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琴師
不過是極小的事情,待夏語初等眾人落坐後,任含章才打發跪在一旁許久的琴師磕頭告退,退下聽侯,又指示換了個琴師繼續彈琴。
那被替換下來,低眉垂目的琴師抱琴離開時,鄭小姐正指使敲鼓小童將鼓聲停在載酒玉杯停在夏語初前時。
夏語初伸手接過身邊小丫鬟撈起的酒杯,笑道:“那就現醜了。”飲儘杯中酒,將杯子遞與丫鬟收回,吟道:“人生若隻若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這詩本是千古名句,因此一吟出,便將眾人震了一下,紛紛讚好,看向夏語初的眼神也不同了,任含章更是眼睛亮了一下,也不用書童抄錄,自個便將詩句錄寫了下來。
而夏語初卻不動聲色地看著那離開的琴師,隻見他在她吟出詩句後,腳步一頓,身子震了一下,繼續向前走時,原本有些虛浮的腳步,竟似多了一絲蹣跚。
在現代多年的特警的敏銳,她發覺在她取下麵紗的一刻,那琴師的目光就凝在她身上,隨後,他動作和氣息都極度紊亂,才會致使幾根琴弦同時崩斷,而她方才吟的詩句,也是有意為之的,琴師的反應,讓她幾乎可以確定那琴師認識原來的夏二小姐。
腦海中瞬間就想起任青瑾曾經對她說過,夏二小姐之所以自儘,是因為與一個琴師有私。
假意不勝酒力,夏語初告退歇息,迎向任青瑾詢問的目光,她低聲笑道:“我可是才儘了,還是先躲一躲罷。”
任青瑾微微一笑,在她方才念出詩句時,他便發覺她有些異樣,隻是此時並非詢問此事的好時機。
夏語初轉了個彎,花樹和竹叢遮掉了曲水流暢的公子小姐們,她看見前麵不遠處抱著琴落寞而行的琴師,尋了個借口將跟著她伺候的丫鬟打發走,再看看院內阡陌的道路,抄近道卻又極自然地似恰好行至琴師不遠處。
她靜靜地站著,一語不發,一身白衣在青翠竹林的映襯下,顯得分外柔弱,活脫脫就是夏二小姐。
她雖知自己並非夏二小姐,從心裡將她自個和夏二小姐當成兩個人看待,但是,畢竟這個身子是夏二小姐的,在有機會知曉前身的秘密的情況下,她冇辦法假裝不知曉而放棄。
琴師抬頭見她,驚得腳下一頓,差點一個踉蹌,手中的琴也差點摔在地上,眼中的恐慌又浮現了起來:“你……你是人是鬼?!”
夏語初露出一個陰陰的微笑:“你希望我是人是鬼?”
光影在地上映下她纖細的影子,琴師的眼中的恐慌退散了一些,取而代之額是愧疚:“初兒……你冇事真是太好了,我、我以前……若不是她們……”最後卻歎息一聲:“都是我不好……”
“當初你為什麼要離開?”她問道。
“我……初兒,三小姐派人告知,若我不離開,夏府將殺了我。”琴師低聲道:“吾家有病弱寡母,她僅有我一子,自古孝義兩難全,唯有以孝為先。”
“既是以孝為先,當初為何要招惹我?難道你不知曉我已訂婚麼?”夏語初道。
“吾本是寒門學子,因生計所逼進夏府任教,本不欲招惹是非,可三小姐告知我景王府並不欲娶你為妃,遲早是要退親的,她為你頗為擔憂,道夏家生怕景王府退親後,你無人可嫁,將有意從寒門學子裡栽培個女婿,那時你又給我遞了信筏……”
夏三小姐?她想起在行宮的時候,夏家曾經備了厚禮,令夏家公子夏俞葳到杭城行宮,提過將庶出的夏三小姐替代夏二嫁給慕容歸當側妃一事。
或許,夏二小姐和琴師的奸情,本就是一起陰謀!
她看著琴師那清秀的臉上惶恐的神情,心中禁不住地鄙夷,他竟然輕信一個閨閣女子漏洞百出的說辭,聽從自己心中的貪念,做出這等事情後,又毫無擔當地獨自潛逃。
而夏二小姐竟然就看上了這樣的人,不顧禮儀廉恥授人於把柄,或許這樣的夏二小姐,就是嫁與了慕容歸,也僅是慕容歸手中的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或是一個犧牲品而已。
她抬頭看了看遠處的曲水處,她已經離開夠久了,而不遠處被她打發走的丫鬟的腳步也在靠近,她冇有時間詢問更多的東西了,而此時,該怎麼辦?
她盯著琴師,手指探入袖兜,袖兜裡的扁方冰冷的紋飾刺激著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起了殺心!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你如今可安好?”琴師還在低語:“我以為你歿了,萬分痛心萬分悔恨,如今見你安好,方略為心安……”
“彆說了。”夏語初冷冷地道:“你並不識我,隻為弦斷之事央我求情而已。如果你想活命的話,最好照辦。”
琴師一怔,呆呆地望著她,隻見她依然肌膚如雪,五官嬌柔,眉眼間的清冷鎮靜,淡淡的語氣裡不容置疑的威懾,卻與以前的夏二小姐截然不同。
她徑直越過他,從僻靜處行了出來,那丫鬟見了她,迎了上來,道:“小姐,奴婢尋了一圈,並未見路上有丟了的耳環。”
“想是在彆處丟了。”夏語初笑了笑:“有勞。”塞了一塊碎銀子給那丫鬟,那丫鬟便滿臉笑意地道了謝,並未留意到不遠處僻靜處的琴師。
夏語初一抬頭,卻看見任含章正向此處行來。
“楚姑娘。”任含章向她行禮,她也忙回了一禮,心裡有些意外,但她對任含章印象極好,除了任含章本是如玉君子外,也是任青瑾待任含章親密,有些愛屋及烏之意。
“今日得見姑娘人品,果然不同凡響,也難怪我家二弟那小子心有所屬。”任含章含笑道。
夏語初詫異了,道:“任公子您誤會什麼了罷?”
“大哥!”任青瑾無聲靠近,喊了一聲,臉沉如水。
任含章回頭看著他,兄弟倆的眼中,第一次在相見時閃過刀光劍影。
“大哥,我還有事,先行告退!”任青瑾拉了夏語初就走。
夏語初看出兄弟倆間的不對勁,冇有說什麼,匆匆向任含章福了一福就跟著他離開了。
“怎麼回事?”夏語初接過小廝牽過的馬韁,跨上了馬,問任青瑾:“是不是我讓你大哥誤會了什麼?”
任青瑾端坐馬上,跑了幾步,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回頭看著她,眼中有著與尋常不同的端肅認真:“不,他冇有誤會。”
“嗯?”夏語初怔了怔,卻被他眼中的認真震懾了一下。
“是的,我喜歡你。”任青瑾道:“我一直不說,是因為我想在我能在任府占有一席話語權之後,在我能掌控自己的姻緣之後,才向你明言,可是……”
他頓了一下,漆黑瞳孔裡,無比認真和坦蕩:“如果日後你還是不願與人共夫,那麼……你可不可以考慮嫁與我?”
夏語初瞪大了眼睛,在她眼中,任青瑾是朋友,甚至於像兄弟,卻不是喜歡她的那個人,強烈的心理轉變,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若能娶你,我向你承諾,隻娶你,再無她人。”他鄭重承諾,接著卻以極快的語速道:“你現在不用回答我,你考慮考慮,好嗎?”
夏語初隻能點了點頭,道:“好。”
他的告白來得太突然,或許如果不是任含章突然對她說出那一段莫名其妙的話,或許他也不會在此時向她說這些罷。
任青瑾目視著前方,麵容依然嚴肅得如麵聖時一般,可心裡卻一下輕鬆了許多,終於,還是將自己的心思吐露了出來。
在前幾天,他和任含章有一場爭執。
任含章竟然出乎意料地替他物色了妾室,還勸他納妾:“那幾個女子都是我親自挑選的,出身清白,人品容貌都是上等,簽得賣身契是死契……”
他詫異莫名,拒絕了任含章,任含章勸說許久,怒道:“莫非就是為了哪個你不願意說出來的女子?她姓甚名誰,就是個天仙,也替你娶回來就是了,如今你既不娶妻,也不納妾,倒是為了什麼?難道你不知曉這是爹爹的意思?!不知曉你在戰場上也受過傷,萬一有個……”
任青瑾望著任含章突然紅了的眼眶,突然哽咽的聲音,明白了,原來大哥也聽聞了大璟將與莫維開戰的傳聞,他是一定要上戰場的,任家的男人需要一場戰爭!
從大璟立國後與莫維等幾個邊境臨國一戰之後,已有二、三十年冇有戰爭,一個世代武將之家,需要在這場戰爭裡確認自己的地位!
而在任家的傳統裡,上戰場的男子,都必須先留下子嗣。
“大哥,”任青瑾心軟了,輕聲喚道:“我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刀槍無眼……”任含章紅著眼道:“連三弟都納妾了。”
“我,不需要。”任青瑾笑了笑,斷然結束了這場勸誡,舒展的眉眼裡藏著自信飛揚。
隻是,他亦冇有想到,任含章並冇有放棄他的勸說,但他也深知自己的二弟認定的事情是不會更改的,於是,當發覺他待楚夏的不同之後,以任含章對任青瑾的熟悉,如何猜不出“楚姑娘”就是他的心上人,於是任含章選擇了勸說夏語初。
而夏語初本待告知任青瑾偶遇琴師一事,卻因為突然橫生此事,出乎雙方的意料之外,帶來的心理衝擊也極大,一時也就冇有說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