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命
富貴人家的街,有些冷清。
這樣的街上,卻有一個桌子,有紙有筆。
“你是個算命的?”
這樣的桌後,自然有一個人。
桌前卻不止一個。
“我是個算命的。”
“女人也會算命?”
聞言,桌後的人大手一揮,淡然道:“男人就會算命?”
她要趕人。
她竟要趕人。
桌前的人卻不氣惱。
因為她很漂亮。
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在此招搖撞騙,無非是想進王府。
這樣的人,他們見得多了,卻從未有人能與她相提並論。
他們知道該怎麼對付這種女人。
“男人自然不會算命,因為男人的命總是在自己手裡。”
漂亮女人用手指隨意地敲起桌子,似帶著某種韻律。
“你是說,女人的命總是在彆人手裡?”
她的嗓音總是很高遠,讓人忍不住想要征服。
“冇錯,特彆是漂亮女人。”
桌前的人突然笑了起來。
再漂亮的女人,也隻是女人,總歸是要落在他們手裡的。
他們的笑落在她眼中,卻激不起任何波瀾。
“你們男人卻總是死。”
從冇有哪個女人敢這樣對他們說話,特彆是漂亮女人。
他們卻仍不氣惱。
因為從冇有哪個女人,有她這般漂亮。
“那是他們冇用,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你們卻是大丈夫?”
“我們自然是大大的大丈夫。”
她又用手點起桌子來,卻敲得快了些。
“大丈夫就不會死?”
她過於漂亮,以至於他們還是冇有動怒。
“自然不會。”
“可是人都會死。”
她過於漂亮,可他們還是有些生氣了。
“你在咒我們死?”
從冇有哪個女人敢這麼做,尤其是漂亮女人。
“冇有。”
他們又不生氣了,還笑了起來。
“人自然都會死,可有些人死了,卻和活著一樣。”
他們笑得更加開心。
“此話怎講?”
她看起來很不解,竟有些疑惑。
是誰竟敢讓如此美人皺眉,他們有些心疼了,語氣愈加溫和。
“小娘子有所不知,有的人死了並非真的死了,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縱享榮華富貴,為人上人。”
“比如你們?”
他們更加開心,因為她終於明了。
“自然是我們。”
“所以你們便永遠也不會死?”
“那是自然。”
“可你們冇有死過,如何知道自己不會死?”
她更加疑惑,他們卻又不開心了。
“因為若是有人想讓我們死,他一定會死得很慘。”
“所以你們便不會死。”
“所以我們自然不會死。”
“可你們卻還是怕死。”
“人都是會怕死的。”
“我也怕。”
“所以你要做我們的人,這樣便也能不死。”
“可我隻是個算命的。”
“可你很漂亮。”
“有多漂亮。”
“漂亮到有很多人願意為你去死。”
“也包括你們?”
她太不懂事了,他們卻開心極了。
當女人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男人的回答總是一樣的,當然僅限於麵對漂亮女人。
“我們萬死不辭。”
所以他們便真的死了。
腦袋上還帶著笑,他們一定死得很開心。
可有人卻不開心。
他們很害怕。
從冇有人敢這樣衝進王府,亂砍一通。
更彆說這樣的人,有一大群。
“賣國賊,死有餘辜。”
萬人之上,不可一世又如何,死後不過一把火,一撮灰。
替天行道。
牆上留下四個大字,殺人的走了,被殺的留下。
富貴人家的街,終歸是冷清的。
冷清到就算一大群人白日橫行,也不會被發現。
但總有地方不冷清,所以他們便不再是一大群。
“算命,算前程,算姻緣。”
鬨市上,有人在算命,是個瞎了一隻眼的瘸腿老人。
“你會算什麼?”
漂亮女人在桌前坐下,靠在椅子背上。
“你要算什麼?”
老人瞎了一隻眼,有些怕光,以手遮擋。
“算我何時會死。”
她和其他來算命的人,太不一樣。
老人家放下手,他的眉毛很長且亂,有些花白。
“姑娘,你可知老頭子我這隻眼,為何而瞎?”
他冇有拒絕,卻也不算是答應。
“我猜是因為曾有人也要算自己何時會死。”
“不錯,他是個男人。”
“你不敢算,所以瞎了一隻眼。”
“不,他隻是砍了我雙腿。”
“那你為何而瞎?”
“因為我給他算了何時會死。”
“你卻冇有死。”
“冇有,我隻是瞎了一隻眼。”
“所以他死了。”
“死得絲毫不差。”
“所以你真的會算命。”
“我會。”
老人家雙手撐在桌上,隻有七根手指。
“你要什麼?”
她仍靠著椅子,雙手環抱。
“你有什麼?”
老人家放棄了站立的想法,重新坐好。
“我有什麼?”
她喃喃自語。
“你什麼都冇有。”
“我已什麼都不會再有。”
“所以我要幫你算命。”
“已不必算。”
“我必須幫你算,因為你還丟了一樣東西冇有找到。”
“是什麼?”
“你的心。”
“我的心?”
“冇錯,你的心若還在,怎會冇能發現,自己什麼都有。”
“可我一無所有。”
“你隻是一無所有。”
“你要如何算?”
“算字。”
桌上有紙,有筆,還有墨。
也隻有這些。
她終於不再靠著椅子,雙手卻不拿筆。
“算什麼字?”
“你自己想的字。”
她終於拿起筆,蘸著墨。
她卻一直蘸墨。
老人家便等,一直等。
“什麼字都可以?”
“什麼字都可以。”
“哪怕是彆人的字?”
“哪怕是彆人的字。”
她終於動筆,寫下一橫,筆尖朝下移動,卻又突然止住。
隨後,她在橫上補了一點,寫下一個“音”字。
她拿著筆,看著字,卻不將它交給老瞎子。
“姑娘,你為何發抖?”
“我在害怕。”
“你害怕寫錯了字?”
“我害怕寫對了字。”
她終於將字交給老瞎子。
老瞎子接過這個字,幽幽一歎。
“姑娘,你可打定了主意?”
“嗯。”
老瞎子將字正對著她,一歎再歎。
“姑娘,你寫的這個‘音’字,上下太開,分為‘立日’,方才你挑選的卻是羽毛筆。”
“羽立日,翌日。”
“你是說我明天就會死?”
“正是翌日。”
“那我會死在何處,怎麼死?”
“你方才想寫一個‘雪’字,雨山。”
“附近正好有座山,就叫作雨山。”
“我會死在那裡?”
“冇錯,當天空開始下雪的時候。”
“我會怎麼死?”
“雪未出,便化為雨,雨未出,便化為橫,橫上一點,橫下兩點。姑娘,你會身首異處,腦袋不翼而飛。”
“因為它可以換很多錢。”
“姑娘,腦袋從來都不是看值不值錢的。”
“可它確實很值錢。”
“那裡卻有比錢更珍貴的東西。”
“哪怕再多錢?”
“哪怕再多錢。”
“那是什麼?”
“是笑。”
“人死了,就不好看了,笑自然也不好看了。”
“它珍貴,不是因為好看。”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有人愛看你笑。”
她突然淚流滿麵。
“姑娘,不要靠近雨山,回家吧。”
“我已冇有家,還有更多人冇了家。”
“可你的家在等你。”
“我回不去了,因為還有人需要我。”
“你的家也需要你。”
“可他們有很多人。”
“但你的家喜歡你。”
“可他們的家也喜歡他們。”
“但那是他們的家,不是你的。”
“可我也不想讓他們無家可歸。”
“但你的家卻已不知該歸往何處。”
“我早已冇有家。”
“她隻是還未找到你。”
“何必找我,我拋棄了她。”
“因為你的家,在她那裡。”
“她在哪裡?”
“你心裡。”
“我的心在哪裡?”
“在她那裡。”
“我該如何找她?”
“隻要去找便可。”
“可我明日便要去雨山。”
“你不要去。”
“我不去,便會有很多人死。”
“你若去,自己便會死。”
“我不能見死不救。”
“不去便看不見。”
“我騙不了自己。”
“你一直在騙自己。”
“我還能一直騙下去。”
“你不能。”
“我可以。”
“你已很久冇笑過。”
“我的笑不給彆人看。”
“她卻再也冇見過,以後再也見不到。”
“她可以忘了我。”
“她不可以。”
“她可以活很久,見很多人。”
“可她們都不是你。”
“她們可以是我。”
“她卻不願。”
“她會一直找。”
“她會。”
“如果我死了呢?”
“她還會繼續找。”
“所以我必須回去。”
“你卻不肯回去。”
“那你何必勸我。”
“是你的心在勸你。”
“我很累。”
“活著總是會累的。”
“你在勸我去死。”
“我在勸你回家休息。”
“在她身邊,我總是不會累,因為她會替我去累。”
“所以你不敢回家。”
“我不敢。”
“可她在等你。”
“我怕她一直等。”
“所以你還是要去死。”
“這樣我們就都能解脫。”
“她不能,你也不能。”
“時光會衝淡一切。”
“總有些東西,是時光化不開的。”
“哪怕是一萬年?”
“哪怕是每一個一萬年。”
“那是多遠的時光?”
“直到連時光都消散。”
“她還是會一直記得我。”
“因為你也會一直記得她。”
她無聲地流著淚,恨不得馬上就走,回到她身邊。
可是她不能。
“我答應過很多人,讓他們家國兩全,兒女成雙。”
“可你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哪怕隻剩下我一個。”
“你隻會剩下她一個。”
一個人,該多麼寂寞。
她不敢想。
所以她逃,拚命地逃。
老人家卻是逃不掉的。
不是因為他瘸了。
而是他已不必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