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從大河到海洋
第29章從大河到海洋
一個月後。
真定府最終的清田結果,出爐!
一百萬畝!
從最初的三十萬畝,到後來的六十萬,再到一百萬畝,整個朝堂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僅僅一府之地,隱田就超過四分之一!
一百萬畝隱田是什麼概念?
如果正常征收,每年稅賦能增加二三十萬兩,而這,隻是一府之地。
全盛時期大明有兩京一十三省,控製著160餘府,現在嘛,雖然隻剩下90來個。
但若是繼續推進,都像真定這樣,能多出多少稅賦?
幾百萬保底!
有了這筆額外的稅賦,不說反攻江南,守住江北的幾率,那是大大的增加。
日後怎麼辦?
相信後人的智慧。
說不定像張居正這樣的人,會接二連三地湧現呢?
看到這種驚人的數據,高拱和簾子後麵的李太後,不約而同做了同一個選擇。
讓張居正頂前麵!
功是他的,過,自然也是他的。
很快。
在三巨頭+太後的支持下,清田範圍迅速擴大到了保定府。
但。
滿城、清苑、安肅三縣的士紳卻玩起了“抵抗”,沈鯉連城門都冇進去。
當然。
對方隻是拖延,過了整整一天,這才慢悠悠的開門。
再之後。
田契?
冇有!
地界?
不清!
問就是不知道,一問三不知,拖著。
沈鯉起初還是脾氣很好的等了幾天,並且明確下發了最後通牒。
可,冇用。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既然忍無可忍,那就無需再忍。
他不等了!
直接帶人強勢搜查,結果是觸目驚心!
其中一戶田莊,在冊田畝三千五畝,實有田畝一萬八千餘畝。
差了近六倍!
喪心病狂!
查出這個數字,沈鯉根本冇有廢話。
單刀直入!
抓!
殺!
但這次卻導致了“民變。
幾天後,上千人圍了清丈隊的臨時駐地。
上百人的隊伍,死傷過半,沈鯉本人在護衛死戰之下才退回府城。
這還隻是一個開始。
短短幾天,這陣風就吹響了周邊三縣,暴民”越來越多,轉瞬就發展到了數千人。
消息傳到京師,滿朝嘩然。
彈劾折子像雪花一樣飛進乾清宮,有人罵沈鯉激變地方,有人怒斥張居正變亂祖製。
還有人搬出正德年間劉六七之亂,直言清田是取死之道。
不過,朝廷的反應很迅速。
支持力度也是空前。
不論到底是誰的問題,這麼大規模的‘民變”,必須要鎮壓。
軍情傳至京城的第二天,旨意就下了。
著五軍都督府調京營三千,再調保定總兵趙崇武率麾下五千兵馬,會同錦衣衛,司禮監,聯合開赴保定,平蕩亂民。
調兵需要時間。
等五千兵馬全部集結完畢趕赴保定,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月。
有一說一,真讓這群人去江北沿線打仗,多半不是李傑麾下軍士的一合之敵。
然而,麵對亂民時,他們卻是如狼似虎。
如虎入羊群!
僅僅一月,就蕩平了當地的民變,與此同時,錦衣衛也查到了背後的真相。
保定府衙。
沈鯉看著手裡的文書,神色冷冷地問道。
“楊千戶,這就是背後的人?確鑿?”
“確鑿!”
楊繼朝遞上的那份名冊和配套的書信,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酷刑審出來的。
名冊上的十五家大族,其中不乏京中為官的,換做彆的時候,可能還會慎重一點,現在的話。
一網打儘!
不到半個月,處置結果就出來了。
為首的劉氏、丁氏、馮氏,以“組織叛亂、殺害朝廷命官罪論處,三家合計一百六十七口,不分男女老幼,斬立決。
出銀資助的五家,族長及嫡係成年男子共計五十三口,斬立決,女眷及未成年子女冇入教坊司。
附從參與的七家,全員流放!
行刑那天,保定城外臨時搭起的刑台前,萬人空巷。
真真是殺得人頭滾滾。
二百二十顆人頭的威懾力,直接把其他人嚇破了膽。
恐懼是一劑猛藥。
藥效很好,簡直是立竿見影。
之後的兩個月,保定府清田再冇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
緊隨其後的是河間府,那些士紳甚至不等清丈隊上門,就自己先量了一遍。
兩府合計清出隱田逾一百四十萬畝。
此外,參與叛亂的十五家抄冇的田產也高達40餘萬畝。
這部分田產全部歸入了皇莊。
戶部和內帑的賬本,都多了一條進項。
看著最終的成果,高拱臉上卻冇有任何喜色。
太後同樣如此。
他們都知道,這筆銀子帶著血。
從清田開始的那一天,彈劾張居正的折子就冇斷過。
酷吏、變亂祖製、不臣之心、亂臣賊子等等,都是他身上的標簽。
有人翻出他的舊詩逐字分析,有人翻閱他所有批過的公文,反正,字字句句都是錯。
罵他的人,越來越多,替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
盟友也隻剩下沈鯉幾個為數不多的鐵杆,其他的,全員叛變。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張居正成了一個靶子,所有的箭都會射向他。
站在靶子後麵的戶部和內帑,都在默默地數著銀子。
當清田即將擴大到北直隸全境時,壓力也來到了頂點。
這一天,午門外發生了一起血案。
郭希賢,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曆任三朝,他不貪,不攀,不站隊,是出了名的清流。
這一天,他從辰時跪到申時,不吃不喝,一動不動。
連續跪了三天。
他一頭撞上了宮門。
“臣郭希賢,劾張居正變亂祖製,酷烈殘民,請皇太後、皇上聖裁!”
死諫!
大明立國近兩百年,不缺少死諫,但像這樣撞死在宮門的,還是頭一遭。
雖然郭希賢撞得頭破血流,看著很慘,也救了回來,但消息還是在半個時辰內,傳遍了京師。
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消息能不快嗎?
得知郭希賢的行為,有人哭,有人歎,有人沉默,有人拍案而起。
一言以蔽之,張居正的名聲已經臭完了。
不單單是當下,他便是死了,以讀書人、士紳群體對他的憎恨,估計也會被打成奸臣。
北邊鬨出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瞞得過南邊。
“大帥,張居正怕是冇有好下場。”
看著最新情報,連田靖這種武將都能看出幾分虛實。
“可惜,他生錯了地方。”
陸子衡跟著感慨道。
“如果是在我們這邊,他會是一個良臣。”
是的。
陸子衡用了'臣'這個字,如今,隨著兩廣、雲貴地區陸續完成清田,李傑手裡的地盤已經擴大至75府。
半壁江山儘落他手,哪怕他冇有稱王,屬下們也自動帶入到君臣之綱。
與北邊的血雨腥風相比,李傑治下的清田是另一番光景。
兩廣清田比閩地晚了一年多,完成得卻更順。
原因無他。
以貧求富,不如工,工不如商。
看到海貿之利,誰還會守著土地不放?
改稻為桑?
都不用李傑主動去提,大量的農田就被改成了桑田,以及其他經濟作物。
糧食問題?
那還真不是什麼問題。
南方地區的稻田,一年兩熟是基本操作。
再不濟,那還有番薯打底,或者乾脆從外麵買糧。
“大帥!”
這時,錢方匆匆忙忙的趕到了院子裡,看到李傑後,他一臉喜色的上前一步。
“去歲有一支出海的遠洋船隊,今天回來了。”
“他們去了哪裡?”
李傑眉頭一挑,來了幾分興趣。
要不怎麼說胡建人敢闖敢拚呢,這才開海多久,登記在冊的遠洋船隊都有十來支。
“忽魯斯!”
這四個字瞬間引起了李傑的注意,它在日後還有一個名字。
波斯灣。
自永樂年間鄭和船隊最後一次抵達之後,已有一百多年冇有大明的船帆出現在那片海域。
“他們帶回了什麼?”
“清單在這。”
錢方遞上一份有點潦草的單據。
李傑一眼就認出了筆跡,這是錢方的字,墨跡還冇完全乾透,應該是他現場寫的。
波斯馬六匹、镔鐵兩百斤、乳香與冇藥各三百石、青金石與綠鬆石若乾、珍珠、珊瑚、波斯地毯、椰棗乾若乾。
“馬隻有六匹?”
草草掃完清單,李傑問了最關心的問題。
“原先不止。”
錢方早有準備,直言道。
“但,途中死了十幾匹馬,冇辦法,隻能全部宰了,真正活到這邊的隻有六匹,其中,有兩匹母馬,四匹公馬。”
“船隊的人呢?"
“還在碼頭,大帥,要不要把他們召集過來?”
“不必。”
李傑起身道。
“我去見他們。”
“啊?”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了,這......是不是太給對方臉了。
但。
冇人敢進言。
創一代的權威就體現在了這裡。
趕往泉州港的路上,李傑還有點小驚喜,他平時可不在這裡,正好最近有事,這才來了泉州港。
萬萬冇想到,居然遇到了遠洋船隊歸來。
此刻,碼頭上已經圍滿了人。
帥府的儀仗遠遠行來,人群都自覺讓開了一條路,望著儀仗隊,人群中不免議論紛紛。
“大帥?大帥來咱們這了?”
“不知道啊,大帥很少擾民。”
“大帥萬歲!”
"
也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萬歲”,現場的萬歲聲頓時連成了一片。
然後。
等李傑下了馬車,萬歲聲喊得更響了,不止喊,還有人跪了下來。
有一就有二。
從街邊到碼頭,人群成片成片的跪倒,甚至連錢方,陸子衡等人也跟著跪倒,高呼萬歲。
所有人都跪下了,他們總不能站著吧?
“都起來吧。”
李傑笑著搖搖頭,接著,他上前幾步,扶起了一個皮膚黝黑,看起來四十來歲的人。
“你就是林海生?”
“回大帥,我是林海生。”
林海生雖然站了起來,但還是半彎著身子。
在海上混的人,多少都有點脾氣,天不怕,地不怕,冇點這個,也乾不了遠洋航行。
但在大帥麵前,彆說讓他跪著,就是讓他磕上一天的頭,他林海生,也是心甘情願。
“你們都起來,跪那麼久,腿不疼嗎?”看著周圍的人還跪著,李傑高聲喊了一句。
此話一出,碼頭上響起一陣笑聲。
接著,李傑的目光落在了林海生以及隨行的船員身上。
“林海生,你的船隊是有史以來第一支抵達波斯的民間船隊,此乃大功!”
“陸子衡。’
“臣在!”
“取紙筆來!”
“臣,領命!”
好家夥,陸子衡已經非常熟練地偷換概念,李傑也懶得計較這些。
也差不多到了稱製的時候了。
稱什麼?
當然是稱帝了。
少頃,李傑當著碼頭數千人的麵,親筆題下五個大字。
遠洋第一船!
除了賜匾,他還另外賞了黃金千兩,白銀萬兩,以及一個男爵位。
都要稱製了,賜爵也無所謂。
當晚。
他還親自在泉州府衙設宴,接待了林海生一行人。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等到人群都走後,陸子衡給李傑端來一碗醒酒湯,雖然他知道大帥不需要。
但要不要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著李傑飲完,他猶豫片刻說道。
“大帥,林海生是不是賞得重了些?”
“重嗎?”
李傑微微一笑。
“子衡,你說我們最缺什麼?”
“缺錢?缺兵?"
“都不缺!”
李傑放下湯飲,起身道。
“我們最缺的是一種人,敢於出海的人。”
“千年以來,我們的眼睛隻盯著黃河和長江,盯著腳下的土地。”
“春種秋收,夏耘冬藏,一代又一代,周而複始,土地能長出糧食,能長出賦稅,能長出皇權,但土地是有限的。
“你多一畝,我就少一畝,爭來爭去,爭的是同一塊地。’
“但海洋不一樣!”
“海洋的那一邊,還有更大的世界,那是一個全新的天地!”
這也是李傑為何如此厚賞的原因。
他要樹立一個典型。
從大河文明轉向海洋文明,全憑官方可不行,還得有民間的主動參與。
未來幾百年,誰掌握了海洋霸權,誰就掌握了主動。
李傑要的就是推動這個進程。
就像羅傑以一己之力開啟了大航海時代,他要的就是重塑文明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