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臘八
夏語初點了點頭,她之前就告訴過何娘子此事,何娘子笑道:“恭喜姑娘姐妹團圓,要不我去拜見下小楚姑娘?”
夏語初道:“她現在風塵仆仆的,帶去洗漱更衣了,等她整理好罷。”
何娘子微笑著點了點頭應了。
夏語初暗地裡點了點頭,何娘子倒也是個沉得住氣的,因為魯氏不喜歡她上課的時候,有個仆婦在旁邊礙手礙腳的,夏語初去跟魯氏上課,就冇有帶過她去,她就安靜地呆在院子裡,閒時做做針線,待夏語初回來時細心伺候,閒聊著說上幾句話,絲毫不見焦躁不安。
夏語初就帶了何娘子去小如的院子裡,隻見小如換了簇新的鵝黃色小襖,挽著兩個抓鬟,顯出幾分清秀活潑,顯得很精神,和初見時的風塵仆仆不同。
小如對自己這一身很滿意,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擺了,正滿臉喜悅地打量著她住的房子。
她還是第一次住這麼好的宅子呢,雖說在夏府房子也很好,但她來伺候夏二小姐時,夏二小姐的房間已經被清搜過了,又被困於一室,哪裡比得上此時一個人住一個院子。
見夏語初來了,小如就興奮地拉著她讓她看,何娘子笑眯眯地上前見了小如,小如回了禮,好奇地打量了她一會兒。
等何娘子下去斟茶時,小如悄悄和夏語初道:“他們問了我的身世,我就說了。”
夏語初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小如又與夏語初道:“那個穆公子長得可真好看,要是……”她打量著夏語初,笑眯眯的,眼神中有些夢幻般的期待,在她心目中,穆公子那樣的人物,才配得上夏語初這樣好的姑娘。
夏語初正色道:“我們與穆公子有雲泥之彆,你不用胡亂猜測,惹來禍事。”並非她妄自菲薄,而是她有自知之明,而且,她也怕小如因此而惹來禍事。
小如楞了楞,她並不覺得夏語初哪裡差了,但她還是乖巧地點頭應了一聲。
夏語初抬手摸了摸小如的發髻,道:“小秋,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說。”
“唔?”小如抬眼看著她,見她神色慎重,神情也變得鄭重起來。
“我托了穆公子替你尋個人家安置,隻怕,我們是要分開來住的。”
“不要,”小如忙搖頭,緊緊地拉住她:“我才不要和姐姐分開來住,你住那裡,我就住那裡,我要伺候姐姐。”
夏語初微笑:“傻話,我們是姐妹,哪來伺候一說?小秋,我既然帶了你出來,就隻願你能平安長大,過兩年說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和樂就足夠了。”
小如聽她說起婚嫁之事,紅了臉,卻還是搖頭。
夏語初就皺了眉頭,隻望著小如,沉默不語。
小如慢慢地低下頭去,雖然曾經同生共死,心理上對夏語初親密了許多,她確實將夏語初當成了滿心依賴的姐姐,但看著她變得端肅的眼神,她還是會不自覺地臣服和退讓,如同她還是她的小丫鬟一般。
夏語初心裡也有些酸澀,小如對她滿心依賴,她對小如何嘗不是有種依賴?雖然表麵上她是強勢的,但對親情的渴望,是天然的。
日子依然繼續著,夏語初依然跟著魯氏學書畫識字,下了課就跟小如、何娘子一道玩笑嬉戲,不讓小如沉迷在離情彆緒之中。
即使注定是分離,她也要讓相處的日子是愉悅的,而不是酸澀苦澀的。
慕容歸的動作很快,很快就選定了容四收留的一對老夫妻安置小如。
那對老夫妻是看守容四在都城的宅子的,無親無故,也無子女,雖未入奴籍,卻一心依附容四生活,性情也是老實敦厚。
如今容四替他們收了一個義女,兩老夫妻感激之極,一再保證會將那義女當親生女兒看待。
夏語初聽得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那對老夫妻間接屬於慕容的部下,若性情不可靠,慕容又豈容得下他們?何況,有容四看著,小如定然吃不了虧。
隻是……小如成了那對老夫妻的義女,對慕容來說,何嘗不是人質?
終究是互惠互利罷了。
那對老夫妻是希望楚秋能夠在過年前趕到都城的,容四亦能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夫妻兩人都年近天命之年,孤零零地過了好多個年頭了,若是以前也就罷了,此時有了一個義女,自然是渴望能夠在過年的時候,享享天倫之樂的。
而慕容歸也同意了。夏語初冇有反對。既然楚秋成了他們的義女,那就近照顧楚秋,為楚秋生活百事操心的,就是他們了,能儘早培養感情,打好關係,不是壞事。
何況,夏語初在慕容歸這裡也不過是屬下,是奴,又能顧得小如幾分?
聽得這個消息後,小如的眼圈就紅了,拉著夏語初不肯鬆手,她知道這安排是為了她好,可是,她早已在心裡將夏語初當成了最親的親人,想不到隻相處了幾天,竟又要分彆了。
那一天是臘八的頭一天,過了臘八,小如就要由人護送著到都城了。
夏語初為了慰藉小如,便決定與她一起過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臘八節。
當天晚上,夏語初就向廚房要了大米、臘肉、豆腐乾和大棗、蓮子等各色乾果,將材料都洗好了,泡果、去核、精撿,到了晚上半夜時分,起了兩個爐子開始煮粥,一鍋鹹臘八粥,一鍋甜臘八粥,細火慢燉。
何娘子和夏語初輪流看著爐子,小如困得抱著毯子直打瞌睡,卻也不肯去睡。夏語初理解她的心情,也不催她,任由她在旁邊一時睡一時醒地笑看著她們忙碌。
一直熬到第二天清晨,臘八粥才熬好,粥稠香濃,香氣四溢,夏語初領著小如和何娘子,就在院子裡祭拜了天地,然後用食盒分裝了臘八粥,往各處送去。
魯氏、容四,院內值守的人,甚至外院值守的隨從,都分了一小盤子,最後才送往慕容歸處,由夏語初親自提著食盒,帶著小如去了。
慕容歸聽得隨從回稟說楚姑娘來送臘八粥的,怔了怔,就傳了她進來。
夏語初笑盈盈地提了一個食盒進來,打開裡麵是兩碗臘八粥,她笑著介紹:“一碗是鹹的,這一碗是甜的。”又遞上調羹。
慕容歸盯著那兩個小碗一會兒,接過調羹吃了起來,小如偷眼看他,見他吃得香,嘴角就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隨從來問是否擺膳,他道:“不必了。”
夏語初冇想到,慕容歸竟然如此給麵子,竟然將她送來的兩小碗臘八粥都吃了。
其實,慕容歸每年均能接到宮裡送出來的臘八粥,隻是天寒地凍,送到府裡已是冷的,都城其他勳貴朝臣,也會往府裡送臘八粥,他也知道自己的府裡也同樣會煮臘八粥相送,但他從未過問這些事,也從未吃過外頭送來的臘八粥,這些於他而言,不過是個儀式而已。
誰知楚夏提著個藤製的食盒,用乾淨的棉布密密地將食盒裹了起來,裡麵盛放的兩碗臘八粥,拿出來的時候,還是熱熱的,香氣四溢,他突然就覺得胃口大好。
或許,這就是儀式和真心的區彆罷。
夏語初在旁邊笑著說起臘八的一些習俗:“聽說民間這天還會施粥,是積德的……”
“那就派人去施舍一些罷。”慕容歸淡淡地吩咐。隨從就應了下去準備。
夏語初怔了怔,看了看連吃粥也動作優雅之極的慕容歸一眼,抿著嘴笑了笑。
夏語初用食盒帶了兩碗自個煮的粥,和小如、魯氏,還有其他幾個抬粥的人去了廟會門口,那裡已經擺了好幾個施粥的攤子,攤子上掛了簾子,寫了“趙府”等字樣。也有一些尋常百姓家來施粥的,隻一鍋一攤,以家為戶三、兩個人在忙碌著。
其中最大的攤子,還是掛了“晉府”簾子的攤子,最熱鬨的也是他們的攤子,擺了好幾口大鍋,十幾二十個仆從熱熱鬨鬨地忙碌著,圍吃的人也多。
在晉家粥攤的後麵還搭了暖棚,夏語初竟在裡麵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她拿著從慕容船上順下來的被子去當鋪當時,遇到的那個晉三少爺。
他正站在暖棚裡,看著仆從們施粥,麵無表情。
她隻看了一眼,就淡淡地移開了目光,晉凡書覺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去尋時,卻了無痕跡,他也就不再在意了。
還有幾家人多的施舍攤,都是杭城有頭有臉的人家。
夏語初她們的攤子是冇有掛簾子的,雖有六七個人在忙活,卻都穿得低調,混在尋常百姓的施粥攤中,一點都不起眼。擺起來後,也有一些討粥的人三三兩兩地圍了上來,在擺著的這些攤子裡,算不得很熱鬨,卻也不冷清。
因人多眼雜,夏語初和魯氏幾個女子出門時,都用布巾蒙了口鼻,隻露出眼睛,也幫著施粥。
“姑娘,可否討粥一碗。”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傳來。
夏語初正好給一個人分了粥,聽著耳熟,聞言抬頭望去,果然就是任青瑾,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他著粗布衣裳,有些不合身,如果不是長相比旁人清俊些外,看起來並不起眼。
她抿嘴微笑,從自己帶來的食盒裡拿了兩碗粥出來,笑道:“我這粥,是要吃兩碗的。”
任青瑾笑著接過來,一一吃了,在魯氏留意這邊之前,轉身而去。
夏語初隻想到任青瑾人雖聰慧,卻還年少,活潑愛鬨,或許也會去粥會湊熱鬨,冇想到他真的來了。
而任青瑾也隻是抱著來看看的心思,他並不覺得夏語初會出現在施粥之處,但她出乎意料地出現了,雖然她蒙了臉,他還是認出了她,而且,他知道那兩碗粥,是特意為他備的。
兩碗粥還帶著暖意,暖了他的四肢百骸,也暖了心胃。
街上有人家放了鞭炮,紅屑夾雜著雪花紛亂,熱熱鬨鬨,繁繁華華。
臘八。(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