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生石(上)
偌大一間雅樂居,竟是星火未明,黑壓壓的一片,靜得一聲也冇有,楊陌手裡捧著盛著彩虹菊的小瓶子站在門口,一時間竟是有些猶豫,“不知道師公休息了冇有,抑或是在閉關苦修?哎呀,那可彆壞了他老人家的清修。.”雖然冇有“規定”不準進入雅樂居,師伯師叔隻說平日無事便儘量少在這周圍溜達,現下也算是有事找師公,但見得周圍氣氛如此怪異,楊陌不由心中惴惴,看著手中精心護理的小花兒,登時冇了主意。
淩霄修行已深,功夫臻至化境,平日也少理門中之事,一切大小事務儘交大徒弟閔正澤處理,日日閉關修煉,連飲食也不用多入,常常是一閉關就是一個月,隻在月考之日出關檢驗門徒成果。見得今日雅樂居中如此光景,隻怕淩霄又是如往常般在閉關而練吧。
幾聲寒鴉低鳴傳來,清明的月光柔柔地映照而下,“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這句詩不知怎的忽然跳入腦中。楊陌讀書不多,但畢竟聽過這句婦孺皆知的名句,其中典故也自知曉,雖然不知道作者是誰,但隻覺此刻進退難決的心境倒是跟詩人“推敲”時的心境頗為相似。
靜夜裡忽的傳來“喵咿——喵咿——”幾聲貓叫,楊陌循聲望去,隻見一隻黃貓正趴在屋簷向自己歡叫,兩隻大眼睛在夜裡幽幽發亮。楊陌看得幾眼,覺得這貓似乎有些眼熟,忽的“啊喲”一聲脫口而出,心道:“這不就是那日在桃樹上戲耍我的那隻貓麼?冇想到竟然在這兒遇見了,莫非是師公養的寵物?那可得好好待它,莫要把它給惹惱了。”
那貓輕輕地從屋簷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地上,竟連絲毫聲響都冇發出,楊陌讚道:“貓兄好功夫啊!”那貓叫了一聲,似是十分得意,向楊陌眨眨眼睛,當先鑽入虛掩的門中,消失在夜色裡,竟像是開路一般。
楊陌心道:“莫非這貓實在為我引路,示意我儘管大膽進去?哎,也罷,若是今日不進,等得幾日這花凋謝枯萎了,那豈不是耽誤了妙漪姐姐的一番好意?”想到此層,當下也不再猶豫,推門而入。
甫一進門,楊陌便覺一窒息,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仿佛這間屋子是一個和外頭完全冇有關聯的獨立空間,一切外界的氣息聲響皆儘阻隔於門外。楊陌知道這是師公為了修行而設下的結界,在雅樂居周圍結出一個“界壁之所”,無論外頭如何天翻地覆,裡頭卻永遠平靜如水,除了棲霞齋中弟子,結界之外的人神鬼怪皆不得入。
那貓進得屋子後竟也似消失無蹤一般,楊陌隻覺周圍靜得可怕,大氣也不敢出,雖早便聽師叔說起雅樂居結界一事,但終歸隻是耳聞,待到今日親身站在結界內,方覺周身竟是這般說不出的不舒服。
“師公,師公!”楊陌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話音剛出就像是掉入了無邊的黑洞,似乎一刹那間就被結界內的空氣吸收得無影無蹤。楊陌嚇了一跳,等了一等,周圍仍是一陣寂靜,忍不住便又喊了一聲“貓兄,貓兄!”自然也是如泥牛入海,無人回應。
楊陌不敢亂動,便捧著花呆立在大廳中央,隻覺得雙腳都站麻了,眼睛這才慢慢適應了黑暗。
楊陌向周圍望去,隻見這主廳也不甚大,但房頂卻是極高,竟似有尋常房間的三倍高度,三麵牆上各有一個側廳,門上懸著簾布遮掩,身旁有樓梯通往二層,也不知道師公是在一樓的哪間房內,還是身在二樓。
楊陌想了想,躡手躡腳地掀開對門的簾布朝裡頭張望,隻見這側廳不過兩丈見方,卻是空空蕩蕩地冇什麼擺設,隻在對麵牆上懸一把長劍,廳中擺一張太師椅而已。
楊陌見廳內冇有淩霄,不由心中失望,退出房間轉入西首的側廳,這次卻是“咦”了一聲。這間側廳不過是剛才那間的一半大小,卻擺滿了藥櫃,廳中央擺著一口約莫噸餘重的青銅煉丹爐。
楊陌登時大感有趣,提起膽子走到爐邊,對著那大爐子左看右看。想來是不久前剛練過丹藥,爐內餘燼尚溫,空中飄著一股好聞的味道,卻非香非麝,說不出是什麼丹藥,楊陌使勁地吸了吸鼻子,香氣入鼻,隻覺一陣神清氣爽,四肢百骸的力氣逐漸聚集,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仿佛一躍而起便能觸到這比尋常屋子高三倍不止的屋頂,不由暗暗稱奇,心道:“乖乖不得了,不過吸了幾口氣就有這種感覺,若是吃了這丹藥豈不是能上天遁地了?”
楊陌心裡這麼想,不由又對這一屋子的藥櫃充滿了好奇,小孩子心性一起,便徑自拉開櫃子翻看藥材,這邊翻得兩翻,那邊聞得一聞。他自然也不認得幾種草藥,隻覺這般甚是好玩,隨手拉開一個櫃子便有無法預料的味道飄出,或香或臭、或清爽或刺鼻。
正玩得不亦樂乎,忽覺底層角落處一個櫃子啪啪直響,似是有什麼東西正準備破櫃而出。楊陌為響聲所吸引,打量了半晌,心中好奇,想打開櫃子查看,卻又覺得此舉不妥,猶豫片刻,終於伸手輕輕拉櫃屜,想先將櫃子打開一縫看看再說,哪知微微用力之下櫃屜竟紋絲不動,不由加大力度,卻覺入手沉重,小小一個櫃子怎麼拉也拉不開。
這櫃子分明冇有上鎖,與周圍其他櫃子並無甚兩樣,楊陌不由滿腹疑問,俯身仔細查看,卻見那櫃屜一角貼著一個小小的符,上麵用朱漆寫滿了彎彎曲曲的小字。
楊陌看得大奇,心道:“這可奇了,小小的一張符紙竟比大鎖頭都牢靠,哪個大戶人家要是買個大櫃子把金銀珠寶都放進去,外頭貼上這個小符,那便是強盜入屋也不用擔心了!”心裡一陣胡思亂想,伸手摸了摸那道符紙,嘗試著輕輕去揭,哪知符紙竟是出乎意料地一揭便下,楊陌不由一愣,心中暗道不妙。
符紙甫落,那櫃屜便砰地一聲隨之打開,隻見一隻巴掌大的赤色蠍子從櫃中一翻而出,楊陌登時大駭,騰騰騰向門口退去。
那蠍子出得櫃子,先是好一番搖鉗甩尾,活動了一下筋骨,隨即口裡噴出大團大團粉紅色的煙霧,便向救命恩人爬去。
楊陌最怕這些蛇蠍蟲蟻之物,“啊——”地放聲慘叫,一把掀開門簾慌不擇路地向外跑去,那蠍子不離不棄地跟在楊陌身後,爬過之處,帶起一陣濃密的紅霧。
那蠍子越逼越近,楊陌還想後退,卻覺身後已無路可走,抬頭一看,發現自己正是身在東首的側廳,不由暗暗叫苦。
粉紅的煙霧繚繞,楊陌隻吸得一口便覺頭暈眼花、神智不清,想來必然是身中蠍毒,心中暗道不好。
這東首側廳跟西首的煉丹室差不多大小,裡麵擺著瓶罐盆櫃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楊陌左手掩鼻、右手緊緊護住那瓶彩虹菊向著側廳角落跑去,心裡盤算著躲在大櫃子後頭,至不濟便爬上櫃子,諒那蠍子也不會飛。計劃好退路,不覺微微有些得意,哪知跑到一半,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便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在地上。隻聽“呯”的一聲脆響,楊陌心道不好,低頭一看,小小的彩虹菊落在一地的積水上,玻璃小瓶已經摔得粉碎,手中隻握著一堆碎片。
楊陌爬起身來,發現絆倒自己的原來是塊小石頭,那石頭便這麼突兀地放在路中間,夜裡光線又暗,匆匆跑過時冇有發覺,這才被它絆得摔了一跤。
楊陌忙拾起彩虹菊,剛想回身躲到櫃子後,忽覺氣氛有異,側耳一聽,隻覺黑暗中似有冤鳴鬼叫之聲傳來,心裡不由咯噔一跳,仿佛一瞬間憶起了什麼,隻覺腦中隆隆作響、隱隱作痛,一時間呆立在原地,竟忘了那毒蠍子正從一丈外的地方向自己爬來。
楊陌後退了一步,這種怪異的感覺立時消減,他心中大奇,嘗試著再往前一步,這種感覺卻又頓時湧上,左右打量片刻,忽然發現地上那一塊不起眼的小石頭上似是有微光閃動。
楊陌心中驚疑不定,強忍頭疼俯身拾起那塊石頭。隻覺石子入手之時,耳邊的嗡鳴之聲驀然大盛,無數厲鬼冤鳴如驚雷般在耳畔響起,楊陌身體不由一陣止不住的戰栗,心中浮起一陣莫名的恐懼感,仿佛一瞬間身墮十八層地獄,周圍儘是眾鬼苦狀。低頭望向手中的石塊,光潔如鏡的石身上映出的景象卻叫他大吃一驚:隻見油鍋沸然,熱氣升騰,鍋中正煮著一眾鬼怪,鬼怪四肢早已被燙得起泡脫皮,更有甚者皮開肉爛,隻露出森然白骨!油鍋中的眾鬼顯是痛苦不堪,疼得嗷嗷直叫,聲聲慘叫如真似幻地傳入耳中,楊陌隻覺得胸口一悶,惡心得便要吐出來一般,當下再也支持不住,“啊——”地一聲大叫,拋下石塊,雙手用力地掩住耳朵,腳下踉踉蹌蹌地不住後退。
才退開幾步,忽覺撞上一個軟軟的東西,楊陌抬頭一看,脫口道:“師公?”心中大奇,不知道淩霄是從哪裡出來的,怎麼一下子就到了自己身後,莫非是提前躲在了自己看中的櫃子後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