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五四章 內聖外王
諸人調侃兩句,房俊再度舉薦:“同安郡公,鄭仁泰。”
話音剛落,依舊是“犬馬”劉仁軌第一個附和:“同意!”
大臣們有些無語,你怕是連名字都未聽清便無腦支持吧?
不過大家也都理解,這位說是起於草莽實則不如說是房俊親兵,這一路青雲直上官職六部尚書皆房俊所提拔、扶持,倘若放眼朝堂說哪一個是房俊鐵杆擁躉,必然是劉仁軌無疑。
不過這一次雖然有劉仁軌率先附和,其餘人卻並未積極響應。
因為鄭仁泰在長孫無忌與晉王李治連續兩次兵變之中都犯下大錯,隻因其貞觀勳臣、滎陽鄭氏之身份未受牽扯懲戒,且在此番宮廷劇變之中立場模糊、態度不明。
房俊見有人蠢蠢欲動,欲言又止,乾脆一擺手:“莫說那些讚同亦或反對的理由,能夠坐在這裡的都有自己的立場與主張,並非人雲亦雲的無能之輩,直接表決吧。”
人之善惡,多因立場、利益之取舍而有所不同,絕少真正的惡、純粹的善,人非聖賢,誰能冇有對錯?
所以身在朝堂之上,無論哪一個人都因立場、利益而或受擁戴,或受排斥,單純以某一個理由去讚同或否定某一人,是極其幼稚且愚蠢的做法。
說那麼多作甚?
你說壞話,有人說好話,好壞參雜、莫衷一是。
直接就說同意與否,莫要站在道德製高點高談闊論、引經據典。
堂上諸人紛紛表決,讚同者有之,反對者亦有之,房俊遂讓門口的內侍進來唱名、點票。
最終以十三人讚同,九人反對,通過鄭仁泰進入軍機處之提議。
禦座之上的李象看著有趣,看向房俊好奇問道:“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可現在僅憑少數服從多數,卻無論其是非對錯,萬一決定是錯的怎麼辦呢?”
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對待天下萬事,冇有一定要怎樣做,也冇有一定不要怎樣做,隻以“義”為標準去衡量和依從。何謂“義”?是非對錯越。
對的就是“義”,要堅持,不對的就反對。
大臣們紛紛看向禦座上的小皇帝,眼神莫名。
房俊浮起笑容,聲音溫和:“正如這句話裡‘無適也,無莫也,天下之事並無定規,哪裡有絕對的對或者錯呢?是非審之於己,毀譽聽之於人,得失安之於數。
立政殿上,包括李象、幕簾之後的蘇太後、以及堂上一眾大臣都沉默下來,紛紛咀嚼,思忖房俊最後這句話的含義。
良久,不禁輕歎一聲————不愧是房二啊。
對於世情之洞徹、對於人性之掌握、對於萬物之變化,早已臻化境,信手拈來皆是此等寓意深刻之警世名言。
房俊頓了頓,續道:“站在這座朝堂之上,純粹的對與錯,是與非其實並不重要,吾等所做是輔佐陛下治理國家、富國強兵,而不是磨礪道德、修身養性。所以更多時候所謂的對與錯,是與非,其實是因為立場、利益之差彆
而產生爭執,當某一件事更加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利益,那麼這件事就可以被認為是好的。反之,少數人得利卻損害了更多人的利益,即便是好事,往往也會收獲不好的結果。”
李象略顯慒懂,若有所思。
他雖聰慧,但年紀尚幼,缺乏閱曆,還無法去分辨為何對與錯,是與非不是純粹的,反而要與立場、利益攸關……………
堂上諸人看著這一幕,心思複雜。
一個虛心求教,一個諄諄教誨,君臣之間關係融洽、毫無隔閡,既像師徒、更像父子。
馬周讚道:“越王之言鋒銳坦蕩、鞭辟入裡,袞袞諸公立於朝堂之上當以國家利益為先,以忠君報國為重,於國有利便是正確,於君有益便是法理。青史之上自有吾等一席之地,是非毀譽任憑旁人評說便是。”
堂上大多數人紛紛頷首讚同,即便一二不以為然者也隻是眉頭微蹙,不得不隨波逐流。
這就是房俊給這個帝國,給這一群帝國統治者所持續不斷灌輸的理念——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任何決策、任何決定,務必服從於國家利益。
於國有利,自當排除萬難、砥礪前行,毀譽由人,何必介懷?
而不是個人為了所謂的“仁義道德”之讚譽將國家利益拱手相讓,那些受益者自會在此刻歡欣鼓舞,阿諛逢迎,唱一些歌功頌德的讚歌。然則等到其馬壯刀快、船堅炮利,便會毫無顧忌的反噬過來,一邊嘲諷著“道德天朝”,一
邊燒殺擄掠。
古往今來,曆朝曆代,此等愚不可及,自私自利者比比皆是,延綿不絕、數之不儘。
房俊笑看著似懂非懂的李象,溫聲道:“陛下要明白治國之口號與執政之理念並不需要一致,甚至有些時候是可以相悖的,口號喊出來給人聽,博取大多數人的認同;理念則是治國之根本,任何時候都要遵循國家利益為先,
完全可以在需要時將仁義道德完全摒棄……………”
“咳咳!”
禦史大夫劉祥道乾咳兩聲,看著房俊無奈道:“越王乃帝王之師,教導帝王治國理念理所應當,但此間乃群臣議事之時,這般諄諄教誨似乎不大合適。”
要不要聽聽你自己說什麼?
有些事情隻能做,不能說,更何況這般堂而皇之宣之於眾?
再者,陛下隻需遵循儒家理念貫徹“仁義禮智信”這一套就行了,高高在上做一個道德聖人難道對大家不好嗎?
何必教授他那些世俗權衡之事?
如先帝那樣將“仁德”貫徹如一,有始有終,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了。
內聖外王嘛!
至於權衡取舍、逐利而行這等有損道德之事我們大臣來乾就行了.......
房俊不以為忤,從諫如流:“那咱們就繼續......兵部尚書,劉仁軌。”
在場大多讚同,餘者棄權。
身為兵部尚書進入軍機處自是理所應當,除去資曆略淺之外,劉仁軌當仁不讓。
“陛下年幼,且在軍機處中聽政暫不參與具體事務。”
“善。”
如此,新一屆軍機處大臣便已確定,房俊、程咬金、鄭仁泰、梁建方、劉仁軌五人執學軍機。
“至於三省六部九寺之長官以及政事堂內宰相任命,還是回去政事堂自行其是就好,莫要在陛下麵前煩擾了。”
房俊輕飄飄一句,將影響政事堂的機會拱手相讓。
隻要抓緊軍權將影響力貫徹全軍,宰相們翻不了天。
再者,製度之施行隻要兼顧各方麵的利益,自然通行順暢、水到渠成,倘若僅隻是依靠一兩人之強力推行才能頒布天下,結局自然是人亡政息。
冇有人能夠操縱數以幾十上百億貫的財富朝向自己期望的路徑遊走,即便房俊也隻能在將資本這頭怪獸培育出來之後任其催生、孵化、進化,直至成為一個龐然大物。
但是在這一片儒家學說無比深厚的土地上,“官本位”早已根深蒂固,不可摧折,任何資本都要首先為政治服務,資本想要憑借強大力量淩駕於政治之上肆無忌憚的收割一切,絕無可能。
所以龐大的資本怪獸會被拴上鏈子、戴上嚼子,在促進政治製度完善、社會製度變革的同時,也會被逐漸馴化。
所以房俊不會去掌管、控製這頭怪獸的出生,也無法掌管、控製,為這頭怪獸的誕生、發展保駕護航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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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國公府。
房俊前腳回到府中,便被仆人叫到書房。
房玄齡正在伏案疾書,見到房俊進來隨意擺手讓他先坐一旁,讓人送上茶水,直至小半個時辰之後才放下筆,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背,來到房俊對麵坐下。
喝口茶水噓出一口氣,語氣有些無奈:“當年處置政務幾日不眠不休尋常事爾,小睡一覺便疲勞儘去,精力恢複。現在隻是略微勞累幾日、熬了夜,便覺得渾身酸痛,精力不濟,人不服老不行啊。”
“父親雖然有了春秋,但當年保養得宜、未傷根本,不過是這些時日疲累過甚而已,隻需注重休息很快便能恢複過來,不必擔心。”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生旺死絕、自然法則,此乃天道,莫出其外,我又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妖怪。隻是覺得如今精力欠缺,對於涉及政治經濟學問頗感吃力,倘若遲遲不能總結歸納、提綱契領,恐有遺憾啊。”
他這一輩子榮寵非常、功業煌煌,注定名垂青史、千古流芳,對於名譽之類早已冇了追求。
唯獨受到兒子“啟發”從而深入研究的嶄新學科投入了巨大精力心血,死之前若不能有所成就,當真死不瞑目。
不過他也樂在其中。
遂岔開話題,看著兒子滿是擔憂:“你請辭太尉之職也就罷了,為何又要接受'越王'之封爵呢?王之道、家天下,非李氏皇族而稱王者,必招惹嫉妒、猜忌,以你今時今日之地位聲望又何必在意區區一個王爵?縱然稱王,未
來子孫肇禍之時也絕不會網開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