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日出
何娘子見了夏語初的這個動作,頓時停下了手裡正在輕輕梳發的動作,問道:“姑娘,有蟲子麼?在哪裡?”
“蟲子?”夏語初楞了一下,才明白她有這麼一問的原因,不由笑了,這些小情緒,不就是惹人惱的蟲子嗎?她笑道:“冇有了,剛才被我趕跑了。”
何娘子點頭道:“在江麵上,難免有些遁水飛的小蟲子,好在現在不是夏天,夏天的水麵上,那些水蚊子才真難打發。我那時候……”
她說到這裡時,猛地頓了下來,語氣忽而低沉下去,連情緒也低落了幾分。
那時候,她就是坐著一艘隻能容兩、三個人的小船,忍受著蚊子的叮咬,抱著滿心彷徨,被父兄賣入彆家的。
她靜了一會兒,轉了一個話題,不過是些閒話笑話兒。
她不願意說,夏語初也不追問,順著她的話題,聊起了其他。
雖是笑話兒,卻也能從中聽出一些這世界的風土人情,夏語初也有了點聊興,不知不覺的就聊到了何娘子的身份上。
夏語初也在這世界混跡了好幾天了,也能認出她盤的是婦人頭,便問起她家裡的事情,婆家哪裡人?是否有小孩……之類的現代也常常用來不太熟悉的朋友閒聊的話題。
不想,何娘子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她平靜地說:“我啊,雖是個婦人,可也不敢稱夫君,隻配叫‘老爺’。”
夏語初怔了怔,才想到一個可能,不能叫夫君,隻能叫老爺的,那是妾。她不是本土人,倒忽視了這個可能,一時倒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何娘子卻自己笑了,笑得很平和,語氣平淡地說:“我是江邊一個城鎮一戶人家的小妾,不慎得罪主母了,就被發賣了。恰巧姑娘的哥哥尋人照顧您,就從人牙子處將我買了上船。”
她說起這些時,神情淡淡的,好像說的是彆人的故事。
夏語初雖知道在古代這樣的事情是很正常的,但真遇見了,心裡還是震動了一下。
何娘子還笑道:“也是我運氣好,姑娘您又是個和氣淑靜的,若不是您哥哥要人要得急,不得挑挑揀揀的,或許也輪不到我來伺候姑娘了。”
“不,你很好,伺候得很好,很儘心,謝謝你。”夏語初望著她的眼睛,真心實意地說道。
就是現代請的護工,也不一定有她這般耐心又儘心的。
何娘子聽得她這句道謝,望著她眼中的真誠,愣怔了一下,心裡流過一道暖流,也笑了:“那是姑娘您心善,若是看著一個人不順眼,就算再儘心儘力,再謹小慎微,那也一樣是刺了人的眼,就像我在孫家,太太可視我為眼中釘一般,男人也是冇長性的,不過幾個月,老爺就不正眼看我了……”
這話倒是,若是看一個不順眼,他怎麼做都不順眼,若是看一個人順眼,不自覺的就會寬容,甚至於任性、驕縱那些小毛病都變成了“可愛”的代名詞。
看著何娘子微微有些感慨的模樣,夏語初知道她是想起了之前為妾的一些事情了,便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何娘子卻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點彷徨之色,責道:“看我,真該罰,好端端的和姑娘說起了這些。”
夏語初倒冇有覺得什麼不妥當,她不是這古代純正的閨秀小姐,她有一顆來自現代的見多識廣的靈魂,根本就不擔心被汙染的問題。
“你怨嗎?”夏語初問道,她突然想知道,對於遭受過被貨物一般買來賣去的女子,是否會怨恨,對這世界的怨恨。
何娘子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怨。”
“為什麼?”夏語初驚異起來,她被突然拋到這樣一個陌生的世界,也會抱怨,會想不通,甚至偶爾會產生怨天尤人的想法。
何娘子望了夏語初一眼,平淡地笑道:“這都是命。這就是我的命運,老天給了我這樣的命運,我該埋怨誰?”
命?命運?
簡單的一個命運,就能解釋一切加諸己身的遭遇嗎?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夏語初愕然,雖然這或許是古代大多數人的想法,可是她覺得難以接受。怎麼能用“命運”來接受一切呢?她能說出一堆關於命運的名言,比如“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之類的,所以她更願意相信命運是一個人的行為和想法決定的,而不是所謂的天定。
可是,她腦海中突然想起晚上做的那個夢,即使此刻已是清晨,夢裡那種心悸的感覺還曆曆在目。
她怔住了,望著窗外的雲卷雲舒,變化莫測,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如果照何娘子的想法,那她突然出現在古代,也是命?
她突然覺得有些迷惑:難道這……真的是命?!所以,她應該接受這命運,而不是徒勞地抵抗?
這想法讓她覺得有些壓抑,她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走去:“我出去透透氣。”
何娘子楞了一下,忙跟上來:“這,這,姑娘還病著呢,外頭冷,還是不要出去的好。”見夏語初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她眼神中流露出了彷徨,語氣急促。
夏語初手頓了頓,雖然心頭浮躁,但看了一眼何娘子的神色,想到她偶然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的窺探和討好,再結合她的遭遇,她心裡軟了一下,耐心地對何娘子道:“冇事,我多穿點,我就想出去走走。”
“可是……等大夫看了再出去罷。”
夏語初皺眉,嘴巴微微嘟起:“你看我都睡這麼久了,再不走走,都要發黴了。”活像鬨糖吃的小孩。
何娘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忙轉身從架子上抓起厚披風,嚴嚴實實地將她捂住:“隻站一會兒就回來喲。”
“好的。”夏語初露出愉悅的笑容,邊說邊拉開了門。
門外,江麵濕漉漉的水霧撫上了臉龐,頓時令人精神一爽,那種微腥的冰冷水霧,混著岸邊的青草清香,遊蕩在身子周圍,頓時將剛才房間裡那一股子中藥味和甜香一掃而光,吸上一口,清冽得像流入胸間的清水。
慢慢地走到船頭,夏語初才發現,船頭處竟然已經站了兩個人。
那個俊美得猶如謫仙的公子和他的隨從。
他們已經聽到了動靜,轉頭向她們看來。
此時躲開顯然是不合適的,畢竟夏語初坐的是他的船,他是船上的主人,還讓大夫替她治病療傷,本來她也打算尋機會向他致謝的。
夏語初微笑著走上前去,招呼道:“公子,早上好。”想了想,又福了一福。
她這招呼打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那年輕公子卻冇什麼表示,隻點頭示意了一下,又轉頭看向江麵。
故做高傲。夏語初在心裡腹謗著,正打算開口致謝。
年輕公子卻似乎感覺到了她要說話,眉頭微微一皺,指了指身側的山巒:“太陽快出來了。”
呃,這……夏語初被他噎得一頓,順著他的手勢望了過去。
遠處如緞帶一般輕薄蜿蜒的山巒頂端,已是一片瑰麗華美的色彩,錦霞鋪成於天際,細細的金色光芒從山後帶著無可抵擋的氣勢透向天空,鋪成開一柄未開的金色巨扇。
一會兒,太陽突然就從山後露出了貝珠一般的一片臉龐,那感覺,就像一個調皮的紅球一般,忽而彈跳出來。
很快,似乎隻過了一忽而,整個太陽就露出了整個臉龐,如雀躍一般,萬丈光芒以不可抵擋的氣勢撒向漫山遍野,給萬物渡上了燦金般的色彩,給薄霧下的一切山水渡上了一層柔、一層暖,煥發出蓬勃的生機!
江麵點點金光閃閃,船似乎在迎著太陽行進,夏語初迎著船頭拂麵的清風,感慨一聲:“好美!”
她心裡突然就鼓滿了鬥誌,在這充滿生機的美景裡!
難道要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沮喪情緒裡出不了,甚至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大概在現代的父母和上司,恐怕也不能接受自己精心培養的令他們驕傲的女兒和下屬,會在古代活不下去,甚至自殺而亡吧?
就算被拋棄到了古代又如何?就算被追殺又如何?
命運是嗎?那我,就要抗著這命運,努力地活下去!就算到了古代,她也是那隻堅強的小強!
至少她還冇有被貨物一般地被人賣來賣去,至少,她冇有像小如一般被自己的至親出賣!古代本土弱女子都在頑強地為自己的生活奮鬥,她一個現代女子,難道連她們都不如嗎?
夏語初情緒激昂,不由衝著光芒萬丈的太陽用力地揮了揮拳,大喊一聲,喊的是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慕容歸轉頭看了她一眼,陽光下,她一雙美目灼灼生輝,能讓人忽略所有,一下將人的心點亮,瘦弱的身軀站得筆直,弱不禁風,卻讓人想到了河邊風永遠吹不倒的蒲草。
他怔了怔,微笑起來,相對昨晚那個脆弱得似乎隨時都要倒下的女子,此時的她,更像一隻欲展翅的雌鷹。
夏語初在意識到自己在旁人看來有些失態的舉止後,也轉頭望向身邊的年輕公子,頓時楞住。
他臨風而立,發帶飛揚,在陽光下,俊朗之極的臉龐好像籠罩在一層柔光裡,柔潤了眉眼唇角,衣袍袖角飛揚,飄逸出塵。
夏語初艱難地移開視線,再一次將目光投像江麵:“好美!”再一次概歎,不知讚的是景還是人。
容二和何娘子沉默地站在他們身後,在觀景,也在觀人,瑰麗澎湃的日出美景前,一高一矮兩個人並排而站,一樣俊逸優美,一般衣裾飛揚,宛如一對璧人,人已入景。
慕容歸回過頭來,夏語初澎湃的心湖已經恢複了平靜,她學著電視裡的儒生,抱拳躬身,長長一鞠,笑盈盈地道:“多謝公子,才讓我看見了如此美景。”輕鬆活潑。
無論談什麼事情,在兩個陌生人之間,談論一些雙方都有共鳴的東西,總能不覺地拉近兩個人的距離,再談其他的,也容易些。夏語初不是古代閨閣小姐,她在現代時,就深諳此理。
慕容歸看了她一眼,目光滑過她笑眯的雙眼,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夏語初又笑道:“本想靠了岸就下船,不想因我身弱多病給耽擱了,無奈叨擾多日,在此多謝公子替我延醫治病,叨擾多日之過。”對逼入絕境的她伸出援手的人,她是真心感激的。
“嗯。”仍然是平淡的語氣,慕容歸道:“你既知叨擾多日,請的是我的大夫,用的是我的藥,吃住都是在我船上,這醫藥錢、住食費、車馬錢,是否都該算算?”(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