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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棄刀

2025-05-15 作者: 孜草

劉釖,謀逆罪,殺之者,賞金三十萬兩,封萬戶侯。

日月輪轉,春秋幾何。

想殺她的人卻從未減少。

哪怕總會有惡鬼殺人。

“你們真的不怕死?”

她已懶得去記殺過多少人,又問了幾多遍。

但她記得他們的回答。

“怕。”

從未有人說不怕。

人總是怕死的,也總是有比死還要怕的東西。

得不到,這是一種怎樣的痛苦?

她不知道。

因為她很少想要得到什麼。

但她很痛苦。

比得不到還要痛苦。

擁有,卻失去。

這是常人體會不到的苦。

苦到讓人忘了自己還會覺得痛。

“你累嗎?”

“我很累。”

“你為何不停下。”

“我不能停下。”

“你必須停下。”

“你陪我一起。”

“我還是要走。”

“我便不會停下。”

她還是走了。

六年來,她們就隻見過一麵。

她冇有叫她的名字,她也冇有,就像兩個冇有名字的人一樣。

名字本就不重要。

她可以叫作劉釖,也可以叫作巡音露卡,或是彆的什麼。

她可以叫作雪雪,可以叫做唐糖,可以叫作槿艾。

她用過很多名字。

她卻始終隻有一個名字。

是她給的。

所以她便叫作巡音露卡。

當她不再是巡音露卡,她是誰?

“你有了答案嗎?”

“你喜歡它嗎?”

她總是會這樣驚醒,淚流滿麵。

“自己是誰,真的這麼重要嗎?”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誰,可我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她本不叫作槿艾,可她喜歡這個名字。

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我,我隻是我。

在你眼裡,我可以是一個人。

在他眼裡,我可以是一個漂亮女人。

在她眼裡,我可以是一個妖豔騷貨。

在它眼裡,我可以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但是這都不重要。

我可以是萬千個我。

但我自己知道,我隻是我而已。

我是誰,這個答案並不遙遠。

它在自己心裡。

要找到它,其實很簡單。

冇有比這更簡單的事。

隻要你自己想去看。

“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她問向無儘的夜空。

“我已經準備好了嗎?”

無儘的夜空也在問她。

她終於上路,也終於離開了路。

殺人的惡鬼悄然消失,是否有人徹夜難眠,輾轉反側,身邊卻總缺了什麼。

幾人歡喜幾人憂,卻和她冇了很多關係。

幾多風雅,幾多牢騷,平添了許多愁。

世間多了個招搖撞騙的人。

她背著杆小旗子,旗麵又窄又長,垂得就像老山羊的胡子一樣。

自強不息。

長長的旗麵上,隻有四個字。

字不好看,卻有精神。

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她總是格外醒目,就像灰白小魚群中的一隻錦鯉。

“大姐姐,有人在那邊的小巷子等你。”

一個小乞丐害羞地跑來,叫住了她。

她總是能碰上這種事。

“嗯,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往那邊去,往那兒走,不要回頭。”

她每次都這麼說,這麼做。

小乞丐很聽話。

她目送他走進人群中,又消失在人群中。

世上總是有乞丐,也總是有人年輕。

當兩者發生在同一人身上,總能讓她的心起些波瀾。

為什麼要利用這樣的可憐人?

她救過這樣的可憐人很多次,但她總是能碰到這樣的可憐人。

殺光利用他們的人,能不能讓他們不再可憐?

她又想起這個問題,又自己得出了答案。

她又來到空無一人的巷中。

這樣的地方,她來過很多次。

還是小樹林裡順眼些。

“江湖中曾有一個傳說。”

有一個聲音,故弄玄虛。

“有一人的刀,很快。”

她已發現了那人的位置,卻仍駐足不前,不言不語。

“冇有人可以看清她的刀,也冇有詞可以媲美她的刀。”

她不置可否。

“這樣的人,現在卻不帶刀。”

那人從牆後走出,手中握著刀,刀上帶著血。

“你殺了這一家五口,就為了來送死?”

她望著那牆中,冇有太多波瀾。

“你冇有刀,如何殺我?”

“你怎知我未帶刀?”

聞言,那人握刀的手緊緊一握,一轉,麵皮變得如野狗的下巴般擠在一起。

“你右手五指抓著滕旗,左手下垂,五指自然彎曲,自然不可能帶刀。”

她回過眸來,淡然道:“我左手袖中便有一把刀。”

那人握刀的手又緊了緊,麵皮卻鬆開了些。

“出不了鞘的刀,自然不再是刀。”

“你怎知它未出鞘?”

“它出不了了。”

“因為你殺了我,它便不會出鞘。”

“可你的刀很快。”

她望著那人,平靜得就像在散步一樣。

“我的刀並不快,實際上,它是一把鈍刀。”

“可你的人很快。”

“我的人並不快,實際上,我走起路來腿就疼。”

那人握刀的手終於發白。

“可從未有人能看清你的刀。”

“那是因為他們瞎了。”

“他們眼睛卻很明亮。”

“但他們的心瞎了。”

那人不再言語,隻是握著他的刀。

他的刀卻有些發抖。

她雙手仍然無刀,平淡問道:“你在害怕?”

“我自然害怕。”

“你在害怕一個手中無刀的人?”

“因為她的刀太快。”

“我說過,它不快。”

“可你殺過很多人。”

“我確實殺過很多人。”

“你的刀若不快,如何活得到今天?”

那人終於發起了將軍。

“我還活著,所以我的刀自然很快。”

“它一定很快。”

“能快到什麼地步?”

“從冇有人能看清它。”

“你錯了。”

“何錯之有?”

“我的刀一直都在你眼前,你卻看不到它。”

那人連忙後退,一退再退。

可他並未看見她的刀。

她仍站在原地,手中無刀。

她的臉上卻有刀,那是她的笑。

“你在害怕?”

“害怕。”

“你在害怕這三丈七尺的距離?”

“冇錯。”

她手中仍無刀,卻突然抬起腳。

那人再次後退,一退再退。

她前進三丈七尺,臉上帶著刀。

“你若怕我殺你,為何要後退?”

“因為你的刀很快。”

“我手上卻無刀。”

“你手中無刀,袖中卻有刀。”

“可它不會出鞘。”

“因為它本身就冇有鞘。”

“你看見了?”

“冇有。”

“那你怎知它冇有鞘?”

“它若有鞘,你如何殺得了我?”

“它有鞘。”

她的話,就像一把刀。

那人握刀的手白裡混著紅,指甲扣進掌心,血紅。

他的臉也很白,慘白,隻是帶著褶子,就像一條狗。

“我三歲練揮刀,一日揮刀三千次。”

他的刀在發抖。

“我九歲練抽刀,一日抽刀九千次。”

他的臉也在發抖。

“我十五歲練抓刀,一日抓一萬五千次。”

他的眼神卻不發抖。

“一直抓到了今天。”

“冇有人可以比我更快地空手摸刀。”

他終於不再發抖,眼神變得像一條蛇,一條長在狗身上的蛇。

她望著這條蛇,高傲就像天空一樣高遠。

“我也練刀,卻隻練一招。”

她再次開始前進。

“是哪一招?”

他握著刀,眼神緊咬著她的雙手。

“收刀。”

她仍然向前。

“為何要練收刀?”

他已打定主意不再後退。

“我要讓死人看見我的刀,所以我必須要練收刀。”

“你的刀原來隻給死人看。”

“隻有死人不會再死。”

“看見了你的刀,便已是死人。”

“非也,死人看不見我的刀。”

“因為你的刀太快。”

“不,因為我根本不帶刀。”

“你卻練刀。”

“我已棄刀。”

“你袖中便有刀。”

“冇有。”

“你騙不了我。”

“我當然騙不了你。”

她鬆開滕旗,舉起雙袖,用力一抖。

在她雙手發力到了極點卻未甩下的瞬間,他的刀突然出手。

雙袖如斧鉞落下,她的袖中果然無刀。

他的刀卻殺了人。

殺了他自己。

殺他的人卻不是他自己。

她左手下垂,五指自然鬆開,右手緊抓著滕旗,從死人身邊走過。

“我已棄刀,因為我已練成收刀。”

她收的,卻是彆人的刀。

她自然不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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