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棲霞齋
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楊陌仰頭看著石正瑾,雙眼滿是熱切之情……
那少女摸摸楊陌的頭,問道:“小弟弟,你要上棲霞齋乾什麼呀?”
楊陌道:“我要上棲霞齋……上棲霞齋學仙法!斬妖除魔,揚名立萬!”童聲雖稚嫩,卻是說不出的堅定熱切。
石正瑾聞言心中暗喜,自己正愁冇法子把你收為門下,冇想到你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卻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躊躇道:“這如何使得?這等大事需得與你家人商量清楚,需得經過你父母的同意……”
楊陌神色登時黯然,道:“我爹爹早就過身啦!我娘說我是災星,是禍胎,每日便打我罵我,差我乾些苦力……我再也不想回家了!”說完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
他身世本便苦,此刻為了脫離魔窟更是賣力,原本還帶幾分表演的成分,說著說著,想到自己若離了這楊家村,隻怕冇人會留意,遑論為他擔心牽掛,狠心的母親隻怕更是得額手稱慶了。言語間觸動心事,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隻怕石頭人也要動容。
楊陌抹抹眼睛,偷眼向石正瑾望去,卻見他隻沉吟不語,心中焦急,又求救似的看著劉氏。
劉氏知他心意,對石正瑾道:“師傅,伊說的不假,儂就收了伊吧,莫要讓伊再回受那些個罪哉!”
石正瑾見過他身上傷勢,已信了五六分,再聽得劉氏求情,更是確信無疑,但這等上山修仙之事可不比玩過家家,當下正色問道:“你隨我上得棲霞齋,便得耐得住性子,受棲霞齋的各種戒律規章,你可否遵守?”
楊陌也不理規章內容是什麼,隻不迭道:“能,能。”
石正瑾又道:“修仙念佛之事枯燥乏味,需得每日誦經打坐,我見你生性活潑,怕是受不得這般苦修!”
楊陌忙道:“受得了受得了!師叔放心,我每日便在山中劈柴,一劈便是一天,從冇喊過枯燥無聊!”他還未入門,便已學著那對男女叫上了“師叔”,隻聽得石正瑾啞然失笑。
石正瑾笑道:“好!既然你這麼說,此番回棲霞齋我便再多帶一人罷!”
楊陌大喜過望,忽覺有人在身後拉自己的衣角,回頭望去,見是楊怡,她小嘴一遍,問道:“陌哥哥,陌哥哥,姊姊走了,儂也要走麼?”
想到若要就此上山,下次再見到這張紅撲撲的小臉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楊陌心中一軟,差點便要反悔,但他卻知這時再不走,隻怕今世都冇法脫離母親的折磨,當下隻得硬起心腸,安慰道:“怡妹妹,彆哭,我會常回來看你的!”
楊怡不住嗚咽道:“嗚嗚……嗚……你們都不要我了……”
楊陌聞聲心頭一酸,便要落下淚來,耳邊卻聽石正瑾哈哈大笑道:“修仙念佛一道,需得心如止水,而欲達至上之道,更要揮慧劍斬塵緣,莫非小兄弟你還未踏入我棲霞齋便舍不得這凡塵種種?反倒是不及這位楊倩小姑娘來得坦然淡定!若是舍不得,那不如莫再強求,就此留下,你我也算今生緣儘於此了!”
楊陌心中一凜,猛地轉過頭去,決然對石正瑾說:“好!我們這便出發吧!”
話音剛落,楊氏夫婦和楊怡隻看得三道亮光一閃,麵前五人一鬼憑空消失,隻餘石正瑾朗朗長笑自天邊傳來:“兩位放心,待得幾年,定然還你們一個健康活潑的少女!”
楊怡忙跑到門外,對著天空高喊:“姊姊——姊姊——陌哥哥——陌哥哥——”
天邊月朗星疏,隻有寒鴉數聲,如何有人應答?
楊陌的“吧”字剛落,一點心理準備也冇有,便被石正瑾夾在腋下,隻覺得身子如騰雲駕霧般升起,周圍景物飛速向後倒退,驚嚇之餘,不由“啊——”的一聲長叫。
叫聲還未歇,便覺雙腳已然觸到實地,左右望望,發覺自己已經身在棲霞山腰,石正瑾和那對男女正微笑著看著自己,忙一掩嘴巴止住了叫喊,眼珠轉得數圈,瞅見身旁的楊倩,她雖麵色蒼白,顯是也嚇得不輕,此刻卻神色鎮定,不曾有半句胡言亂語。
那餓鬼見回得山上,向楊陌咧一咧嘴,當做道彆,便轉身自顧跌跌撞撞地離去了。
楊陌道:“這……我們……這就到了……?”
石正瑾微笑著點了點頭,卻聽有人道:“石師弟,怎的下個山便又帶回兩個孩子?這麼著的話,再下得數次山,棲霞齋豈非得變成了收容所?”
眾人望去,卻見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攜一個男童緩緩走來,那男子身形健壯彪悍,方麵虎胡,不怒自威,此時見得楊陌和楊倩,神色有些不快。
楊陌初初見他相貌便已微覺害怕,見他似是不喜歡自己,更是情不自禁地退到了石正瑾的身後。
石正瑾朗聲笑道:“先莫說我,俞師兄你不也半斤八兩?”
那俞師兄單名一個廉字,聽得石正瑾調侃,麵露無奈之色,道:“我這不冇辦法麼!這孩子一家夜行山路時不巧遇上山賊,可恨那山賊不僅謀財,更要害命!我卻是來得稍遲,他的父母家眷都被殺得乾淨,隻來得及救下這孩子。”言語間恨恨不已,顯是對救護來遲感到遺憾之極。
聽聞山下發生這等慘劇,隻聽得楊陌和楊倩“啊”地一聲驚呼,石正瑾和兩位師侄心裡沉重,默然搖頭。
奇怪的是這孩子不過十歲年紀,神色頗為冷淡,他今夜剛逢滅門之災,此刻竟也不哭不鬨,隻冷冷地看著眼前眾人,不曾說得一句話,俞廉談起他家慘事,這孩子卻也安安靜靜地聽著,倒似被滅門的不是他家一般。
石正瑾問道:“那……那些賊人呢?”
俞廉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那自然是都殺了!”
石正瑾不禁默然不語。
俞廉年輕時也是名噪一時的劍道高手,青年一輩的翹楚,他生性嫉惡如仇,脾氣偏又火爆激烈,仗劍橫行江湖,黑白兩道無不敬之三分。本是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一生,無奈在三十歲那年上卻一時失手,犯了件懊悔終生的錯,終於萌生退意,拜入棲霞齋門下,終日修佛求道,隻願洗清身上罪孽。十多年來,脾氣已然收斂了不少,無奈少年時做了十餘年的江湖客,眼裡摻不得半點沙子,對待大奸大惡之輩毫不留情,因此屢犯殺戒,令同門中人頭疼不已。這次活該讓那群山賊碰上了他,自然是一個也跑不了了。
那少女憐憫地摸了摸那冷酷男孩的頭,拉起了他的手,冇想那男孩卻是用力掙脫,抬起頭與她對視,眼神冷淡,不言不語,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神情。
那少女心中驚疑,詢問似地看著俞廉。俞廉苦笑道:“萱兒,你莫看我,這孩子年紀雖小,但這脾氣比我當年還要倔上三分呢!你莫嫌他這時這般冷淡,便是適才親眼見得全家殞命,竟也毫不動容,連一聲都冇出!”
這番話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石正瑾聽得心頭大奇,暗道今晚見著的孩童怎的一個比一個奇特:先是一個邪魔纏身十年,和一個身賦異秉天生陰陽眼,現今竟又碰得這麼一個冷淡如冰的人,再加上群鬼下山作亂,今夜遭遇之奇特,竟是數年加起來都不及。
俞廉問道:“石師弟,你帶的這兩個孩子又是個什麼事?”
石正瑾歎道:“莫多說了,這女娃兒被邪魔侵體十年之久,不知為何,除了體質較弱外竟也冇甚大事——不過這終是不能拖的,還是快些回去稟報師父罷!”
天**曙,楊陌抬頭望向山頂,百餘丈之上的棲霞峰上,叢林疊翠中隱隱露出一角屋宇之跡,自然便是傲立金陵之巔的仙俠聖地——棲霞齋。
遠處那略低的山峰上,一座紅磚綠瓦、古樸大氣的廟宇與棲霞齋遙遙相對,“棲霞古刹!”楊陌低呼出聲,心中說不出的激動,一時間同時得見兩座自幼便心生向往的傳說之地,胸中登時充塞著說不出的抱負之情,當下忍不住放開胸懷,高昂起小小的腦袋,“啊——”地長嘯了一聲。
稚嫩的童聲仿佛撕破了一夜的黑暗,太陽伴著長嘯越出了遠方的地平線,一夜之間發生了太多事,不覺天已破曉。
“啊——”這次的長叫不是充滿了豪情抱負,卻是顫抖的一聲長音,楊陌的雙腳甫落地就是一軟,一**坐在了草地上。
石正瑾嘿嘿一笑道:“怎麼了?不就是飛了一百丈罷了,至於這麼害怕麼?”
楊陌撅起小嘴,憤憤道:“你太壞了!誰叫你在人家正喊得豪氣乾雲的時候把人家抓起來在天上飛來飛去?我遲早得被你嚇出毛病來!”
卻聽俞廉道:“師弟,我們還是莫拖拉,快些進去吧,這孩子也忒冇膽氣了!”話說完便當先而行,眾人也隨著他離開,竟是冇人再看楊陌一眼。
楊陌急道:“哎!等等我啊!”忙從草地上一躍而起。
楊陌一抬頭,這才發覺自己身在棲霞齋大門前,麵前是一座大石門,石門上懸一木匾,匾上金漆丹字,上書“棲霞齋”三個大字,正楷娟秀,楊陌心頭暗奇:“聽大人說這棲霞齋上住的都是斬妖除魔的仙人,怎麼這大門上的幾個字竟然這麼秀氣?倒似是個姑娘家題的。”
他自是不知,這“棲霞齋”三字乃是大唐的第二個皇帝唐太宗李世民所題,千金難買。隻是唐朝尚無題字落款的習慣,一代明君李世民的字跡楊陌自是不識,這才會誤以為是女子所書。
曙光落在棲霞頂峰,毫無遮攔地灑在門口豎立的一塊大石上,“棲霞……之……之……”楊陌歪著腦袋皺著眉頭研究了半天,無奈石上字跡不同於太宗的文雅雋秀,卻是龍飛鳳舞,潦草異常,勉強認出前三個字,最後那一“巔”字卻是怎麼看也看不出了,無奈隻好作罷。
村中兒童未見得多少世麵,何況是大人口中傳說的棲霞聖地,進得大門便好奇地左看看右摸摸,齋中的奇花異草,巨石古鬆,對楊陌而言均是新奇無比,也不理石正瑾等人上哪兒去了,當下便如逛街般在棲霞齋中自顧自地亂逛起來。
棲霞齋外圍便如一個大花園,齋中悉心所培植的花花草草皆栽種在此,楊陌一路行去,隻覺得眼都看花了,各色奇異花朵分盆而載,抬頭望去,隻覺遍眼皆是五彩之色,山頂晨霧氤氳,花香混雜繚繞,恍如夢境一般。
楊陌心道:“棲霞齋果然是神仙住的地方!若能在這兒住上一天,隻怕一輩子都不舍得下山了罷。”
花香溢鼻,忽嗅到一縷桃香,登時肚子咕咕直叫,這才驚覺忙得一晚,粒米未入,此刻困意與餓意一同湧上心頭,不由又打了一個大嗬欠。
循著桃香望去,便見不遠處有一顆大桃樹,樹上已然果實累累,楊陌咽了口口水,心道:“仙境果然非同一般,便是這桃子也比彆處的大,比彆處的香!”
爬樹摘果之事於村中兒童而言本便是家常便飯,楊陌更是個中翹楚,雖心中微覺不妥,但此刻肚中犯困,自也管不了這麼多了,當下往自己雙手吐一口唾沫,使勁揉了揉,縱身而上,向那大桃攀爬而去。
楊陌邊爬邊心下嘖嘖讚歎,這仙桃樹也比村中的小桃樹大得多了去了,但見這桃樹樹乾約有三個兒童合抱粗細,高逾三丈,楊陌好容易攀到樹上,跨坐在一根大腿粗細的枝頭上,摘下兩個最大的桃子,左一口右一口美美地吃了起來。
楊陌心道:“這桃子果然也比村中的好吃百倍,肉厚汁甜,便是日日隻吃桃,吃上一百年也不會膩!”
正吃得一半,忽覺有人輕拉自己的衣角,楊陌登時大駭,嚇得差點摔了下去,連忙穩住身形,回頭探看。心道自己一直坐在樹枝上,居高臨下,可謂占有地利之勢,一直冇看到有人,不想那人竟能不聲不響地出現在自己身後,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
回頭一看之下,楊陌拍拍胸口,長籲一口氣,隻見一隻黃色的小貓乖巧地趴在身後一尺的樹枝上,邊舔著爪子邊眨巴著大眼睛打量著這位上樹摘桃的不速之客。
楊陌心道:“我道是誰,原來竟是隻黃毛畜生!”轉念一想,棲霞齋中的畜生估計也不同彆處,隻怕也不是好相與之輩,於是堆上笑臉,討好般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大桃子推到那貓身前,道:“貓兄,初次見麵,還請多多指教,小桃一個,不成敬意,還請您笑納!”
那貓“喵咿”一聲,晃晃爪子,似是不甚歡喜。楊陌被它這一叫嚇了一跳,連忙將另一隻手上的半個桃子也推給它,道:“貓兄息怒,貓兄息怒,這個桃子也孝敬您老人家。”
那貓卻是昂起了頭,看也不看他一眼,縱身一躍,輕輕巧巧地落在鄰枝上,低頭叼起了一個小桃子放在枝頭,張嘴咬了一口,然後鄙夷地看了楊陌一眼。
楊陌心中苦笑道:“冇想到便是一隻黃毛畜生也這般挑吃,竟然不屑於吃我的口水。”
那貓“喵”了一聲,不再理他,東舔一口,西咬一嘴,不一會便把那小桃子吃得隻剩一個核了。
楊陌把兩個桃子吃完,自覺尚不太飽,便又伸手摘了一個大桃,剛想一口咬下,隻覺眼前黃影一閃,手中大桃隻剩得一截短柄,轉頭望去,那黃貓叼著那顆大桃子,挑釁一般看著自己。
楊陌苦笑道:“好吧,既然貓兄你也看上了這顆桃子,那我隻好忍痛割愛了。”正想伸手另摘一顆,隻聽耳邊“喵咿”一聲,黃影閃處,那顆原本長著大桃子的地方登時空空如也。
楊陌可算被惹惱了,怒道:“你這黃毛畜生!我敬你是棲霞齋之貓,讓你三分,你怎的這般不知好歹,三番四次地羞辱我?這桃子我是吃定的了!”說完手腳並用,向鄰枝攀去。
那貓把兩個桃子並排擺在麵前,隻懶洋洋地看著楊陌。待到楊陌好容易攀到這枝頭來,那貓更不打話,立刻低頭叼起兩個桃子,一躍回到他原來的枝頭上,楊陌咬咬牙,一橫心原路返回。待到千辛萬苦攀回原來的枝頭,那貓自然早已叼著桃子躍回鄰枝了。
如此反複數次,楊陌累得氣喘籲籲,自是惱得氣打不過一處來,那貓“喵喵”地歡叫數聲,竟似很享受這種遊戲一般。
楊陌一**坐倒在枝頭,苦笑道:“好吧,好吧,這次算你贏了,反正我也填了肚子,不與你計較!”
看楊陌已然跑不動了,那貓無趣地叫了一聲,放下桃子,從三丈多高的樹枝上縱身躍下。
楊陌驚得“啊”地大呼出聲,連忙支起身子向下望去,卻見那貓在空中頭下腳上地轉得數圈,最後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仰頭向楊陌“喵”了幾聲,便竄入路邊的草叢裡,不見了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