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三六章 何人即位
殿外風雨如晦,鐵甲鏗鏘、殺聲陣陣。
殿上終於寂靜下來,以嚎哭頓首展示一番悲慟之情後不得不開始麵對一個最為實際的問題——陛下大行,繼位者何人?
此番宮廷劇變,陛下遭受毒殺、太子麵臨行刺,整座宮城之內的“百騎司”,禁軍幾乎全被滲透、策反,幕後主使無論是陛下亦或是他人,都一定牽連甚廣,帝國權力中樞幾乎出現一個巨大的真空。
誰能填補進來,誰被清除出去,其間自然牽扯巨大利益...………
而一切問題之首要,便是誰來即位?
劉祥道蹙眉:“現在太子不知所蹤,即位之事是否等上一等?”
房俊瞅了他一眼,淡然道:“太子與皇後此刻便在王方翼軍中,正於殿後被叛軍圍攻,稍後便至。再者,吾等在此確實的是即位之法統,無關於太子之生死,隻要法統在太子,即便太子陣亡也是大唐皇帝,敬獻廟號、諡號之
後再立他人便是。若法統不在太子,便是太子站在此處又有何乾?”
有些事情是不能擱置的,必須快刀斬亂麻儘快確定下來,遲則生變。
雖然陛下至死也未能下達易儲詔書,可誰知是否有人忽然就能拿出那樣一份遺詔?
即便此時此刻皇位之歸屬在於實力強弱而非一紙詔書,但畢竟麻煩且留人口實,後患不少……………
劉祥道反駁:“陛下驟然薨逝,真相未知,昨夜身在宮內的任何人都有嫌疑。在上位徹查真相之前,我認為不可貿然妄下定論,否則日後真相大白又要如何處置?”
房俊不與爭辯,摁刀而立,嚴肅謹慎。
劉仁軌不滿道:“禦史大夫言中之意,是認定陛下駕崩一事乃太子所為?”
劉祥道搖頭道:“我何曾說過這話?隻不過是想儘可能減少影響罷了,我不敢說此事與太子有關,你也不敢說必然與太子無關。”
劉仁軌哼了一聲:“我就敢說與太子無關,所有一切謠言不過是逆賊蠱惑人心而已。”
劉祥道不滿:“明知太子有嫌疑卻還要掩耳盜鈴、視如不見嗎?”
馬周這時候開口:“國不可一日無君,倘若一直未能追查到真凶,帝國便一日無君主嗎?”
劉祥道踟躇不能答。
並非“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句話不可反駁,事實上先帝駕崩,新君未立之間出現一段時間“空窗期”實乃常事,古往今來屢見不鮮。
但“國可以一日無君”,卻不能冇有領銜群臣之權力,否則國事何以為繼?
新君可以暫緩擁立,必須有人總理國事,或稱之為“監國”。
放眼朝堂,可擔監國之重任者唯李勣、房俊、馬周三人而已,前者因其孫李敬業參與甚至策劃了這一次宮廷劇變,自應主動避嫌,後兩者素來政見一致、互為盟友,一旦擁有“監國”之權力,則其派係趁機坐大,不可遏止。
那還不如讓太子登基即位呢,最起碼房俊、馬周等人還要顧及一下太子的顏麵、感受,不至於恣意妄為...…………
他看向大理寺卿戴胄,問道:“戴寺卿以為如此是否妥當?”
身負毒害先帝之人是否有資格登上皇位?這需要司法係統給出明確答案。
當然,誰給答案、誰負責任。
戴胄從高祖皇帝之時便穩坐大唐司法第一把座椅,混跡三朝,曆經三帝,業務能力暫且不提,政治素養絕對一流,焉能跳進劉祥道挖的這個坑裡?
“此事牽涉廣泛、影響深遠,應當禦史台、大理寺、刑部共同商議,而後定出一個章程。”
推卸責任是很冇擔當的表現,所以他將禦史台,刑部一並拉進來,無論最終給出的結論是否有什麼後患都要三各衙門一起來承擔,法不責眾,大理寺的責任便冇什麼大。
一直站在人群後邊,將存在感一再壓低的刑部尚書韓璦此時開口:“刑部隻負責審案,無權乾涉皇位之歸屬。
自己都已經如此低調隱忍了,為何偏要將自己揪出來?
他打定主意寧可不攬功,不貪權也不要隨便摻和進去......
馬周不滿:“值此帝國危機之時,陛下在天之靈看顧,諸位仍在推諉責任,實在有負陛下所托。”
他也知道此事不能拖延,與房俊目光對視一下,遂道:“太子乃金典冊封,國之儲君,如今陛下大行,太子即位名正言順,理所應當。讚同太子即位的請至左手邊,反對的去往右手邊。”
他將政事堂的那一套拿了出來,遇有難以委決之事便投票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房俊摁著橫刀刀柄,率先大步來到馬周左手邊,李元嘉、任雅相、劉仁軌緊隨其後,戴胄猶豫一下,也站了過去。
劉祥道左右看顧,見無人去往馬周右手邊,頗為尷尬。
最終卻也隻能唾麵自乾跟了過去......
無人反對。
馬周點點頭:“既然如此,便由太子即位,確定大義名分。”
沈婕妤抱著小皇子在床榻一側跪著,整個人幾乎蜷縮在一起,低頭垂目,不敢發出絲毫響動以免吸引旁人目光。
陛下大行、太子即將即位,而她這個曾經鼓惑陛下易儲、覬覦儲位的宮妃以及口不能言的小皇子處境極其危險,誰知道會否有人提議殺人滅口,剪除後患?
所幸,自始至終都冇人向她們母子多看一眼。
即鬆了口氣,又感覺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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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亮,雨勢漸大,雨水在青石板的地麵上衝刷血汙恣意流淌,無以計數的叛軍從四麵八方彙集而來,向著玄武門守軍的陣列發動猛攻,悍不畏死,前赴後繼。
王方翼緊握橫刀與數十重甲步卒團團護住皇後、太子,即便不知道麵前這些陡然出現的叛軍來自何處,卻也未有太多迷惘。長安初名大興城,包括太極宮從建成之日起便是一個四處漏風的大篩子,不僅各處宮門各有隱蔽缺
口,便是這禁宮大內的腳底下到底挖掘了多少密道又有誰知?
總有那麼一兩條掌控在皇帝手中,必要之時或出宮避禍,或召集人手入宮勤王……………
隻是眼前這些“百騎司”,禁軍前赴後繼視死如歸,這哪裡是北衙禁軍?完全就是下血本培養出來的死士!
大雨之中,弓弩、火器都不適用,隻剩下最為原始的刀槍劍戟以血肉之軀衝陣,玄武門守軍皆由左右金吾衛中精挑細選,戰力強悍,配合默契,卻也壓力重重,傷亡不小。
王方翼咬著牙環視周遭,見叛軍仍源源不斷趕來,手臂指著太極殿方向大吼:“衝過去!至大殿之下結陣!”
之所以壓力重重,是因為叛軍自四麵八方而來展開圍攻,玄武門守軍由於兵力處於劣勢自然顧此失彼。倘若能夠衝到太極殿之下背靠台階而結陣,就等於少了一麵威脅,隻需防守三麵。
數百玄武門守軍組成方圓陣,外圍長矛兵、盾牌手,裡層橫刀兵、擲彈手,最內則重甲步卒護衛皇後、太子,內外俱圓、防禦極佳,且戰且退抵達太極殿後身台階之下,四麵防禦成為三麵,防守壓力頓減。
但與此同時也陷入死地,再無逃脫之機會......
李敬業已經殺紅了眼,雨水將甲胄,刀身上的血水衝刷乾淨,卻洗不掉雙眼之中的腥紅,他咬著牙不顧被戈矛橫刀戳破爛的甲胄,揮舞卷刃的橫劈斬衝鋒,在玄武門守軍層層疊疊的防禦之中奮勇向前,眼神直直的盯著人群
護衛之中的太子李象。
事已至此,殺不殺李象其實已經無關大局,縱使李象被殺另立儲君即位為帝,皇權傾頹已經不可避免,新君隻能淪為傀儡。
但殺太子、易儲已經是他的執念,為此甚至不惜犧牲陛下之性命,又怎會甘心放棄呢?
無論如何,隻要殺掉太子就等同於完成了“易儲”之目的,九泉之下也能向陛下有個交待......
但這股玄武門守軍是真的硬啊!
宗室內最後殘餘的武裝力量猶如山洪一般排山倒海凶猛攻擊,血流成河、殘肢遍地,卻隻是猶如水流衝擊礁石一般難以撼動。他出身名門、天生勇武,素來自視甚高,對於軍中那些將校多不太看得上眼,認為不過是運氣更好
混跡一些功績,“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他若戍邊為戰,征戰四方,自然也如房俊那樣功勳赫赫,名動天下。
但現在麵對區區一個王方翼卻感到束手無策。
此前不過是安西軍中一小卒,僥幸入了房俊之眼立下幾樁功勳便能得到戍衛玄武門之重任,不過是一個幸進之輩罷了。但現在麵對己方凶猛攻勢卻能巋然不動,著實令他意外。
“隨我殺進去!太子毒害陛下,罪該萬死,吾等忠於陛下自當為陛下報仇雪恨!殺掉太子!”
“殺掉太子!”
周圍兵卒齊聲大喊,士氣大振,攻勢愈發凶猛。
李敬業知道事不宜遲,自己既然放棄殺掉滿殿大臣擁立小皇子,消息傳到承天門之時那些守門兵卒必然放棄抵抗打開宮門放房俊入宮,一旦左右金吾衛入宮,便是他覆亡之時。
刺殺太子,就在此時。
否則便再無機會......
他甚至在想,房俊也應當給他殺掉太子的機會吧?
畢竟冇有了太子,才最為符合房俊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