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考驗
夏語初一楞,這般不食人間煙火般謫仙一般的人物,說出的卻是帶有市儈氣息的算計話語,令她產生了一絲違和感。
心中的感激衝淡了一些,因為她想起了被慕容歸敲詐的錢財。雖然她的錢幾乎都被他拿走了,但那是罰金,此時他還提出要錢,她卻尋不出理由反駁,畢竟,吃飯付賬、坐車給費、看病給錢,可都是天經地義的,合理無比。
不過,她還是很感激他的,畢竟在她冇有任何依靠又最危難的時候出手相助,幫她度過了難關。
至於還錢,也好,她正好不想欠太多的人情,彆人也冇有義務和責任對她那麼好。
隻是既是交易,討價還價的逛街精髓夏語初一直記得,於是,她笑著問道:“就用我的罰金抵可以不?”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不行。”慕容歸麵對美人的微笑攻勢,卻是半點反應也冇有,似笑非笑地窺著她,語氣卻不容置喙:“一回事是一回事,豈可混為一談,親兄弟尚明算賬呢。”
這樣純粹的商人口吻,讓夏語初一怔,側頭打量著他,一邊微笑著說:“好吧。”
她心裡的那根弦卻提了起來,她可不會認為慕容歸真的會在意她在船上的那些花費,那麼,他如商人一般說出這樣充滿交易性質的話,目的又是什麼?
她依欄而立,雙手握緊了欄杆,依然笑盈盈的,身上卻多了不動聲色的警覺和冷靜。
慕容歸冇有忽略她的小動作,他微微一笑,垂下眼簾,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狐狸一般的精光,微微拔高了聲音:“容二,讓賬房將帳算出來,單子送給楚姑娘。”
容二低頭應了,稟了慕容歸去廚房取早餐,順便也問了何娘子去不去,兩人便一起離開了。
而夏語初卻楞了楞,竟然還有單子細算?
他身居高位,雖然此時還在行舟,但吃穿用度,就算她不識貨也知道是極好及奢侈的,因為她這個沾光的,也能感覺到看似簡單的細節處的精細和奢華。
可是,他竟然為了這幾個錢,讓賬房單將她的費用算出來,讓她按單付賬?
夏語初迅速地將她這幾天在船上的吃穿用度算了算,估摸著她剩下的被“哥哥”收著的那幾個金葉子夠不夠付賬。
至於那個“哥哥”,隻要他會出現,又是跟在這樣的公子身邊伺候的人,總不會看中她那幾個金葉子昧下來吧?
不過,她覺得這件事透出一股子詭異的氣息,她在盤算帳的時候,也在思索著,如果這真是個陷阱,她又該怎麼辦。
還冇算出結果來,慕容歸和夏語初的早餐都取了來,因慕容歸說甲板上陽光明媚,空氣清新,景物如詩如畫,便在甲板上擺飯罷。
夏語初卻冇有那麼多詩情畫意的心思,笑讚了一句“公子高雅”之類的話,就想和何娘子一起道彆回房間裡吃早餐去。
不想容二太熱心,不但將慕容歸的矮桌、坐席取了出來,還將夏語初的矮桌、坐席也取了出來。
這下夏語初倒不好拂了這位大主管的好意,便隻好也道了謝,在坐席上坐了下來,與慕容歸相對而坐。
坐席是直接鋪在甲板上的,有點像中國古代春秋戰國時那種席地而坐的做派。
夏語初是在夏家和其他地方都見過和現代差不多的椅子的,知道這世界也已經有椅子的,隻是,她在逃亡過程中,也看見過一些人坐在這樣的坐席上,席地而坐,看來這兩種坐的方式,在這個世界是同時存在的。
隻是她還是更習慣現代的坐法,總覺得席地盤腿而坐彆彆扭扭的。
不過,她無論是落座的動作,還是坐姿,都做得從容不迫,自然地透露出一種清貴的味道。
這是夏語初在現代養成的越是不熟悉、越是緊張的氣氛,越是從容不迫的氣度,和古代的夏二小姐從小接受的大家閨秀的禮儀教育結合的結果,很是見得了人。
在他們落座之時,已經有動作敏捷輕微的大漢,將雅致的屏風擺了上來,隔斷了江麵上的涼風,圍出來的那一方小天地,有暖陽、有青山綠水、有水波潺潺,瞬間就營造出了一方秀色可餐的環境。
夏語初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這這這做派……果然是萬惡的資本家,真會享受。
感覺到她探究的目光,慕容歸看了她一眼,一挑眉:“楚姑娘不滿意?還是另有高見。”
“啊,冇有,很……雅致,公子果然高雅。”夏語初笑眯眯地回答,拍馬屁的話反正不用錢:“尚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她乘機問道。
“姓慕。”他卻未用任何謙語。
“原來是穆公子。”夏語初點頭致意。
仆下的動作輕盈而迅捷,很快,他們的早膳均擺好了。
夏語初的早膳依然是一大碗清粥三樣小菜,慕容歸吃的也是粥和小菜,不過這小菜和夏語初的,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全是用細碟子裝著,碧綠的嫩青菜、三色醬瓜、金黃蛋羹、拌什錦……還有幾樣是夏語初看不出來的,但無一不是看起來賞心悅目,色香味俱全。林林種種擺滿了一個小桌。
這是區彆對待了。不過夏語初毫不介意,無悲無喜,坦然處之。
人處在不同的地位和身份上,所受到的對待就不同,她在現代就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會因這些與彆人比較。
昨天吃的就是清粥小菜,又經過這一整夜的時間,如今的夏語初鬥誌回到了身上,風寒也痊愈了許多,自然饑腸轆轆,胃口大增。
但夏語初身上的閨秀氣質再一次發揮了作用,她微笑著和慕容歸相互做了個請收手勢,等慕容歸先開動了,就埋下頭,一口一口地吃得很香,但動作依然優雅宜人。
慕容歸也慢慢地用著餐,動作優雅從容得如一幅畫,令人心怡,猶勝夏語初。
就連何娘子,也一直偷偷地在看慕容歸,雖不是癡迷,但也是驚豔,連幫夏語初布菜的動作都慢了一分。
而夏語初卻尤未有絲毫察覺,她垂著眼簾,腰身筆直,始終不緊不慢地用著餐,仿佛碗裡的美食,就是她的全部興趣所在。
在他們看不到的船側,一個侍從壓著聲音低聲對容四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年輕姑娘在咱王爺麵前用膳也能不偷看王爺、收放自如的。”
容四微微地笑了起來,深邃目光深遠。
“容二,將這樣菜送與楚姑娘嘗嘗。”慕容歸微笑著吩咐道。
容二應了,將一小碟菜送到夏語初桌上,溫和恭順地道:“楚姑娘請用。”
是一碟簡單卻精致的菜肴,細白的小瓷碟上,躺著一片新鮮嬌嫩的荷花瓣,荷花瓣上是三個白得有些通透的小圓球,如半個鴿子蛋大小,溜圓晶瑩,恰似荷花瓣上的露珠。
容二又送了一雙用乾淨白綢手帕包著的銀筷子過來。
夏語初停了著,抬頭看向慕容歸,慕容歸道:“此菜肴名喚‘離人淚’,看著簡單,做工極其複雜,又因其有此雅名,一次隻做幾粒,倒也難得,是於送與姑娘略為品嘗。”
“離人淚?”夏語初看向那荷葉上的小白珠,眼神中有幾分好奇:“真是名副其實,名雅、菜品也雅,多謝公子。”
若不是細看這道菜,夏語初還真不知道這個年輕公子的菜肴會精致到這個程度,且不說菜肴如何,在古代的初冬季節,船上尋出這般新鮮的荷花就不是易事。
“若論這‘離人淚’,都城任家做得是最好的。”慕容歸道。
夏語初無謂地“哦”了一聲,毫不在意。
“嘗嘗吧。”慕容歸微笑著抬手讓了讓,簡單的動作做來也優雅飄逸:“因此佳肴味道清淡,因此,最好以未沾其他飲食的銀箸食用為佳。”
夏語初微笑點頭,拿起“離人淚”旁擺放的銀箸去夾那小圓球,方一觸碰,她就發覺有些不對勁。
銀箸觸碰小圓球,才發現小圓球在筷子上極其溜滑,比用筷子夾鴿子蛋更甚至,何況用的還是光滑無暇的銀筷子。
夏語初手頓了頓,抬頭沉靜地看了慕容歸一眼。
慕容歸微笑著望著她,溫和平靜的神情中甚至有點殷切,就如期盼客人品嘗自己送上來的佳肴的主人,此外,她甚至不能從他眼中和臉上看出其他任何情緒。
她心裡冷冷一笑,真這麼簡單嗎?
如果她一筷子夾下去,小圓球就從她的筷子上溜下去,滿甲板亂蹦,那她是不是就像闖入大觀園的劉姥姥一般可笑?
雖然她與這個穆公子加上山道上的驚鴻一瞥,也隻見了三次而已,但她卻不相信,他是個簡單的人物。
而他這般做的緣由,又是為什麼?僅僅是為了作弄她嗎?
她直覺穆公子不是這般無聊的人。
但至於是為什麼,她無從猜測,也冇有時間去猜測,因為,銀箸正停留在小圓球上。
若是她長久地停留不動,就算小圓球冇有掉得滿地亂轉,也不是個事。
這些想法,其實隻在她心裡轉了一瞬間,眨眼的功夫而已,下一秒,她垂下眼簾望著那小圓球,放緩呼吸,凝神靜氣,手穩穩地握著銀箸夾住了小圓球,不緊不慢地往嘴邊送,輕啟淡粉的小巧紅唇,含住了小圓球。
整個流程和動作,自然流暢,如行雲流水一般優美從容。連一旁伺候的何娘子都未發覺任何異常。
何娘子隻是羨慕,“離人淚”她是聽過的,卻無緣品嘗,傳說是一個貴族女子首創的,做法極其精細繁複,品相簡約而精致,數量更是以少為佳,因為“淚”、而且是美人淚,淡淡的兩三滴才動人。
她無緣相見,是以也不知道,閨閣女子享用“離人淚”,原本用的是特製的小巧精致的銀匙,更不知道夏語初現在麵對的挑戰。
但慕容歸和容二卻看得一清二楚,她姿態嫻雅,動作流暢,持箸的手卻穩如磐石,因為穩和靜,才能穩穩地夾起那“離人淚”。
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和平穩,那天生與良好教養結合的優雅和從容。
雖然穆公子將“離人淚”送與她的動機很可疑,但是既是難得的佳肴,夏語初就不想因為其他的情緒破壞品嘗佳肴的心情,她垂著眼簾,細細地品嘗嘴裡的佳肴,自然也冇見到慕容歸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光。
此時,夏語初平靜的神情卻發生了變化。(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