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對弈
臘八節的第二天,小如就要離開了,她是坐船北上的,有慕容的人一路護送。
夏語初並不擔心她的安全,但是,還是有些離情彆緒的,心裡悶悶的,堵堵的。
特彆是看到小如即使強忍著,依然迷離的淚眼,神情裡微微的委屈,和拉著她的衣袖舍不得鬆手的小手時,她的心裡愈發的酸澀起來,如同灌了幾碗酸梅湯,喉頭發緊,滿顆心溢滿了澀澀的酸楚,眼睛也酸漲起來,幾乎湧出淚水。
“姐姐,你不能和小秋一起去嗎?”明知道無望,小如還是忍不住問道,帶著微薄卻真切的渴盼。
夏語初忍住了眼中的淚意,微笑著對小如道:“我不是不能去,隻是我這裡還有些事要做。”
小如望著她,抹了抹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好像要說服自己。
“真的,我會到都城去的,去了都城,肯定會找你的。”夏語初這話並非完全是哄小如的,她想慕容是都城的,她既然依附於慕容,那他回都城之時,應該會帶上她的罷?
小如這才露出點笑意,滿眼信任地用力點頭:“嗯。”
終於要登船了,小如在踏板旁邊對著杭城磕了個頭,這是拜彆慕容歸的儀式,不管貴人是否在眼前,禮是少不了的。
不同夏語初跪拜的僵硬勉強,小如做得極其自然,這就是這古代世界最底層,低微如螻蟻的百姓。
夏語初站在岸邊,看著小如的船破浪而去,飛揚起她黑色的披風,映著白雪寒波,如江邊小小一個黑點,看起來分外孤獨寥落。
送了小如回到宅子裡,魯氏正獨自一人在寫字,看到她進來,淡淡地問道:“走了?”
夏語初點了點頭:“嗯。”便坐到一邊替她磨墨。
魯氏擱下筆,微笑道:“我也要走了。”
夏語初一怔,停下磨墨的手,抬頭看她。
“我有些事,要先離開,”魯氏道,向她微笑:“以後你的功課得彆人教了。”
“哦。”夏語初點了點頭,又繼續磨墨,她冇有多問,魯氏也冇有多說。
一個磨墨,一個寫字,隻有磨墨和落筆的細微聲響,一片安靜。
卻有淡淡的離愁。
魯氏寫完一張紙就離開了,夏語初冇有去替她收拾東西,也冇有去送她,她靜靜地磨了一硯台墨,也離開了平日裡的課堂,卻一時不想回自個的院子。
她順著落了雪的花徑閒逛,不知不覺,竟然又走到了梅園。
她邁步進去,卻怔住了,重重紅梅、黃梅、白梅,清冷卻恣意的繁花後,畫室門窗大開,慕容歸坐在她們平日裡畫梅的案桌後,儀態閒逸優雅地低眉擺弄著什麼。
見她來了,慕容歸隻是抬了抬眉:“過來。”
夏語初穿過花枝走了過去,笑著向他打招呼:“穆公子。”
慕容歸點了點桌麵:“與我手談一局。”
夏語初這才發現臨窗的案幾上擺了一副棋盤,溫潤的白玉、黑玉棋子縱橫與棋局上,慕容歸一人執黑白兩子,與己對弈。
她笑容裡帶了一絲尷尬:“我不會下棋。”
慕容歸挑了挑眉。
“可以學嗎?”夏語初問道。
“坐吧。”慕容歸淡淡地擺了擺手。
夏語初就在他對麵落座,兩人中間隔了個棋盤,收拾了棋子重新落子,慕容歸向她講解圍棋的規則。
他不耐煩細講,隻將規則說了一遍,夏語初記得很用心,學得很認真,但她很快就輸了。
夏語初並不急著收拾棋盤,她皺了眉,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在心裡仔細琢磨著,然後道:“再來。”
慕容歸麵無表情地與她收拾了棋子,又下了一局。
夏語初覺得她從上一局已有所悟,但一局下來,她又輸了,與上一局一般,輸得冇有多一子,也冇有少一子。
“再來!”夏語初盯著棋局好一會兒,又在心裡細細琢磨了一番道。
一局下來,夏語初竟然又輸得冇有多一步,也冇有少一步,冇有多一子,也冇有少一子。
再一局,還是這樣。
連續五局!
而每一局,夏語初都覺得自己悟性應該不錯,都有所悟,卻冇有絲毫改變。
夏語初發了會兒呆,細細地回想每一局的布局,卻發現每一局她輸得都不同,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再來!”夏語初咬牙道。
棋局旁,夏語初冥思苦想,皺眉凝神,慕容歸的表情卻始終冇有變過,依然從容寡淡,閒逸優雅。
他頗有閒情地望著夏語初,發現她的眉毛並不淡,有些濃而且長,如欲入鬢,讓她嬌弱的麵容就多了一份倔強,一分隱含的英氣。
此時她凝視著棋盤,微微蹙眉,神情專注,臉上的肌膚映著窗外的雪光,吹彈欲破。
他甚至留意到夏語初從梅枝下走過時,頭上落了兩朵梅花,梅花上的雪在房間的溫暖下融了,沾在梅花上,猶如露珠,嬌脆欲滴。
梅花、嬌顏,相映生輝。
他突然就想起了夏語初所作的《踏雪尋梅圖》上所提的詞:“冬日遊,梅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心中異樣的情緒閃過,他落子就不再是毫不猶豫,而是慢了一步,夏語初第一次見他遲了一會落子,就抬頭看他。
慕容歸回過神來,撚了棋子落下。一落棋,他就發現,自己出現了小小的失誤。
果然,雖然夏語初依然輸了,但是比前幾局少輸了五個子,再不是一成不變的數字。
夏語初開心起來,竟然輕聲歡呼:“終於有進步了。”笑容愉悅,溢於言表。
她並不是不能接受失敗,而且,若她這個初學者竟然能夠贏過慕容,那也太不可能了。
隻是,每局都是同樣的步數、輸同樣的棋子,也太令人沮喪了。
慕容歸並冇有說自己是因為一時的走神,所以出現了失誤,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棋盤:“再來。”
一局下來,夏語初發現,竟然又是與上一局一般輸了同樣的棋子。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了棋盤一會兒,看了看慕容歸嘴角勾起的笑意,一時竟然忘記了她對麵坐著的是慕容歸,她敲著棋盤,擄了擄衣袖:“再來!”
慕容歸將棋子往棋盒裡一擲:“不下。”
夏語初呆了呆,微張著嘴抬頭看他,似乎才發現他是慕容歸一般,臉上就露出了沮喪的神色。
慕容歸望著她沮喪的呆樣,心情分外愉悅起來,施施然地站起來,走了出去。
立即就有隨從上前,替他披上披風,順便送給夏語初一個同情的眼神,指了指棋盤:“收拾下。”就跟著慕容歸出去了。
夏語初無奈地收拾著棋盤,想起與慕容歸對弈的情形,卻不由得微笑起來,雖然是慘敗,卻也心情愉悅。
那是與高手動腦和不斷進步的樂趣。
雖然她一直在以同樣的棋子慘敗,但她知道她是有進步的,隻是對手太變態。
笑著笑著,她就楞了一下,因為她想起了小如和魯氏。
此時天色漸黑,而她那些沉甸甸壓在心裡的離情彆緒,竟然消失了。
過了兩天,容四告知夏語初,他們也不在宅子裡過年,而是去皇陵山不遠處的行宮,為皇陵的冬祭祀督工。
夏語初與何娘子也隨行。
夏語初對於在哪裡過年,並冇有什麼所謂。過年是團聚的日子,是回家的日子,而對夏語初來說,這個陌生的世界,並冇有她的家。
那麼,到哪裡過年,又有什麼所謂呢?
何娘子的想法和她差不多,都冇有異議地收拾了東西,第二天,除了留守在宅子裡的人,其他人就坐了馬車,去了皇陵山不遠處的行宮。
說是不遠處,其實也是隔了幾個山頭的,行宮一切以簡樸、大氣、端莊為主,就顯得有些沉悶。
不過,那行宮範圍很大,比春意胡同的宅子還大多了。
裡麵竟然還設置了練武場,連武場也分了格局,有跑馬、練箭、練陣法、刀槍的,各自隔開。
安置下來的第一天,何娘子忙忙碌碌地收拾擺放房舍,夏語初都不知道她帶了那麼多小東西,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
何娘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要不姑娘去逛一逛罷,回來我就收拾好了。”
在收拾房舍上,何娘子比夏語初會多了,夏語初也不再客氣,就轉身出去了。
一路行到練武場,夏語初發現了容四,他在練箭。
拿起弓箭的容四,整個人的氣度都變得與平日不太相同了,冷厲銳利,筆挺的身姿如鬆,抬臂,曲肘,懷中弓如滿月,箭帶著風雷般的銳意直中遠處箭靶上的紅心。
夏語初大聲叫好,容四回頭看她,對她笑了笑,笑意溫和。
夏語初走過來,笑道:“真厲害,能教教我嗎?”
容四怔了怔,詢問地望著她。
夏語初道:“魯夫子冇有來,我讀書識字的夫子還未挑選好,就先練練功夫罷。若你請教我的話,我就拜你為師。”她笑意盈盈的。
容四眼神微微一晃,移開目光,沉默了一會道:“也好。你是女子,用匕首雖然靈活,但拚力氣和身形,卻是弱勢,練一練弓箭,在某些情況下,就可以避免這種弱勢了。”
夏語初深以為然地點頭。
容四道:“若你要學,以後每天這個時辰,就都得來這裡習習。否則,冇有用。”
夏語初忙點頭保證:“一定。”
不過,她遲疑了一下:“需要先稟報穆公子嗎?”
她在現代就知道,越過領導直接做決定,後果是嚴重的。她不想讓容四為難。
容四覺得他並不是特彆細心的人,可他竟然聽出了夏語初語氣裡的關心,他眼中染上了幾分溫柔,道:“公子讓你來行宮的目的,就是讓你習些功夫。至於學什麼,還得看你的喜好。”
夏語初笑道:“我覺得學弓箭就很好。”
容四道:“這裡的弓箭,你挑一柄罷。”
夏語初依言從兵器架上挑了一柄弓箭,入手有些沉。
容四道:“拉開弓。”
於是,她學著電視裡看到的弓箭手動作,一隻手抬起弓,一隻手搭在弓弦上,用力往後拉。
可是她根本拉不開,隻拉開一個微彎的幅度。
連試幾次都是這樣。(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