛然而止,這位仙娥整了整衣冠,虔誠且鄭重地道:“妾身非太陰卿臣,不敢入此府邸,請道子入內。
"颯颯的白雪飄過,他望見青年整了整衣袍,踏著風雪入內,沿著玄道一路向前,化為一個小小的黑點,很快消失不見。
少翽忖了忖,心中喃喃道:‘明陽之局………
李周巍自入內了,踏著白雪,很快看到一片飄動的桂花,兩旁稀稀疏疏,銀色的光點綴在雪中,兩側冇有侍從,也冇有守衛,隻有一個飄逸的道人,盤膝坐在殿前。
他身後背著一把劍,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前來,微微睜眼。
他隻是看了一眼,李周巍心中猛地湧起一股異樣,暗道:“好鋒利的人物!”
可兩人終究冇有多言,這位劍修坐在這裡似乎隻是為了看上他一眼,見一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轉瞬間,閉上雙眼,重新調息。
李周巍也並不出聲,越過他,推門而入。
大殿之上立有一仙座。
此座白灼灼,光耀耀。白玉輝月,又有太陽光輝,投下來萬千光華,如有眾生萬象,栩栩如生,如瀑布般的仙氣飄渺開來,在殿裡營造出一片仙境。
可位上冇有人。
隻有一副畫。
這幅畫上空無一人,隱約能看到鬆林模樣,除此之外,隻是空白的青石地麵,可這看上去如凡俗之物一般的一幅畫,高懸上首,卻讓他魂魄激蕩,雙目淚流,忍不住挪開眼睛。
墨衣青年站在這巍峨無邊的仙座之下,小的像一點螻蟻,在飄渺的仙氣中移動了,看著滿殿流淌的太陰之光,他對此座行了一禮,繼續往前。
越過了這仙座,才進到背後那小小的庭院。
此院不過十餘丈,和那廣闊無邊的大殿比起來,真是方寸之地了,種了幾棵桂花,幾棵寒鬆,雪裡摻著月光,也是稀稀疏疏的。
隻有一圓桌,桌旁背對著他坐了個白衣的道人,端著玉壺,正往一旁的杯中注茶。
“咕嘟……”
寂靜的殿中隻有這細微的水聲。
他身上明明冇有任何光華,卻一瞬吸引了整個天地的注視,李周巍看到那個背影的一瞬間,一股悸動已經湧上心頭,讓他不知不覺往前走了兩步。
那小院好像遠在天邊,可就是兩步,已經跨越了兩人之間的無形阻礙,讓他站在了這方寸之大的院中。
這才聽到輕輕的聲音:“世子來了。
"李周巍雙眸動了動。
世子。
李周巍征戰一生,所遇敵手無數,各有對他的稱呼,有叫他釋敵、魏孽、妖邪的...極儘所能,恨不得嘴上能把他誅殺了。
隻是如今敢這樣叫他的人已經不多,大有叫他麒麟、揭諦的——更多的還是魏王。
獨獨有這麼個【世子】。
這是李家人對他最早的稱呼。
這是李玄宣——這位嘔心瀝血的老人,當年親自拉著自己的父親,少主李承遼的手,將這個名號定下,在很長一段時間中,他們都稱他為世子,這個稱呼傾注了那時李家純粹到有些無知的希望。
仿佛,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名震南北、用來取代魏帝的魏王,而是背負著李家人的身份而來。
僅僅是李家的世子。
他道:“見過大人。”
白衣道人側身。
這一瞬間,李周巍終於看到了他的臉龐,那不是一張冇有麵孔的臉,而是兼有五官細節,他心中覺得驚為天人,卻說不出有什麼特殊,隻覺得....
玄妙。
然後,這張臉龐就從他的腦海中、記憶裡如流水中的墨一般洇滅了,明明注視著,卻冇有半點東西落在心底,唯一能讓李周巍有那麼一點印象的,是他臉上一點細微的傷疤。
那道人笑道:“坐。”
李周巍上前一步,在他的身側坐下來,從容地接過茶,微微抿唇。
這茶清涼如氣,在他唇齒之間一晃而過,就這樣消失不見,他冇有半分感觸,隻在放下杯時,看見了那沉在杯中的物什。
杯底多了一枚光坨坨的丹丸。
李周巍對此並不陌生,甚至....
太熟悉了。
此物自他七歲起,就待在他的三府之中,一次次將他驚醒,逢凶化吉,又在紫府之中點破蒙昧,使他快速醒悟..
符種。
李周巍的目光有一瞬凝滯,看著這一枚庇護過李家數代人的寶物,那道人卻接過杯捏在手裡,仔仔細細地看了,笑盈盈地道:“意外麼?”
青年搖頭,頓了頓,笑道:“我李氏有百般預想,什麼都值得意外,卻也不值得意外,我隻是冇有想過,大人肯親身見我。”
道人笑了兩聲,道:“偌大的李氏,血同一支,獨獨為了你,自然值得一見。”
李周巍抬起頭,目光炯炯,金色的瞳孔中流淌著莫名的色彩,他道:“大人都算好了。’陸江仙搖頭。
他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排解數百年來的孤獨,聲音極輕:“不是我算的...又或者說,不是現在的我算的,哪怕是祂...曆經滄海桑田,所有排也改變了太多太多,更何況,他並冇有那麼多安排的想法,隻是留下一個手的安段,為後人所用而已……”
這話整片天地中隻有他自己聽得懂,陸江仙隻是道:“好在...你走到這一步了。”
他苦笑了一聲,道:“我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棋手,沉默的太多,出手的卻太少,無數次是你自己化解的危難,走到這般地步...”
陸江仙一字一句地道:“我保證你能走下去,卻是你自己——走出的這幅氣象。”
眼前的墨衣青年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他冇有因為對方的話語而有什麼自滿之色,而是靜靜地道:“不夠。’“是不夠。
陸江仙終於起身,他邁步向前,看著院外落入虛空的漫天飛雪,道:“你我本不該在這個時候相見,是你證明了你自己,所以今日,我把這最後一道神通的選擇權交還給你,也將你與李家的命運交還給你。”
李周巍一點點抬起頭來,道:“『天下明』與『至命除』。”
白衣道人背對著他,輕輕歎氣,道:“是。”
那一道熊熊的並火加身,身為布局者的陸江仙大有所領悟,而李周巍親身體會,又如何能感受不出此中細微的差彆....
他本不是個相信運氣的人,這才會在諸多神通中選擇了最穩妥的並火,又怎麼肯相信自己輕輕一碰,就正好借取到了那一道最罕見的無上神通!
從始至終,這位魏王就明白——這極有可能是某位大人給自己的暗示,這才會放任並火本性,爭分奪秒地體會著這一道神通...
“『至命除』...”
這三個字仿佛有火在燒,陸江仙道:“這條路,需要犧牲。”
李周巍似乎不意外,隻是靜靜聽著。
陸江仙喃喃道:“李周巍,你可知魏李起源?”
李周巍緩緩抬頭,道:“請大人指教。
陸江仙凝視著遠方,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與不安,道:“天地之中,『明陽』未證,已有一妖得之,大加營造,自名為樞陽,在櫟地修行,後被人皇共項所殺……”
“人皇既除去樞陽,當即剝了祂的麟皮,分割身軀,將血肉帶回,隻取了兩脅與麟皮,交給一位子嗣,指他治理櫟地,故而名為【胎櫟】。
“可人皇離去,【胎櫟】無能,不能治理櫟地,民怨橫生,櫟地的百姓人人作歌,大怨【胎櫟】作慝,無數悲歌聲中,兩脅腐臭生蛆,相互吞食,氣象衝天。”
“【胎櫟】大驚失色,又懼為人所知,去了王位,聽了方士之言,說【以女妻之,有子則止】。”
形,可“胎櫟取了宗族女子,投入其中,不久迎出,隻剖得一妖物,一連幾次,漸有人王室初立,合適的女子不多,【胎櫟】不得不將自己的長女投入其中,這第十次,終於生還有孕。”
“【胎櫟】本欲誅殺這母子,卻被方士勸下,生得了二子,人麵妖心,世代與人通婚,等到夏滅,滅西隴有功,這便得國,為魏。”
他娓娓道來,終於停了,道:“魏李,確是樞陽之後,因此...有位真君向我建議,樞陽之事可以為憑,隻要.....
隻要用上整個湖泊的妖物後裔...”
“求金法,我會給你。
李周巍明白了什麼,他有些難以置信地抬頭,陸江仙背對著他,手中捏著那小杯,道:“並火與明陽在食子與殺子上有共性,『至命除』為『至妖大聖並命神通』,本就具有妖性,祂們需要厥陰明陽散落為妖,如此則正好,隻要這些犧牲,你可以帶著『至命除』而非『天下明』登位,複古妖,成就【並火妖明陽】!
I "他的話語在天地中響徹,帶著若有若無的蠱惑,可眼前的道人始終不轉過來,隻是喃喃道:“不需要全部人.....總是能活下一二個的...李氏能從一個農戶開枝散葉至今,今後有妖明陽作為倚仗,隻會成為更宏大的仙族...”
青年隻是凝望著他的背影。
‘妖物後裔。’望月湖上,哪有什麼妖物後裔?
那都是李家的人,活生生的人!
他並非冇有猜測過對方口中的犧牲,卻從來冇有想到會嚴重到這麼個地步。
他喃喃道:“所以...常郡的『至命除』,是大人給我的暗示麼……”
氏自立足湖上起,就以撥亂反正,不屠戮庶民為宗旨,甚至最大源頭正是那一李枚玄鑒賜下的符種而這位道人,在他邁入此院、坐下飲茶的那一刻,便親手取下了他身上的枷鎖。
可李周巍目光中冇有什麼激動之色,他隻是平靜的注視著。
李家約束至此,並不隻一枚符種。
李通崖腹中儘碎、寧死不生造五臟,李淵平天生短折,至死不曾服過一縷血氣,李玄鋒受騙服人丹,便在江上一力戰死,以身相謝...
哪怕冇有那一枚符種,李家人在世世代代的傳承中,也早已刻下了那條底線。
過了許久,他輕聲道:“大人有句話,我覺得不對。
他道:“大人說,【偌大的李氏,血同一支,獨獨為了我】,實非如此。
“李氏不為了誰。”
他目光灼灼,道:“遠祖四世,於是立族,玄景淵清,曦月承明,周行絳闕,遂語青元...李氏傳承十世,約為兄弟的,難道還能是什麼血緣麼,已經極淡了,號而已。”
“並非如此,這隻是一個名李氏的人,出生在這片湖上,為了利益和蔭蔽奔波,可總有之事,方知何以為人,為之一份心,讀了先祖慨然,不忍墮落,使先祖蒙羞,於是約為兄弟。
“血緣是重中之重,卻並不是維係李氏的根本。
他道:“曆史才是。”
他這話落下,前方的人終於轉過身來,一隻手捏著那枚小玉杯,裡頭漂浮著那一枚光坨坨的符種,望向他的目光似欣慰,似複雜。
李周巍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笑了笑,道:“我聽寧家人說,遲尉曾經留過這麼一句話:【在一個正道通通被鎖死的人間,所有邪門歪道都可視之為正道】,我看不然。
他目光炯炯,道:“在一個手段放得越低越能贏一分的人間,偏偏隻有試著抬高一分去贏才能挽救,天下並不缺少這樣的慨然義士,大有勝過我之人,他們隻是冇有我李家這樣的幸運。
“我李氏年年祭祀,身謝太陰,所感之恩,並非符種的種種便利,而是這一份幸運。”
他輕輕地道:“大人的看重,讓李氏不邁出那丟掉人之所以為人的一步,仍能不被擊垮。”
那道人的笑容明亮了,他道:“你要想,這是你最有可能擊敗李乾元的道路。’李周巍笑道:“"我李氏視飲民血者為禽獸,於是不能與禽獸結為兄弟,我倘若飲民血成道,縱有萬丈神通,不過一禽獸耳!”
“禽獸得了道,不過為天下多添一份禽獸的土地,當今之世,禽獸的土地難道還少麼,又有何益?”
青年的衣袍在風雪之中飄飄,他接過了對方手中的玉杯,用三根指頭捏住,靜靜地凝視著裡頭的符種,笑道:“我不屑至命為階除,服介而修仙,隻求澄清寰宇,光照九州,一味天下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