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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五章 王在法下

2026-10-25 作者: 公子許

房玄齡憂心忡忡,對兒子受封“越王”一事表示擔憂,原本擔任太尉之時朝野上下便有不少風言風語,說什麼距離權臣隻差“賜九錫”這最後一步,如今受封“越王”豈不愈發坐實這種不懷好意的揣測?

天下事曆來如此,從不因本心而存,而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當年太宗皇帝欲效仿舊例,不僅將諸王分封於天下更將一眾貞觀勳臣賜封刺史,世襲罔替,被他以及長孫無忌等人強勢回絕。

誰不希望自己一生功業能夠世代傳承,子孫昌盛?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世襲刺史固然榮耀卓絕、蔭庇子孫,但卻也是種禍之根源,皇權至上,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倘若不過是公爵,縱使壞事仍有幾分君臣之義,過往之功,一人抵罪、全家無恙。

可賜封王爵,世襲罔替,那時候便再無半分私人交情可言,一旦壞事那便是闔家遭殃,全族倒黴。

而編翻史書,異姓王幾乎冇有好下場…………………

以幾十年之尊榮權柄去換取家族血脈之斷絕,怎麼看都不是很合適。

韜光養晦,長長久久,才是正途。

房俊笑著給父親斟一杯茶,自己也斟一杯淺啜一口,溫聲道:“父親之擔憂確有道理,但兒子又豈是貪慕權柄虛浮好名之傭人?科舉需要完善遞進,新政需要保駕護航,火器需要持續改良......我可以放下庶務,卻不能徹底隱

退,帝國還需要我這樣一杆大旗高高豎起,引領方向。”

房玄齡沉吟良久,嗟歎一聲:“風險極大啊。”

“這世上隻要做事便有風險,但怎能因懼怕風險而踟躇不前,甚至改弦易轍呢?父親雖然已經致仕,但這些年對於帝國政務、經濟、軍事等等狀況依舊了然於胸,應該知道當下實乃華夏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這便是曆史賦予

吾等之使命,既是風險,更是榮耀。”

“以格局來說,我不如你啊!”

房玄齡感慨萬千。

國家利益高於一切這種話任誰都會說兩句,可古往今來之豪傑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自己的兒子一手締造了當下這“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自三代、秦漢以來的體製、製度皆做出天翻地覆之改變,尤其是橫空出世的火器,以及在海外掠奪財富之手段。

說“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或許很多人尚未能正確認知,但若說“千年未有之富庶”卻可令很多人感同身受。以往即便是最為盛世繁華的時候,老百姓其實也是冇多少糧食可吃的,仍舊需要為了徭役、錢帛而掙紮,國家每每遇到天

災、兵禍、外敵入侵,便不得不拚了命的壓榨百姓,所謂的“盛世”也好、“治世”也罷,始終民生維艱。

可現在呢?

無以計數的黃金、白銀從海外輸入皇帝內帑,皇帝隔三岔五便要“賑災”、“賞賜”,錢多的花不完。而海貿不僅催生暴利使得宗室勳貴,世家門閥們賺得盆滿缽滿,更極大促進了國內的手工業、製造業發展,太多失去土地、生

計艱難的百姓湧入城市加入工坊、作坊,在不至於成為流民、賣兒鬻女的同時還能繳納稅賦,安定的生活更促使一波人口爆發的紅利到來。

民部庫房內的銅錢已經爛了繩子、布帛堆積蟲吃鼠咬,興修水利、鋪設道路、修葺城防,興辦教育......所有人都在各種基礎設施上拚了命的花錢。

玉米、地瓜的大麵積推廣,海外稻米水一般流入,自貞觀初年以來糧價未能增長一文。“穀賤傷農”也僅隻是“傷”而已,百姓依舊無法依靠勤勞去完成財富聚集,但由此帶來的是糧價低廉,絕大部分非是太過偏遠的地方都能吃

上一口飯。

“吃一口飯”,多麼卑微的表述,甚至連“吃飽”都是奢望,但是算上所謂的三皇五帝、秦漢兩晉,哪一朝,哪一代敢說這樣一句話?

而這一切都直接或者間接由自己的兒子帶來。

人人都能“吃一口飯”,活下來的人更多,生出來的孩子自然也多,水師在海外瘋狂攻城略地占領農田,越來越多的人出海種田,越來越多的人吃得上飯......如此良性循環,國力自然蒸蒸日上。

然而即便如此,兒子也並未躺在功勞簿上聽著朝野上下的歌功頌德飄飄欲醉,而是始終牢記初心,不忘使命。

寧可承擔政治風險,也要挺起這杆旗、站穩這班崗,為帝國的繁榮昌盛堅持到底,貢獻一切。

房俊麵對父親的誇讚有些謙虛,笑著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要做一些自己覺得有意義且能夠惠及更多人的事,將來垂垂老朽、奄奄一息之時回首過往,未因曾經虛度歲月而感到遺憾,那這一輩子就算值了。”

房玄齡沉吟著道:“為父當年輔佐太宗皇帝東征西討、南征北戰,打下這大唐帝國半壁江山,說是親自參與締造這個帝國亦不為過。然則即便如此,我對這個國家的熱愛,卻遠不及你。”

“父親誤會了,我其實並不熱愛這個國家。”

在房玄齡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房俊喝了口茶水,緩緩道:“這個國家有什麼可以熱愛呢?君臨天下,皇權至上,皇帝手持億萬黎庶生殺大權,所有百姓都不過是一群螻蟻而已,即便是吾等朝廷重臣,封疆大吏,也不過是皇

帝牧民之鷹犬。”

“開疆拓土之功勳也好,牧守萬民之政績也罷,都抵不過皇權之喜怒。

“為了所謂的千秋功業,億萬黎庶就要被剝奪最基本的生存權力,鐵器、牲畜、錢帛、糧食、甚至丈夫、兒子都要貢獻出去,成為皇權煊赫之下泣血之基石。”

冇有人在乎百姓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穿暖衣,更遑論是否幼有所教、老有所養………………”

“不過是一個披上“國家”外衣的政權而已,既不是‘國’,也不是“家”,憑什麼讓我熱愛呢?”

房玄齡震驚失色。

房俊這麼多年首次在人前展露自己的理念,信仰,且是他完全信任之人,故而目光灼灼、煜煜生輝:“我不在乎這個國家是大漢、大隋還是大唐!我熱愛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房玄齡已經徹底懵然,理解不能。

在他想來這有什麼區彆呢?

大漢的百姓是漢民,大隋的百姓是隋人,大唐的百姓是唐人......天下百姓合而組成國家,熱愛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就是熱愛這些人民所組成的國家嗎?

怎地又能將國家與人民區彆開?

再者......人民?

這個詞對於熟讀經典,學貫古今的房玄齡來說自然不是什麼難事,早在先秦典籍之中便已有“質爾人民,謹爾侯度”之言,可是先秦流傳下來的“人民”與房俊口中之“人民”聽上去似乎不是一個意思?

房俊吐露心聲,顯得有些興奮:“先民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不斷向外擴展的同時與其餘族群融合在一起,文化並蓄、血脈交融,孕育出獨一無二的華夏!華夏人集合了幾乎所有優點,智慧、勤勞、善良......我們是這個世界

上最優秀的民族,理應有著最好的發展、最好的生活!”

“然而,我們卻被所謂的‘王權所綁架,被那些統治者裹挾著去擁戴他們的政權,然後在一次又一次國家傾覆,政權交迭之中遭受苦難,所創建的文明由興盛轉為湮滅,且周而複始,綿延無終。

房玄齡總算是聽懂了一些,眉毛蹙起,試探著問道:“所以你認為皇權至上是導致政權更迭之原因,隻要消滅或者削弱皇權,便再不複國家興衰,政權更迭之禍?”

“當皇權不再至高無上,君王再不能手持億萬黎庶之生殺大權,不能以民脂民膏去供養其奢靡無度之享樂,王在法下、律法至上,誰還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奪取皇權呢?冇人不顧一切去奪取皇權,國家又豈會消亡?”

“王在法下......”

房玄齡今日已經被兒子的理念震驚得頭昏腦漲,但所有震驚都不如這一句來得震撼心神。

這就是兒子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東西嗎?

律法至上。

王在法下!

這是要將法家之思想推到極致啊!

就連當年宣揚“不彆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的李悝、商鞅、韓非、李斯,也不過是“法明,則內無變亂之患;計得,則外無死房之禍。故存國者,非仁義也”,何敢說上一句“王在法下”?

逆天了......

房玄齡腦子嗡嗡作響,無言以對。

古往今來之賢者頂了天也便是宣揚“無為而治”,弱化君權,何曾有人振臂一呼喊一聲“王在法下”?!

斟酌良久,他沉聲道:“此言至於此地,對旁人萬萬不可提及。”

任何一位君王都受不了此等言論、思想,即便是現在的小皇帝也必欲除之而後快!

房俊卻不以為意:“兒子又不傻,怎會滿天下的嚷嚷什麼‘王在法下呢?不過天下大勢浩浩湯湯,既然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說不得終有一日所謂的皇權至上也終將湮滅在這滾滾大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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