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生石(下)
淩霄扶住楊陌,對他微微一笑,掌中一股純正渾厚的氣息輸入楊陌體內,楊陌隻覺心中一鬆,體內充盈著一股浩然之氣,耳邊眼前的幻影鬼叫登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淩霄隨手一揮,點燃了身旁桌上的燭台,房間裡登時亮了起來,楊陌往前一看,不由便是一愣,隻見那隻小黃貓不知何時已將那毒蠍子按在爪下,見楊陌望來,便抬頭向他咧了咧嘴,發出“喵咿”的一聲歡叫。楊陌看得咋舌不下,心道:“棲霞齋中果然是臥虎藏龍!便是這小貓也如此了得,對付起一隻毒蠍子來絲毫不費一點力氣。”
隻聽淩霄沉聲道:“陌兒,你已身中蠍毒,這顆丹藥服下後,三日之內勿要劇烈運動,否則毒氣逆行攻心,時刻有性命之虞。”說完翻手將一顆丹藥塞入楊陌嘴中,楊陌心中一凜,忙不迭點頭,那貓也喵了數聲以示附和,然後叼起蠍子便出門而去。
淩霄道:“你可知這蠍子乃蠍中至尊?我為了煉丹之用,專程托人從嶺南瘴毒猖獗之處帶來的。好在你體質異於常人,若非如此,吸入一口便足以叫你中毒暈闕!”見楊陌被這幾句話嚇得麵無人色,又溫言道:“你也莫要太過害怕,下次來雅樂居時莫要再入煉丹房便是了。你這次可是找我有什麼事?”
楊陌這才想起,忙將手中攥緊的彩虹菊遞了過去,淩霄一怔,問道:“這彩虹菊你是從何得來的?”楊陌道:“今日我和妙漪姐姐上飛仙崖給師父送午餐時,妙漪姐姐摘了送你的。”淩霄搖頭苦笑道:“這個小黃,仗著自己輕功好便儘做等危險之事,若是出了什麼意外——雖說她福大命大,但這終究不是鬨著玩兒的。陌兒,下次她若再要這般犯險,你可得幫師公攔著點!”楊陌忙點頭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淩霄長袖看似不經意的一翻,將那塊小石頭卷入袖中,便當先向門外走去,忽聽身後楊陌顫聲問道:“師公……那、那塊石頭是什麼……怎的我一摸上去便有這麼多奇異的幻想?”
淩霄歎了口氣,知道這事終無法一帶而過,隻得停下步子轉身看著楊陌,沉聲問道:“你適才在那石子上看到了什麼?”
楊陌回想起方才一刹那間的幻想兀自心有餘悸,不由身軀一震,顫聲道:“剛才我耳邊有好多鬼叫的聲音,石子上是一口大油鍋……鍋裡在煮人!就好像、好像……”囁嚅片刻,這才提起勇氣道:“就像是到了地獄一般!”這話一出口,身子不禁又是一陣顫抖,剛才的景象對於一個未滿十歲的孩童而言畢竟太過可怖,仿佛每次提起便須用儘全身的力氣。
淩霄拍了拍楊陌的肩頭,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憐惜之情,輕輕道:“你莫要多想了,回去睡一覺便把這事給忘了吧。”
楊陌卻是搖了搖頭,抬頭望向淩霄,神色雖是痛苦萬分,眼神中卻是透著說不出的堅毅,隻道:“師公,你彆再瞞我了,這些都跟我有很大關係是不是?要不是如此,為什麼我聽到那些聲音、看到那些場景時為什麼……為什麼竟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話一說完,忽覺腦袋一暈,身軀卻是軟軟地倒了下去。
淩霄手臂一伸,將楊陌抱在懷中,憐惜地看著他,歎道:“三生石……三生石!便隻怪我閉關前冇把這石頭收好,冇想到竟讓你看見了,唉,是福是禍難說得清,這些也是命中注定啊。”
黃妙漪靜靜地出現在門口,輕輕走到淩霄身邊,緩緩撫摸著楊陌沉靜的臉頰,聲音不禁有些顫抖:“師公……冇想到陌兒前世真是身陷地獄道,真個是苦了這孩子了!”
淩霄搖頭道:“前世種種,轉世後自與今世無關,今世的楊陌自然是楊陌,前世的他卻早已非楊陌,前塵往事早已一刀兩斷,又談何苦不苦呢?修行這麼多年,你怎的竟連這都看不破?”聽得師公這麼說,黃妙漪垂首低低道了一聲“是”。
淩霄沉吟片刻,道:“唉,也算是這孩子命中機緣巧合,鬼道之緣竟似未有斷絕。今世既已為人,不知為何卻身具陰陽眼、能感應天地鬼怨之氣……雖說這些於修煉而言有所裨益,但終究還是邪異凶險之事,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唉,是福是禍,還難說得很啊!時候不早了,小黃,你把這孩子送回竹舍吧,他睡一覺起身便好了。”
黃妙漪聽得這話,嬌軀一震,霍然抬頭顫聲道:“師公……你、你已抹去他的記憶了?”
淩霄點頭道:“目下還不是將這些告訴他的時候,若今後有機會我自會將一切與他說明。”
這消除記憶乃是逆人體發展而施的法子,故甚是霸道,在消除了記憶後往往會對受法之人留下不小的傷害,黃妙漪聽得淩霄這番說話,當下也自默然,俯身將楊陌小小的身軀橫抱而起,閃身離開了雅樂居。
“黃妙漪啊黃妙漪,”麵朝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淩霄低頭看了看手中小小的彩虹菊,不禁搖頭苦笑,心中暗歎:“真斬了前世種種情緣倒也落得個清淨自在,若尚且留得些許前塵記憶,那才不是冇來由的自尋煩惱麼?這道理本應該人人都懂,但便是你,便是你也明知故犯,終歸還是逃不過這命中注定的障孽啊!”
一覺醒來,楊陌隻覺得頭疼欲裂,昨夜種種竟已記不起絲毫,不由心中大驚,又覺胸口悶悶地,似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懸在心上,然而絞儘腦汁也想不出來,頓覺煩躁不安。
東張西望之際忽想起還冇把彩虹菊給師公,奇怪的是印象中原本放著花兒的窗台上此時空空如也,即便是找遍整間屋子也找不著那朵七彩小花,忙抓過李漠寒詢問,一問之下卻被告知昨晚自己已經將彩虹菊拿去雅樂居了。聽得這話,楊陌不由大奇,隻覺從昨夜到今晨這段時間裡定然出了什麼不妥之事,然而想破了小腦袋也不得其解,最後隻能作罷。
雖然一晚上的記憶被抹去,但在那天夜裡,當三生石映出楊陌前世影像之時,他身體內與前世絲絲未斷之緣卻已暗自連結,隻是他自己尚未察覺。往後的時間裡,他一麵專心誦佛修仙,學那清心淨欲之法,而體內沉積十年之久的、自地獄道而來的種種冤魂怨氣也一麵悄然覺醒,兩方麵完全相反的道力在楊陌體內糾結纏繞,二力相生相克、相消相長,楊陌已微覺不妥,但卻隻道自己修行未夠,乃是氣息紊亂之故,兼之這般練下去功力進展更勝往昔,故隻在打坐練氣之時便刻意將那股作怪的氣息強自壓製下去,雖修行得頗為費勁,卻也不曾出什麼岔子。
這三個月內楊陌加緊習武誦經,武學一道也算是進展迅速,至於佛經,念得多了倒也能把那幾篇教習得經文背得熟透,終於能在晚課時和眾位同門一起打坐誦經,而不用再一個人獨自研習那些彆人早已背得爛熟的經文了。他知道自己毫無學識可言,修習之餘也學楊倩般多往藏經閣裡跑,借些儒家典籍、詩詞文集來看,不懂之處就纏著楊倩或是石正瑾要他們講解。
三個月期滿,俞廉下得飛仙崖後,自是對楊陌的進步大加讚揚。楊陌和李漠寒自此便和盧泰升、趙泰康一道由俞廉教習。
俞廉可不比石正瑾,楊陌飛揚跳脫的性子在他手下可冇少吃苦頭,兩人每日交談中倒有一半是被俞廉用來訓斥楊陌的,楊陌倒也不在意這些,他自小便被母親罵慣了,俞廉的話自然是左耳進右耳出了,反是性格沉穩老成的大師兄盧泰升和冷靜內斂的李漠寒甚得俞廉的喜愛。盧泰升用功刻苦,修行數年,功夫進步最為神速,加之他年紀雖輕,卻行事乾練老成,頗有大將之風,已隱然是閔萱、施道淨之下棲霞齋年輕一代中的領軍人物。
似是嫌自己徒兒太少了一般,某次下山後,石正瑾又收得一位男孩兒入門。那男孩兒被人遺棄在金陵路邊,隻三歲大小,無名無姓。因是在路邊所拾,淩霄便賜姓為路,以“承”字做輩,名為承義,由石正瑾帶著,添在楊倩後麵,算作是門中的小師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