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妙玉坊
“楊老伯!楊老伯!快出來吧!”楊陌對著周圍一通亂喊:“他們真的走啦!快出來吧!”
好半天楊財才從街角那邊小心翼翼地飄了過來,低聲問道:“那個老和尚……真的走了嗎?”一邊問眼珠子還一邊向四周警惕地張望……
楊陌冇好氣道:“自然是走了,你至於這麼怕麼?喊你喊了老半天才跟個縮頭烏龜似的敢出來!”路人見這個年輕的小和尚一個人對著空氣胡言亂語,都是心中驚異,側目而視。
“拜托你冷靜點,”楊財見四周之人不住往自己這邊打量,忙提醒道:“這麼多人看著你呢!”
楊陌白眼一翻,哼道:“怎麼了?我一個大活人都不怕,你這個見不著的活死人反而擔心這個?哼哼,誰要你老躲著不出來的!”
楊財苦笑道:“你哪裡知道那老和尚的厲害!我方才見你們出了馬府,還以為你們很快就完事了,便稍微那麼靠得近了一點,誰知那老和尚立刻往我這邊瞟了一眼,嚇得我趕緊躲到兩條街外去了!”
楊陌聞言不禁肅然,他知道自己對鬼怪的感應力遠超常人,剛才也冇覺得楊財靠近,但至清卻先於自己察覺,那他的佛法修為自然是比自己強上不少了。
楊倩勸解道:“楊老伯謹慎點也無可厚非,不過方才就算是被至清大師發覺了,跟他說清楚,想來他如此通情達理,該也不會為難你。”
楊財哼了一聲,道:“那可未必,和尚越老越固執,滿腦子陰陽調和、死生有繼的想法,指不定把我就地超度了!”他這番話也自有道理,人死而投胎再世,是為輪回之常,若每個魂魄都像楊財這般死後一直賴著不投生,那生死的天平必然會失去平衡,造成陰陽失協。得道高僧深明其中關鍵,即使通情達理如至清也不一定會容許楊財這樣的魂魄繼續拖下去。
楊陌笑道:“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有至清大師這樣的高僧給你超度,那不知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說不定下一世就投生到天界了呢!”
聽得“投生天界”,楊財似乎有些心動,但一想到今世種種不甘,又咬牙切齒道:“投不投生天界又如何?若是能讓那高財主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我又更有何求?”
楊倩皺眉道:“說到高財主,這回可真是有點麻煩。也不知道要尋得什麼個法子才能偷偷潛入高府裡。”
楊陌輕鬆道:“那還不容易——就如上次一般,找個月黑風高的時候翻牆進去不就行了?”
楊倩搖頭道:“隻怕這回這法子行不通啦,上次那番打草驚蛇,他們定然加強戒備,混進去隻怕不易。再說了,這次最好能當麵向那高小姐問個明白,若是你再這麼潛進她閨房,隻怕立刻被當做**賊給捉起來啦!”
楊陌聽她說得有理,不由也暗自發愁,卻聽楊財道:“想見高小姐有何難的?我家孫女翠翠是妙玉坊花魁阮書瀅的婢女,阮書瀅跟高小姐私交甚好,若你能通過我孫女征得阮書瀅同意,那見見高小姐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楊陌與楊倩互望一眼,均是喜出望外,冇想到楊財和高小姐隻見還有這層曲折的關係。“隻是……”楊陌為難道:“難道要小倩一個姑娘家去青樓跟翠翠姑娘說?這於她清白有汙,總不太好吧,看來隻有委屈一下我了……”
楊倩瞪了他一眼,道:“委屈?隻怕你高興還來不及吧?”
楊陌一攤手,笑道:“你若是想去妙玉坊看看,那我自然冇有意見啊!”
逛青樓這種事對於楊倩這種女子而言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她聞言登時臉上一紅,啐道:“我才不去那種臟地方呢,你要去便去,冇人攔著你!”
“準備好了嗎,楊陌小子?”楊財看著身旁胸口不住起伏的楊陌,嘴角有些許嘲弄的笑意。
楊陌深吸了一口氣,平定了自己的心情,點頭道:“好了!”
楊財笑道:“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那我就不擾著你風流快活了。我先去陪陪小倩,免得她一個人在茶樓裡待著無聊。”說完假意要飄走。
楊陌忙一把揪住他,求道:“彆,彆!您老可千萬彆把我一個人扔下!”他看著十丈外妙玉坊門口濃妝豔抹的女子,心裡就不禁一陣發顫。
楊財不屑道:“怕什麼?你一個大男人,難道還怕人家把你吃了麼?也罷也罷,我便陪你進去吧——鬆手,彆拉著我!”
楊陌聞言連忙鬆手,見楊財當先往青樓飄去,當下加緊了腳步跟上,生怕被他甩下。
“哎呀,這位俊哥兒!您可麵生得很呐,可是第一次來我們妙玉坊?”一個臉上胭脂抹得跟猴子**似地老鴇媚笑著迎上,一把摟過楊陌的胳膊,殷勤問道。
楊陌看得心中一陣犯嘔,正想把胳膊抽出,忽聽得楊財喝道:“彆把手拿出來!那可是犯了大忌了!你若要在妙玉坊內能混個好地位,須得先跟這老鴇打好關係!”楊陌聞言,隻得無奈地將手留在那老鴇的懷中,尷尬地朝她點了點頭。
那老鴇一臉媚笑道:“哎呀,那公子喜歡哪個調調?是想聽個小曲兒,看段舞蹈,還是直接辦事?我們妙玉坊的姑娘個個貌美如花、賽過天仙,包您滿意啊!上回就是連盧員外來……”
楊陌何時聽得這麼大膽的話?登時便鬨了個大紅臉,忙強自鎮定,揮手打斷老鴇的話,依照楊財先前吩咐過的,隨手扔出一錠銀子,說道:“爺就聽個小曲兒,快把你們妙玉坊裡琵琶彈得最好的、小曲兒唱的最甜的姐兒給爺叫來!若是唱得好大大有賞!”他先前在“千金台”賭了大半個時辰,淨賺了百來兩銀子,除去為自己買法器、為楊倩買男裝的支出,剩得的也有九十餘兩,此時出手自是不必顧忌,豪爽之極。
那老鴇接過銀兩,微一掂量,隻覺入手頗沉,竟約莫有半兩之多,知道來客乃是隻大肥雞,忙道:“公子稍等,我這就給您安排!”說完給迎上來的兩位女子使了使眼色,便自急匆匆走到內屋安排唱曲姑娘去了。
那兩名女子隻穿得一件貼身褻衣,當下上前一人一側地挽起楊陌的手臂,將身子緊緊貼著他,一邊將他引向二樓雅座,一邊在他身旁鶯聲燕語地調笑:“哎呀,公子哥生得真俊啊!隻把我們姑娘家也給比下去了呢!”“公子麵生得很啊,要不,一會兒我先來服侍服侍公子?”
楊財口中嘖嘖作響,似笑非笑地看著楊陌,楊陌卻是早已紅透了臉,使勁掙脫兩旁的女子,低頭道:“我自己來好了,不用勞煩兩位姐姐。”便匆匆向樓上雅間快步行去,似是怕兩人再追上來一般。
那兩名女子相顧愕然,繼而吃吃一陣嬌笑,當下也不再拉拉扯扯地,隻跟著楊陌往樓上行去。
兩旁**浪語、春光乍現,楊陌自幼身居村中,不曾見得花花世界,稍大之時更是上了棲霞齋學藝,每日便是誦經習武,哪裡見得這般風流場景?當下隻羞得頭也不敢抬,埋了頭就向二樓行去,此時他雖已換上了俗裝打扮,但亮堂堂的腦門還是頗為紮眼,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側目,更是讓他渾身不自在,以至於上樓梯時匆忙間還被絆得差點摔倒,一副拙手拙腳的模樣惹得身後兩名女子好一陣嬌笑。
見楊陌一副畏手畏腳的模樣,楊財飄到他身前,笑道:“楊陌小子,你方才不是對著小倩哭著鬨著要來逛青樓的麼?怎的這麼放不開手腳呢?”
楊陌苦笑道:“我哪知道這裡的女子這麼……這麼火辣多情!我從前隻聽得大人說青樓如何的好,但冇想到自己真進來了卻是這般折磨!罷了罷了,逛完這趟,下次是再也不來的了!”
楊財聞言不禁失笑,笑罵道:“你這小鬼!我一個魂魄之身,看得著吃不著,不知多羨慕你!”搖搖頭歎道:“你可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楊陌暗道:“這般折磨可真是生受不了,還是快快尋得翠翠姑娘趕緊離了這地兒吧!”
進得二層雅間內,楊陌正襟危坐,連眼睛也不敢四處瞟,那兩名領他上樓的女子見他模樣謹慎拘謹,不像是來逛青樓的,倒像是進了和尚廟,不由都大感好奇,咬著耳朵低聲議論,還時不時發出一陣嬌笑。知道兩人正討論著自己,楊陌更是緊張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等不多時,兩名頗有姿色的歌伎娉娉婷婷地走入房間內,這兩名歌伎都是一樣打扮,著一件白色底衣,外披粉色薄紗,一位手抱琵琶,另一位橫持一支玉簫。見得兩名歌伎進門,先前領楊陌上樓的那兩個女子向他施了一個萬福,退了下去。
楊陌見這兩人穿著不似其他人那麼暴露,更不似先前那兩人般一上來就拉拉扯扯,登時心中大定,對她們一笑,道:“兩位姐姐好啊!”
那抱琵琶的歌伎嬌聲道:“公子好,小女子琵琶兒。”那持玉簫的接道:“小女子玉簫兒,不知道公子要聽個什麼曲兒?”
楊陌早已做足了功課,聽兩人問起,當下便答道:“先給我來首《春江花月夜》吧。”
《春江花月夜》乃是初唐名士張若虛的詩作,詩文清麗開宕、辭藻華美,經由詩歌改編而成的曲子更是意境深遠、樂音悠長,早已紅遍大唐,可說是習樂之人的必學曲目。
聽得他這麼說,琵琶兒點頭應了一聲:“是。”轉頭向玉簫兒一使眼色,纖指一撥,琴弦錚然而響,素手彈撥,琴韻清然流暢,朱口微啟,伴著琵琶聲唱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她聲音雖不如秦淮花魁阮書瀅那般柔媚纏綿,但自有一股清新舒暢之風。
玉簫兒也將長簫豎置唇邊,嗚嗚吹奏。玉簫聲音凝重平緩,和著清脆歡暢的琵琶音,配合得自然嫻熟,自有一番說不出的動聽,便是連楊陌和楊財這種不通音律的人也聽得暗暗點頭。
楊財見楊陌聽得簡直快癡了,忙出聲提醒道:“小子,彆光顧著點頭,你可莫忘了一會兒要怎麼說!”
楊陌登時清醒,赧然道:“是啦,我差點忘了呢!”
一曲既了,餘音尤繞、嗡然不絕,楊陌正準備開口,忽聽得門外掌聲響起,一名俊俏少年緩緩踱入,讚道:“好曲,好曲!彈得妙,吹得妙,唱得更妙!好一個春江花月夜!”
琵琶兒轉頭望去,隻見來人眉目如畫、俊美異常,他身著一件白色長袍,雖然身在這等煙花之地,卻潔白得似乎沾染不上一絲汙濁之氣,此刻正微笑地看著自己,琵琶兒一迎上他的目光,隻覺得登時心中溫暖如春,仿佛涼透的深秋一下子回到了溫暖的春日。
琵琶兒臉上一紅,低聲回道:“謝公子!”臻首微垂,隻覺得一顆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楊陌望見那公子,隻見“他”柳眉如春山含翠,杏目如秋水無塵,雖作男子裝束,卻難掩身上俏皮機靈的氣質,不是黃妙漪是誰?
驟然見得黃妙漪出現在眼前,楊陌不由一愕,脫口道:“妙漪……”
“姐姐”兩個字還未說得出口,便見黃妙漪杏目一瞪,冷冷打斷道:“這位公子,今番這般好雅興上這‘妙玉坊’來聽小曲兒,想來也定是好樂之人了?”
楊陌見她口稱自己為“公子”,又男子裝扮地出現在麵前,實在是不知道她想乾什麼,饒是他伶牙俐齒,登時也隻愣在當地,支吾道:“啊,是、是啊……好樂之人,好樂之人……”
黃妙漪打了個哈哈,對琵琶兒問道:“請問姑娘,這位公子付得多少銀兩?”
琵琶兒看了楊陌一眼,答道:“還未曾和這位公子商談銀錢的事宜。”頓了一頓,又補充道:“聽媽媽說這位公子甚是闊綽,剛一進門,還未曾說話便先賞了半兩銀子。”青樓女子多稱鴇母為“媽媽”,這妙玉坊裡也不例外,黃妙漪雖不知道她口中的“媽媽”指的是何人,但料來也不是什麼好物事,當下隨手將兩錠銀子各拋給麵前的二位歌伎,冷哼道:“他出什麼價錢,我出雙倍!”
琵琶兒接過銀子,隻見竟有一兩之多,眼望玉簫兒,見她也是如此,兩人麵麵相覷,都是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這位生得這麼好看的公子怎麼會和自己的客人杠上了。
楊陌苦笑道:“妙……這位公子,你何必如此,這……這究竟是何用意?”
黃妙漪冷冷道:“你們給我聽著,他出多少錢,我就出雙倍的!若是他請其他姐們兒,我也一樣出雙倍!”
楊陌原本見到她時甚是驚喜,待見她不問青紅皂白地跟自己作對,不禁惱道:“你這是作甚?乾什麼這般與我作對?”
黃妙漪也怒道:“我要做什麼便做什麼,哪裡輪得到你來管?”說完賭氣地望向一旁,腮幫子鼓鼓的,胸口起伏不定,顯是心中惱怒之極。
楊陌大急,起身走到她身旁,捉起她的手勸道:“你不知道,我其實是……”話才說到一半,黃妙漪胳膊一甩,將他捉緊自己的手甩開,怒道:“要說便好好說,你當我似青樓裡這些不要臉的女子一般麼?”反手一掌拍下,登時將身旁的一張桃木八仙桌切下一角來。
她這麼一說簡直是將琵琶兒和玉簫兒也連帶罵上了,聽得她這話,兩名歌伎都是臉上一白,待見得她驟然發難更是驚慌不已。生怕兩人動起手來誤傷自己,玉簫兒連忙拉了琵琶兒匆忙退下,琵琶兒被她拉得踉蹌後退,眼睛卻一直望著這位俊美的公子,竟是一瞬也舍不得移開。
見兩名歌伎匆匆退離,楊陌皺眉苦笑道:“妙漪姐姐,有什麼事情你便明說吧,何必這般什麼話都不說就來砸場子呢?”
黃妙漪冷笑道:“好啊,你讓清泉跟師父師公說你在金陵辦大事、除惡霸,我還擔心你安全,巴巴地下山跑來,哪裡想得到你竟然……竟然在逛窯子!楊陌啊楊陌,就當我認錯你了罷!”說到此處眼眶不覺已微紅,心下氣苦,轉過頭去低聲抽泣。
楊陌大急,板過她的身子,正色道:“妙漪姐姐,你要相信我,我這麼做是有苦衷的!你冷靜下來聽我說,我們現在正查出了……”
話才說到這兒,隻見那老鴇收了信兒,風風火火地趕到現場,見兩人拉在一起,還道是已經開打了,忙將兩人分開,勸道:“二位爺,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呢?大家聽個小曲兒也是圖個樂子,犯不著傷了和氣!”
楊陌見自己解釋了一半被她打斷,心頭有氣,揮手不耐煩道:“你先退下去,我自己跟這位公子商談便好,你不用來插手!”
黃妙漪卻是伸手一格,冷冷道:“你不用聽他的,聽我的就是——總之一句話,凡是這位公子看中的姑娘,我出雙倍價格!”
老鴇望望這個,看看那個,隻覺得兩位都是爺,誰也不好得罪,不由為難道:“您看吧,這個也不太說得過去……要不這樣,您兩位一齊聽?”
“呸!”黃妙漪聞言臉上一紅,不由啐了一聲,她一個女孩兒家,進得青樓已是下了很大決心的,更遑論在這等汙穢之所聽這靡靡之音?
楊陌見她一臉嬌羞,心裡登時醒悟,暗罵這老鴇好說不說,竟出些這等爛主意,隻怕這下子更是難以解釋了,當下急道:“你、你彆說了!快走快走!讓我跟這位公子單獨談談!”
那老鴇見他催得凶,怒氣衝衝地樣子像是要把自己一口吞掉般,不由打了個寒顫,邊賠笑邊退出了房間。
楊陌見青樓諸人都離了房間,忙拉過黃妙漪將這兩日調查所得略略說了一遍,最後苦笑道:“我專程上得這鬼地方來,便是要找楊老漢的孫女兒翠翠姑娘,好讓她把我們引見給高小姐。現在好了,你一頓攪和,隻怕整個妙玉坊的姑娘都躲著我了呢!”
“哼,躲著你才好。你也不照照鏡子,剛才聽得個小曲兒,看那兩名姑娘看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黃妙漪俏臉微紅,心知自己誤會了楊陌,但姑娘家畢竟臉皮薄,說什麼也不能先認錯。
楊陌撓了撓光頭,尷尬地道:“啊?嗬嗬,是嗎?”
“那自然是的了!”黃妙漪小嘴一撅,猶自心中有氣,靜得片刻,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忍不住問道:“是方才說的可都是真話?”
楊陌忙指天發誓道:“千真萬確!真的是鬼神可鑒啊,不信你問問這個鬼魂!”說完一指身後的楊財,楊財忙連連點頭。
黃妙漪卻是一點也不買賬,冷哼道:“我早便遠遠看到你們一人一鬼偷偷摸摸地上這兒來,想來兩個都不是什麼好人,一般的色迷迷,簡直就是沆瀣一氣!”這番話連一點麵子也冇給楊財,直說得是在場兩人麵麵相覷,搖頭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