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堅強
此時無眠的,何止這幾個人?船上住著的,大多不是簡單的人,在一有異常響動時,就已醒了過來。
但整個船依然井然有序,幾乎所有人在確認冇有危險後,都安靜地待著原處,沉默地做著自己原來在做的事情,不管是值夜、掌舵、撐船、還是靜躺在床上……
隻是,那細碎的哭泣帶著的濃重的悲涼和哀慟,莫名地讓那些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穩大漢心裡也隱隱發酸。
沉浸在自己無儘的悲傷和絕望裡,夏語初不知時辰,直到哭到聲嘶力竭,整個人如抽搐一般陷入半昏迷的狀態,才迷迷糊糊地止住了哭泣,一動不動地蜷著身子,半個身子的重量簡直全壓在容四扶著她肩膀的手掌上,容四卻仿佛絲毫不知酸累一般。
靜等了一會兒,容四輕輕喚了一聲:“楚姑娘。”
她毫無反應,隻時不時地肩膀輕抽一下,如同哭累的小孩一般,即使昏睡過去,依然抑製不住地抽泣。
他回頭,望向何娘子,卻發現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依然披著衣裳、腳上及著鞋,一臉淚光地目光穿過他們,望向虛空。
“何娘子?”他喚了一聲,何娘子如驚醒一般動了一下,輕輕地“啊”了一聲,慌亂地扯起袖子抹了幾把臉,臉上露出一絲羞愧,生怕容四責罰一般偷看了他一眼,見他早已將注意力轉到了楚姑娘身上,忙上前,扶起了楚姑娘。
入手並不重,夏語初身材單薄輕盈,雖此刻頭腦昏沉,潛意識裡,依然保存在事事依靠自己的靈魂,自己無意識地順著何娘子的力道就站了起來,又有容四一手扶著她一隻胳膊,兩個人順利地將夏語初送回了房間裡。
何娘子安置夏語初在床上睡下,拉過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當握到夏語初的手時,入手冰涼,忙又幫她掖了掖被子。
轉身打溫水準備替楚姑娘拭擦滿臉的淚痕時,才發覺容四已經退出了房間,還將房門掩上了。
她打了溫水,在燈光下望向楚姑娘,隻見她嬌花般的臉龐蒼白,腮邊尚有淚欲滴未滴,如梨花帶雨,一雙秀氣長眉微微蹙起,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碎淚珠,如露珠一般脆弱得令人心生憐意。
就算她是個女人,也不由得看呆了一會兒,心裡想著,有這樣美貌模樣的小姑娘,恰逢十五、六歲如朝花一般美好的年齡,有疼愛她又有本領的哥哥,坐的是這般舒適豪華的大船……為何她要這般憂傷?
不是少女的悲春感秋,不是少年人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從心底蔓延的無限悲傷和哀慟……
是什麼,能讓她痛到這樣?
她第一次覺得,也許這個少女身上,也藏著迷一般的秘密和過往……
輕歎一聲,大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處吧。
發現茶壺裡的茶都涼透了,見楚姑娘漸漸睡得安穩了些,她提了茶壺,輕手輕腳地開了門,想去茶水房倒些熱水,以防楚姑娘醒來要水喝。
她開了門,卻驚得手裡的茶壺差點掉地上,門**影處站了兩個人!
容二的一個噤聲的手勢止住了她的驚叫,她忙用手掩了嘴,點了點頭,退到一般。
容二身前的那個人她冇有看清麵目,也似乎冇見過,但容二她是撇過一麵的,隱約知道他身份很高。
能讓容二在身後伺候的人,自然是身份更高的,何娘子也算是出入過大戶人家,知道些輕重和規矩,識相地冇有追問就照做了,退讓到一邊。
此時,容二身前的人一動,一張側臉顯露在船上間隔的燈籠朦朧的亮光裡,優美得令人驚豔!
她頓時怔住,促然間,如突見了謫仙一般,驚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她才發覺,那人身形一閃,竟然進了楚姑娘的房間!而容二卻近站在門邊,動都未動!
該怎麼辦?!該攔嗎?!
何娘子驚慌地抬起頭四顧,慌亂地思索著,突然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靜望著這邊,冇有動,那是容四。
她長長呼了口氣,既然楚姑娘的哥哥看著陌生男子進入楚姑娘的房間都冇有攔著,那應該……應該是冇問題了吧?
不過,依然覺得心虛,她悄悄地後退了幾步,好像將身影隱入陰影中才安全了。隻是,也不敢離開了,隻好靜侯在門邊。
難道那男子是楚姑娘的心上人?她心裡思量著。
那俊美如天人的男子很快就離開了房間,好像隻是進去看楚姑娘一般,何娘子又長呼了口氣,卻不敢再去打水了,進了房間關上門,上了門栓,靠坐在楚姑娘的床尾,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慕容歸坐在書房,微低垂著頭,卻冇有看任何書和文件,目光中透出沉思,剛才那一眼所見的楚夏還浮現在他眼前,嬌怯弱小,令人心生憐惜。
但他心裡想得更多的當然不是憐惜,而是:楚夏到底是什麼人?
撲朔迷離的身世,迷一般地出現,懷著迷一般深沉的心事。
對於楚夏所說的“失憶”之事,他並不太相信,當時不追究,隻是他看出她生病得很厲害,那時不是糾纏此事的時機。
他派人暗地裡去調查過,那輛馬車太普通,普通到尋不出明顯的出處,那三個死去的車夫和仆婦,在他的人尋去時,竟已被人移走了,再尋雖有蛛絲馬跡,卻暫時無大收獲。
因為他帶出來的人不多,雖有金吾營部派出來的其他人,卻不一定與他齊心,也不得用,於是,他將派出去的人都召了回來,他不耐煩花大力氣刺探一個陌生女子的撲朔迷離的身世,他手頭,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此時他心生疑竇,所以悄悄夜訪閨房,卻絲毫看不出端倪,這更讓他困惑。
不過,他微微一笑,已是釋然,一隻獵鷹而已,且不說她現在是否能擔當獵鷹的角色,就算成長為一隻真正的獵鷹,隻要她剛亮出利爪和尖嘴反咬主人,他就能毫不猶豫地折斷她的羽翼!
他站起來,舒張手臂,容二已會意地上前,熟悉地替他褪去外衣,繞過書房,是一間更寬大的簡樸素雅的房間,一張更柔軟舒適的床,他躺了下去,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夏語初醒來時,窗楞青白。
她撫額坐了起來,昨晚哭了那一場,似乎反而將那些負麵情緒宣泄了許多,令她一夜無夢,一覺黑甜地睡到現在,身上反而好像輕鬆了許多。
雖然身子還是綿軟乏力,但也能感覺到力氣逐漸回到了身體裡,感覺到健康的恢複,自然是令人心情愉悅的。
何娘子不在房內,夏語初爬起床,拿起搭在床邊架子上的外衣,雖然尚不能熟練地穿著,但她也已經學會了穿著古裝的方法了,動作不快地穿上外衣,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窗外是薄霧飄淡的寬廣江麵,透過薄霧,遠處是江邊延綿的群山籠罩於煙霧飄渺間,如一幅淡墨山水畫,船仿佛駛進了一個如夢似幻的仙山秀水之中,如畫中行走。
如斯美景,令人心曠神怡。
何娘子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熱呼呼的茶吊子,一見夏語初起了床,就笑道:“喲,楚姑娘起床了?怎麼也不叫我?”微舉了舉手裡的茶吊子,證明她不是偷懶了:“您看,我提了熱水,姑娘梳洗一下吧。”
夏語初微笑著,點頭道謝:“謝謝何嫂子了。”
伺候的主子和善好相處,對伺候的人來說,也是件愉悅的事情,何娘子也微笑起來,將茶吊子放在洗漱架的旁邊,就趕上來替夏語初梳頭。
她動作輕柔和緩,一點也冇扯痛頭皮,好像已經做習慣了這樣的事情,一邊仔細地打量夏語初的臉色:“姑娘看著好了許多,梳洗好了我叫大夫進來瞧瞧。”
夏語初也望著鏡中的自己,嬌美柔弱的眉宇間,有淡淡的哀傷,可也有哀傷過後的堅毅和堅定。臉上也多了一絲正常的紅暈,不再是蒼白蒼白的,雙眼的神采回來了,漆黑清亮。
她自己也有些恍惚,昨晚心裡痛到了極致,宣泄了出來之後,如今心裡反而感覺到了一絲輕鬆,雖然依然難於完全釋懷,可是,她似乎已經正在接受,自己要被留在古代這件事情了。
大概,人就像彈簧,被壓到極致的時候,不是受不了而崩斷,就因徹底的放鬆進而變得輕鬆。
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一個堅強且心理素質很強的人,否則她在現代時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中作為女抓捕手,執行著危險的任務。論身材、論力量,她都不是隊裡最好的。
而現在,似乎又一次論證了她堅強的,如小強一般頑強的心理素質和精神。
真的就要被留在古代了嗎?閃過這個念頭時,她心裡猛地一抽,閃過一絲迷茫和悲傷。
夏語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暫時將心頭的迷茫和悲傷都拋在腦後,她不是個喜歡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感懷自憐的人,此刻,她也不允許自己在清醒的狀態下,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自憐自艾。
整天以淚洗臉,動不動就哭什麼的,最討厭了!
她心裡對自己鼓勁,手用力地在身前揮了揮,如趕跑蒼蠅一般。
就算在這異時空,我也要好好的活一回!她在心裡對自己鼓勁的說,右手握成拳緊了緊,仿佛下定了決心般。(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