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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三事(1+1/2)

2026-10-15 作者: 季越人

'『天下明』……好……”

陸江仙抬起袖來,重新將玉杯放回桌上,他的目光在眼前青年身上徘徊良久,終於抬起手來,掌心亮起一點點微微的金光。

這一道光色形如圓錐,像是牆上鑿出的一個洞,放射出來這一束光,尖頂上明亮到至白之色,隱約還能溝通太虛...

李周巍的目光緩緩凝結。

他感受著從心底升起的無端親切,往前走了一步,旁若無人地抬起手來,似乎想接觸此物,卻又在咫尺之遙閃電般收回手,喃喃道:"『明陽』金性?”

陸江仙輕聲道:“是。”

李周巍的目光始終盯著它,眼中仿佛有無數符文奧秘流轉,對一位大真人來說,親眼目睹本道統的金性,簡直是一道堪稱無上的機緣!

霎時間,他身邊有種種景象閃動,草木皆發,鳥獸交媾,萬物勃發,李周巍好像渾然不覺,似乎在感受著什麼,許久許久,他默然道:“李乾元?”

陸江仙仍點頭,道:“是。”

道人輕聲道:“此物從【見陽環】中得來,【見陽環】本來自青鬆觀的執渡...可無論此寶裡麵曾經有什麼,或者是乾脆空無一物...都被李乾元得去了……”

“李乾元知道了那一句【明陽帝君將受其誅】的預言,哪怕他是明陽帝君,也不可能無視數千年來最會用讖的青……”

李周巍喃喃道:“於是割下自己的一份金性藏入其中。

“不錯。

陸江仙輕聲道:“並且這份金性與祂慣用的氣象截然不同,帝王威儀並不重,更多的是鳥獸生發,萬物自然的氣象——為了什麼,已經無從得知。”

“興許是他本就想割除明陽這一部分的特征,又或者是想讓他人看不出這一道金性從何而來,可終究落到了我手裡。

李周巍沉默。

陸江仙道:“從法統上看,他們對你的稱呼並冇有錯,你...的確算得上是李乾元的皇子,【子奪父權】的一切條件,你一應滿足,為此,閣中列有【帝視玄天法】。”

他歎道:“可如今...陰司與龍屬,已有放出李乾元的心。”

“我知道。”

李周巍的聲音平靜。

“所謂的【陰造大墓】,本不是為了我,而我要取代李乾元,必然要接落霞的勢——東穆天屢屢插手人間,火上澆油,不是一定要毀我氣象,而是將我在帝明陽的路上推得更遠...”

他的聲音低低地在天地中回蕩,漸漸泯滅於無形,李周巍道:“我有一疑,須要問大人。”

陸江仙靜靜的看著他。

這位魏王躊躇許久,站起身來,負手而立,滾滾的黑暗頃刻間蔓延,兩人已經置身於一片血漠之上,天際漆黑,夕陽赤黃。

『赤斷鏃』。

墨衣青年舉目眺望,道:“我的道行日漸精進,大有感應,諸多道統之中,『赤斷鏃』有無儘黑暗,卻本應有轄星懸在夜空,如今卻不見蹤跡——不是消失了,而是沉在了東方...”

他心念微動,整片天地中狂風大作,夕陽垂下,那地平線上才緩緩升起幾顆顫顫的金星。

【衝陽轄星】!

“必須運轉神通,大地傾斜,才能讓這四顆轄星升起...這一定與李乾元有關……”

陸江仙頷首:“不錯。

"李周巍的話語戛然而止,側身道:“他在哪?”

道人輕描淡寫地道:“祂躲在陰所——也就是『赤斷鏃』裡,連帶著被鎮壓在東海煆山仙器之下,天霞分出了三分力,輔助著這仙器鎮壓祂。’陸江仙頓了頓,道:“被一同鎮壓的,還有【衝陽轄星】,也正因此,你能從『赤斷鏃』中,看到【衝陽轄星】的倒影...也正是因為他被鎮壓在山下,所以這四顆星沉在大地以下。

李周巍猛地閉上眼睛,過了許久許久,他才有些沙啞地張開口,道:“原來如此。

"他那雙眼早已如同明星灼灼,喃喃道:“所以...與戚覽堰交戰之時,『赤斷鏃』才能暗暗化解戊土之輝,而中了那一道清琊戊土之災,『赤斷鏃』神妙大變,也能隱隱在這災劫之前護我一分,可到了風災時,卻冇有半點響應...”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明陽神通四陽一陰,如今隻剩下一個『赤斷鏃』還在戊土之下苟延殘喘,落在現世,就是這般響應...”

“煆山...煆山...”

陸江仙頓了頓,輕聲道:“山上...還有李曦治。

李周巍目光聚焦,聽著道人開口:“我如今已經算明白了,那是陰司的手段,又或者說落霞的默許,是三方達成的共識,一位修虹霞的李氏子弟,被鎖在那山上不得出,隻為了防範一件事...”

“漁翁得利。”

陸江仙冷冷地道。

“陰造大墓之事,不僅僅是把這位帝王放出來這麼簡單,更是多方權衡後的最好手段,不但能限製『君蹈危』的氣象,更有種種好處……”

“因為,為李乾元修造大墓,本質上是利用【父奪子愛】,讓這一位老皇帝奪取續接你的功業,能不能保有道胎功績,尚且難說。

“如果到了你突破的那一天,重創了李乾元,三方未能調和平衡,大打出手,落霞要抽掉那三分之一的神通回來,李乾元極有可能蹈危功成而走……”

他道:“這與在陰所裡複生差太多太多了...”

李周巍沉默了一陣,道:“這與叔公何乾?”

陸江仙輕聲道:“李乾元未必神魂不清,又或者說,這麼多年的鎮壓,無論是明陽果位還是衝陽轄星都達到了極限,憑借蹈危之性脫困,李乾元會在最近的一位明陽後裔身上落足。”

“而修『虹霞』的李曦治,就是陰司交給落霞牽製他的跳板——兩位道胎在祂體內爭奪,一旦將他撕得粉碎,明陽蹈危一定會失敗。’“這時候的李乾元,不得不回到大墓裡複生。'李周巍突然轉頭,問道:“為什麼是叔公。’陸江仙閉上雙眼,長長一歎:“因為他身上有我落子的痕跡。”

""他道:“他修虹霞,本不過是陰司的閒子,曾經前往東海,被龍屬所察覺,那時的東方合雲往他氣海裡打了一道法力,雖說毫無察覺,心中卻仍舊有疑。”

“後來前往分蒯地淵之中曆練,卻不知那乃少陽魔君軀體的一部分所化,正逢真君走動,地脈動蕩,他修為不高,卻因為籙氣保護,毫發無損,被東方合雲所察...這個時候起,龍屬至少已經明白他是我看中的人。”

李周巍輕聲道:“所以,他是四方共同立下的契約——誰也不會讓李乾元蹈危功成。”

他冇有一絲不安,大方的用了【四方】一詞,顯然,李曦治居於山上,至今不得出,必然也有眼前這位大人的功勞!

對於他的敏銳,陸江仙隻是點頭,李周巍看見眼前的道人突然輕聲道:“如果我說……”

“你不一定要與李乾元分個你死我活呢?”

這句話仿佛憑空炸響的雷霆,讓青年一霎抬起頭來,目光死死地鎖在眼前道人的麵孔上。

陸江仙道:“你的氣象大成,這個時候誰也靠近不了煆山,可李曦治體內有符種。”

他幽幽地道:“隻要你神通圓滿,以那枚符種為介,我可以讓你走到衝陽轄星之下...”

“與李乾元見一麵。”

“原來如此!

李周巍閉目。

陸江仙長歎一聲。

“這一麵與這枚金性,是我能給你的最大幫助,也代表著另一條能夠走通的路。

他抬眉,李周巍已經從容開口,道:“【父奪子愛】。"這位魏王道:“人所至愛者,無非性命、軀體、魂魄、真靈,四者並為一體,不過一個【我】。

“大人說的是...讓李乾元來奪取我的一切,又或者說,把我給證成李乾元,所以有以麒麟血為引的【大照帝君帝書】。

陸江仙垂眉,道:“這何嘗不是一種犧牲?既然犧牲李家而為你不可,犧牲你而為李家如何?”

李周巍抬頭,他竟然笑起來,道:“大人覺得呢?”

陸江仙沉默地與他對視。

這一刹那,陸江仙心裡有了奇特的預感,眼前的一切煙消雲散,不是那墨衣的青年,而是回到了那無邊的星空之下,那坐在王座之上的殘魂....

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龐牢牢地注視著他,臉上帶有一種奇特的癲狂:“我...成全了你...你又是為了誰呢...

‘會不會是......

下意識地,陸江仙喃喃道:“如果祂能滌蕩這個操蛋的人間……”

突兀地,青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祂能麼……”

李周巍注視著他,兩人說的似乎不是一件事,卻又似乎在此刻重合了,這位魏王似乎在極鄭重的考慮些什麼,陸江仙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道:“祂不能...如果能...這片天地就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

陸江仙當然不會讓李周巍成就李乾元複生,不僅僅是自己的符種需要這麼一位真君,也是對那被關在山底下千年的帝君的不信任....

在滁儀天中、兜玄山上、道率殿前,他親自問過那一尊畫像。

‘李乾元可救麼?可用麼?’那位青玄子點頭又搖頭。

顯然,這位帝君可以想方設法救出,絕對能對當今的局勢造成巨大的衝擊,卻絕不可用,自己手中仍要有一位真君突破——哪怕是突破以後再隕落....

如果說前方的話語是在問求道之正,他出此言來問,無疑是在試探眼前之人求金之堅,無意之間,卻又觸動萬分。

‘卻也是一回事...

李周巍注視著他,眼中仿佛多了一點灼熱的東西,這位魏王後退一步,輕聲道:“如若大人願意信我...【子奪父權】也好、【父奪子愛】也罷,兩道求金法,周巍皆欲一讀。’陸江仙這些日子裡全身心傾注於明陽,前者就是他當年譜寫的那道求金法,已經幾近於完成,而後者隻會更加簡單!

道:陸江仙頷首:“好,等你突破,我會把它們通通交給你。

“第二...”

青年輕聲道:“周巍想要了解...仙明陽舊事——祂因何成道,又折在誰的手裡...”

“仙明陽...”

陸江仙出入各大洞天,讀過絕大部分的道藏,對他來說此事並不難,沉吟一陣,“這仙明陽來曆悠久,在山中潛修而得道,你可記得...這舶標之女,曾經有孕,便誕下二子,這二子便是一麟一蟬...”

“可當時隻是混亂不堪,不知是第幾世,有一長子白麟被放逐於山野,如同一頭野獸,隱冇於山林之中,茹毛飲血,修行百年,漸漸開慧,又拜在名師座下修行,這才得了仙道。

“祂,就是後來的仙明陽。’陸江仙抬起手來,一幅畫卷已經緩緩展開。

此人一身白衣,麵目無光。腦後兩道光圈環繞,一者躁動如火,一者明亮如金:【昭元合明司肅仙明陽】!

李周巍若有所思。

陸江仙則道:“他雖然隻證在餘位,卻有不小的威能,明陽帝君未成就時,明陽一直是這仙明陽主導,大可叫祂【昭元真君】,麾下後來還有一侍神,叫作【蟠陽】...”

李周巍卻知道他,道:【蟠陽侍神】王公衍。

“不錯。

"陸江仙略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道:“這位王公衍多妨人間之事,也就是太過庇護魏國,以至於得罪了當時的周人,天霄神君親自出手,要拿他問罪...”

“這段曆史即便是各大道統也記載極少,無人知道其中細節,卻隻知道【昭元真君】權衡再三,不知出於何等考慮,終究冇有出手阻止。

他頓了頓,道:“李乾元深恨此事。”

“後來,大魏建立,【昭元真君】開府傳道,帝明陽的威勢越來越濃重,自然也漸漸擠壓了仙明陽的玄道,這位餘位真君在世一天,帝君便有一塊明陽無法占據...其實整個天朝上下都明白,遲早會有變動的那一天。”

他道:“到了這裡,本應是這位仙明陽另尋他道,讓出道統,帝與仙之間的摩擦卻越發激烈,常常有爭吵之心,王公衍的事情成了帝王的一塊心病,而仙明陽心中,亦有恨意。”

“這位仙明陽有一位道侶,叫作【執箬】。

李周巍一時明悟。

厥陰真君!

李乾元斬殺的那位厥陰真君!

‘兩人竟然是道侶!’陸江仙輕聲道:“當年的厥陰真君是謀求更進一步,而與帝明陽交手,隕落算不上是謀害,更像是突破不成的隕落,可終究是一份因果...”

“這份因果讓帝君逼殺了仙明陽!’李周巍抬起雙眸,輕聲道:“難怪……”

“難怪【昭元仙府】傳承頗廣,人人都知道裡頭有一位真君,卻從來冇有人知道這位真君的名號或者是傳承,就連從仙府中出來的崔氏...記載同樣語焉不詳...”

陸江仙道:“帝將這個記載抹去於典籍之中...”

仙明陽...他們怎麼敢多言?作為這位魏帝的擁躉,六姓上下當然是要“可因果不會消失,也一直綿延到了大魏滅亡...”

他幽幽道:“厥陰道統之下有一女,名曰【玄女】。”

玄女……………

這個名字當然不陌生,甚至太熟悉了,李周巍在大陵川之中,是親眼看著眼前的東方合雲口中吐出那冰冷的兩個字。

牝水!

九天玄牝!

李周巍沉默許久,聲音漸低,道:“原來如此...李乾元...也難怪魏朝滅得如此轟然...那也代表著,哪怕時至如今,這一位也必然是最想除去李乾元的幾人之一!”

可他很快抬起頭來,眼中閃著莫名的光,道:“多謝大人....”

陸江仙抬眉看他,道:“夠了?”

“夠了。

他靜靜地道:“這些已經夠晚輩與李乾元談一談了。”

這一麵,實在是太重要了。

‘不僅僅是漫長曆史中的種種真相,更是一次與李乾元交易的機會,祂被囚禁在山底千年,為了脫身一定不擇手段!

‘與那一位那明陽千年不移目的帝君裡應外合,能做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李周巍側身,道:“第三...請借金性一觀。

“這是自然。”

陸江仙起身,捏起玉壺,緩緩往那杯中重新注入茶水,輕聲道:李“從此,你隻要內視升陽,就能從符種中觀想到這一枚【明華煌陽禦交性】。

周巍冇有半分猶豫,雙手接過,一飲而儘,放下杯時,那枚光坨坨的符種已經消失不見,他將空杯放下,側過身來。

兩人似乎達成了什麼默契,又像是注視之間,陸江仙已經從他的身上讀到了太多東西,李周巍終不再提明陽,也冇有去提家中幾個寶貝般的真人,甚至冇有提自己總是牽掛於心的叔公,而是輕聲道:“閣中不曾有虹霞一道的功法,叔公閉關多年,始終無法更進一步,今後可有機他道:“畢竟,無論築基還是紫府,在大人眼中都是一樣的罷……”

陸江仙越發沉默。

李曦治如今有冇有資格更進一步....

‘當然有!

作為李曦明的兄長,魏王的叔公,李曦治本身道慧不低,一身道行已經在籙氣的加持下到了極其恐怖的地步,隻要一點機緣,他便能越過紫府這個天塹....

陸江仙輕聲道:“他是能邁出那一步的。”

“妙,他坐在煆山之上,那天頂上的萬千流光經過,底下又是此界道胎三分之一的仙距離霞光大道並不遠,甚至有些類似於古代天地仍然健全的修士,不需要提點功法,隨著道行的提升,他終有一日能因感應踏出那一步。”

他道:“可如果我給出那一套功法,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陸江仙瞳孔中倒映出天崩地裂的種種影像,在眼前青年的眸子裡晃動,他道:“一旦他得到了霞光功法,都不必落霞道統發覺,就會被煆山底下的仙妙感應,從這一刻起,他就會進入那一位的眼中。

“無緣無故的功法,當然隻能出自湖上之手,出於對道統的謹慎,他極有可能被叫入落霞山查看...而其餘幾道,也會疑心湖上想在此事上動手腳”

李周巍聽到這兒,微微點頭道:“我明白了。”

陸江仙緘默一瞬,道:“即便成了紫府,他也走不出那一座山了。”

“晚輩明白。”

李周巍麵上的笑容不知是諷刺還是落寞,道:“可至少有個盼頭——古之修士亦有隱居山中,不問外事修道的,倘若修道都修不成了,被鎖在這一山之中,又有何等憂愁!”

“叔公幾次想要提起此事,卻因為閣中冇有功法而默默不敢言,甚至不敢前去探望....如今有了大人的準話,叔公不必不安了!”

他頓了頓,道:“至於遂寧……”

李周巍抬起頭來,輕聲道:“能否有緣托付身後事之機....”

陸江仙卻避開了他的問題,靜靜地道:“該知道的,我會讓他知道。”

李周巍的身形稍稍一頓,似乎有些遲疑,下定了決心,用最後一點希冀道:“先人真靈,曾留存玄天否?”

“不曾。

陸江仙怔怔看了他一眼,道:“可你若要見,我可以讓你一見...”

“不必了!”

李周巍笑了一聲。

他再也冇有多說一句話,轉過身來,向殿外而去,那道颯颯的墨袍在風中飄飛,很快化為遠方的一點墨色。

道人目送著他一點一點遠去,消失在這片天地之中,聲音飄渺:“你們終有人會恨我的。”

可回答他的隻有天地中無儘的雪,陸江仙獨自坐了許久許久,方才抬起頭來,靜靜地道:“純陽...”

幾乎是兩個字落下的那一瞬,那道人已經踏入院中,他表情始終如萬古玄冰一般寒意森森,雙手相合,微微躬身,等待著命令。

白衣仙人道:“你替我擬一份命令,送至大烏玄天。’他抬起手來,憑空一抹,一副金卷已經浮現而出,道人輕輕接過,仔細看了,微微一頓,道:“是。”

一道流光消失,陸江仙轉過身來,負手而立,抬頭望他的身影緊隨其後,也化為中隻剩下冰冷。

向眼前白蒙蒙的一切,眼‘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也正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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