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五章 入宮平亂
東方破曉,天色漸亮,雨水卻越來越大。
房俊仰頭看著承天門城樓,雨水由鬥笠邊緣成串滴落,視線略顯模糊。
他抬起手:“用箭再射一封勸降信上去,一炷香之後倘若宮門不開便即攻城,屆時第一個將賀蘭僧伽以叛逆之罪明正典刑,其餘守門軍士皆以附逆之罪名革除戶籍、發配瀚海戍邊,遇赦不赦!”
“喏!”
勸降信很快寫好,孫仁師親自將信綁縛在箭杆上,張弓搭箭,射上城頭。
房俊再度下令:“軍卒做好攻城之準備,給城上一點壓力。”
一眾文臣武將入宮已久,卻遲遲未有消息傳出,可見宮內局勢並未因他們介入而有所變化,李敬業執迷不悟,一條道走到黑,說不得再出現什麼樣的變故。
他現在有些後悔命令王方翼舍棄玄武門猛攻太極殿了,昨夜宮廷之內遭變故並非意外,顯然是有人事先早有布置。
無論陛下還是李敬業,都未必是個人之所為,極有可能另外有人參與。
勳貴也好,宗室也罷,瞞天過海將更多人送入宮中是極有可能的。
如此,王方翼會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
而皇後與太子既然不能由玄武門撤出,王方翼勢必會帶在身邊,倘若一頭紮進叛軍的包圍圈,後果不堪設想.....
“喏!”
數十身穿重甲的兵卒迅速集結於陣前,各個手持巨盾,另有十餘人抱著用油紙密封的火藥包,整裝待命做好炸毀宮門的架勢。
城樓之上,賀蘭僧伽繞著桌案來回踱步,心情焦躁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自己履任承天門守備不久,不過是皇帝的一條看門狗而已,怎地忽然之間就被卷入一場攸關皇權存亡的巨大漩渦?
他這個大唐皇室的女婿就是個擺設,連自家老婆水性楊花都管不了,哪裡有什麼野心參與此等權力爭奪?
可現在身在承天門騎虎難下,想要置身事外也不可得。
隻希望宮內諸事快快結束......
有心腹親兵從宮門內側的馬道跑上來,急促喘息,說出的消息更是猶如一道霹靂,炸得賀蘭僧伽頭昏腦漲、魂飛魄散。
他不可思議道:“陛下......駕崩了?”
兵卒道:“不僅如此,且現在宮內已經傳遍,陛下是遭遇毒殺。”
“誰能毒殺陛下?”
“聽聞是太子所為。”
“胡扯!”
賀蘭僧伽當然不信:“太子一直待在東宮,此番入宮傳疾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之後又觸怒陛下被圈禁在萬春殿,他憑什麼指使人毒害陛下?”
兵卒也說不清:“但現在宮內的確如此傳播。”
賀蘭僧伽捂著腦門、頭痛欲裂,倘若時光可以倒流,他就算是死也要推掉這個承天門守備的官職。
顯然他被利用了,支持他坐上這個官職的那些人,極有可能便是毒殺陛下的真凶......
現在陛下駕崩、宮廷劇變,太子朝不保夕,李敬業擁立小皇子;宮外房俊親率數萬大軍兵臨城下,一言不合便要強攻宮門。他這個小小的宮門守備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又有兵卒拿著信箋從外頭跑進來,疾聲道:“將軍,城下又射上來一封信箋!”
賀蘭僧伽頭大,接過信箋打開一看,愈發煩躁難安。
繞著書案走了兩圈,心中取舍不定,進退維穀,便有宮內消息再度傳來,李敬業於太極殿內逼著群臣廢黜太子,另立儲君,已經連續殺了顏勤禮、唐儉......
賀蘭僧伽倒吸一口涼氣。
顏勤禮何許人也,唐儉又是何許人也?一個是當世大儒,一個當朝勳貴,都在各自圈內一等一的人物,可以想見後續將會造成何等地動山搖之影響。
李敬業怎麼敢呢?
寄希望於宮內迅速達成共識,終結亂局已經不行了,顏勤禮、唐儉之死徹底打破了轉圜談和之可能,雙方必然魚死網破。
他必須現在做出決斷。
是倒向房俊打開宮門放大軍入宮抵頂亂局?
還是陪著李敬業以及其身後的宗室殘餘勢力再拚一把,或許也能博一個從龍之功,青雲直上?
這個問題並不需要糾結很久,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既然房俊已經擺出入宮平亂之架勢,左右金吾衛完全在其掌控之中,且左右領軍衛以及左武衛都按兵不動,誰勝誰負已經無需質疑。
之所以猶豫不決,不過是不甘心而已。
但麵對生死成敗,再多不甘心又能如何?
在一炷香時間的最後一刻,賀蘭僧伽抓起兜鍪戴在頭上,帶頭走出城樓下了馬道來到宮門內側,一擺手:“開門!”
“喏!”
守門兵卒也都鬆了一口氣,一場宮廷劇變本就與他們冇什麼關係,誰贏了他們又能撈取多少好處?反倒是激怒房俊之後麵對左右金吾衛的猛攻極有可能導致他們兵敗身死......
吱呀呀――!
厚重的承天門在門軸轉動之下緩緩打開。
開門的兵卒從緩緩開啟的門縫看出去,密密麻麻整裝待發的左右金吾衛在雨水之中不動如山,頂盔甲全副武裝充滿了由城樓觀望之時多不具備的壓迫感。
軍令聲中,前鋒緩緩挪動腳步向著宮門走來,甲葉鏗鏘、其徐如林。
賀蘭僧伽站在門內一側,看著一隊隊重甲步卒步伐整齊穿過門洞,靴子踩踏地麵的聲響整齊劃一、震人心魄。
直至房俊策騎而入的身影映入眼中,這才上前兩步、單膝跪地,大聲道:“末將賀蘭僧伽,見過太尉!”
房俊手中馬鞭一指,對左右親兵道:“將此人拿下,暫且關押,容後處置!”
賀蘭僧伽麵色大變,忙道:“太尉何故如此?”
在他看來是影響了房俊的命令這才打開宮門,一旦房俊徹底平定宮內叛亂,那他也算是大功一件,起碼算得上“開城獻降”吧?
結果非但無功反而要將他拿下關押.....
附近守門兵卒也不滿,呼啦一下上前圍在賀蘭僧伽左右,倒不是要舍命相護,大家都負責守衛承天門,更是上下級關係,一旦賀蘭僧伽有罪,他們又怎能逃得掉?
一損俱損而已。
房俊卻不以為意,在馬背上沉聲警告:“昨夜宮廷劇變,所有相關人等皆要等候審查,賀蘭僧伽負責守衛承天門更是重要職務,汝等倘若無視我之軍令,即刻拿下,推到承天門外梟首示眾,以正軍紀!”
一眾承天門兵卒嚇得打了個哆嗦,齊齊後退一步,半個字不敢多說。
賀蘭僧伽麵色赤紅,兀自想要辯解,房俊已經不耐煩,揮揮手道:“此人若再多言,先打掉滿嘴牙再行關押!”
賀蘭僧伽:“…………”
看著房俊身邊衝上來的幾個親兵虎視眈眈,趕緊閉上嘴。
進入承天門,左右金吾衛兵卒速度加快兵分三路,在程務挺與孫仁師帶領下小跑著分彆向東側的歸仁門、西側的納義門衝去,房俊則親自率領一路由嘉德門、太極門入宮,直撲太極殿。
程務挺率領左金吾衛過歸仁門之後向北進入恭禮門,占領門下省、弘文館之後兵鋒直抵武德門;孫仁師則帶領右金吾衛過納義門、入安仁門,掃蕩中書省、舍人院,自嘉猷門內側的清明渠向北衝入內朝,沿著承慶、百福、千
秋等殿宇由西向東迂回包抄至兩儀門,將內朝與前廷分隔開來。
一路推進之時遇到兵、叛軍數股,皆一觸即潰,左右金吾衛入宮不到半個時辰便徹底掌控全局,隻餘李敬業統領之下千餘叛軍彙聚於太極殿北側仍在圍剿玄武門守軍。
房俊策馬直入太極門,至太極殿前翻身下馬,先下令分兵封鎖整個太極殿,然後等百餘裝備精良的兵卒先行衝上漢白玉台階衝入太極殿內徹底掃清叛軍、占據整個太極殿,這才拾級而上,脫掉蓑衣,丟開鬥笠,直入殿內。
諸多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將緊隨其後……………
踏入殿內,耳邊響起哭號之聲,先前入宮的二十餘位三品以上大臣皆跪伏於當中一座床榻兩側,兩具屍體以及頭顱擺放一邊,猶自血流不止,大殿之上充斥著濃鬱的血腥氣。
房俊劍履上殿,趨於木榻之前,俯視李承乾遺容良久,終究長歎一聲,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地上,默默無言。
身後緊隨而至的大大小小官員足有百餘,見到太極殿上慘狀以及陛下遺容,先是驚慌錯亂,繼而嚎哭不止,震耳欲聾。
誰能想到太極宮內驟然生變,居然陛下駕崩,重臣隕落?
倘若處置不當,不僅僅是朝堂權力中樞發生顛覆性的變化,甚至會將動蕩蔓延至整個帝國!
大禍矣!
房俊跪在地上默哀片刻,遂站起身,一手摁著腰間橫刀刀柄,環視殿上群臣,朗聲道:“陛下罹難,舉國悲痛,但當務之急乃是穩定局勢,整肅朝綱,待到諸事穩定之後再哭不遲!”
哭嚎聲小了一些,這句話使得許多人泛起了心思。
如此大禍必然牽涉甚廣,不知多少人都將被牽連在內,丟官罷職都是輕的,充軍發配、夷滅三族的怕不知有多少.......
帝國權力架構勢必重塑,有人倒黴把位置空了出來,自然就要有人上位。
大家對陛下之罹難確實悲慟不已,恨不能以身代之,但還是等到權力重新分配完成,再到陛下靈前一儘忠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