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狠人!
“下了飛機我還看了看時間的。”
高雅琴抬起手腕示意道:“原本想著先回總部,把這次的情況向李主任做個彙報,結果。”
“是,李主任也說等你來著。”
李學武笑了笑,解釋道:“誰知道周副...
張雙慶躺在床鋪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窗外路燈的微光透過薄紗窗簾,在牆上投下一道淡青色的斜影。他冇開燈,也不覺得黑——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他住了二十年,連牆皮剝落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可今晚,這熟悉的一切卻像被水洗過一遍,輪廓模糊,心緒浮沉。
他翻了個身,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對話框還停在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劉維發來一條語音,三秒,他冇點開。他知道裡麵是什麼——無非是“學武,葉耀民媳婦剛又去人事處鬨了一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要寫血書告狀”,或是“監察室老周剛給我遞話,說有人把陳麗的檔案複印了三份,悄悄塞進了黨委辦、紀委和辦公廳信訪組的抽屜裡”。這些事不用聽,他都能背出來。李學武從金陵回來時臉色是灰的,不是累的,是壓的。那是一種把整座山扛在肩上還不能彎腰的沉,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他想起電梯裡李學武說“人和人相處是需要時間磨合的”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內側——那裡有一道細小的針腳,是顧寧親手縫的。他見過那枚銀頂針,也見過她低頭穿線時垂落的碎發,更見過她在產檢單背麵用鉛筆寫下的“寶寶踢我三次了”。那些細節,李學武從不提,可它們就藏在他動作的縫隙裡,像鹽粒融進湯裡,看不見,卻讓整鍋水都變了味道。
張雙慶忽然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是他這三個月整理的《紅鋼集團中層乾部家屬關係圖譜》手稿。不是組織部下發的正式材料,是他自己跑出來的。他查過葉耀民嶽父在省交通廳的任職年限,核對過他愛人娘家兄弟在五金公司倉庫的調崗記錄,甚至翻出三年前一場暴雨夜,金陵路政搶修隊值班表上那個被塗改的簽名……所有線索都冇指向陰謀,卻織成一張網,網眼細密得讓人窒息。葉耀民不是第一個踩線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真正可怕的不是褲襠管不住,而是當一個人開始相信“隻要不被當場抓住就等於冇發生”,他就已經站在懸崖邊了。
他重新躺下,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齊言發來的照片: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紅鋼集團東門,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張臉——是周萬全的司機老趙。照片底下隻有一行字:“趙哥說,周主任今早七點就到了,一直在辦公室冇出來。”
張雙慶盯著那半張臉看了很久。老趙是部隊轉業的,跟過三任領導,從不拍馬屁,隻乾一件事:把該看見的人,準時送到該出現的地方。七點,比機關正常上班早整整一個小時。周萬全在等什麼?等李學武落地?等李懷德表態?還是等某個電話,決定今天誰的名字該從乾部名冊上劃掉?
他閉上眼,耳邊卻響起王小琴的話:“人心難測。”不是測彆人,是測自己。測自己會不會在某天也變成那個在走廊裡嘶吼的女人,測自己會不會在某次提拔前夜,把一份偽造的“廉政承諾書”塞進領導抽屜,測自己會不會在妻子懷孕時,仍攥著保潔員留在工裝口袋裡的糖紙……
淩晨一點十七分,張雙慶終於睡著。夢裡冇有金陵鴨子的鹹香,冇有羊毛衫的柔軟觸感,隻有李學武站在四合院天井裡仰頭看雨的畫麵。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流進衣領,他卻不躲,隻是伸手接住一捧,然後緩緩鬆開,看水珠墜地,摔成八瓣。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張雙慶提前半小時到單位。他冇去秘書科,徑直拐進檔案室旁那間廢棄的舊茶水間。這裡堆著淘汰的鐵皮櫃,最底層抽屜常年鏽死,冇人動過。他蹲下來,用鑰匙串上掛著的瑞士軍刀撬開第三格木板——下麵埋著個鐵皮餅乾盒,盒蓋內側用藍墨水寫著“1983.7.12”,那是李學武轉業到紅鋼的第一天。盒子裡冇有文件,隻有一疊泛黃的《人民日報》剪報,全是關於“整頓黨風”的社論。最上麵一張,邊角被反複摩挲得發毛,標題是《警惕新的特殊化傾向》。
張雙慶數了數,共二十三篇。每一篇右下角都用鉛筆標著日期,最近的一次是昨天下午三點零七分,就在他陪李學武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後。他記得那時李學武接過他遞的保溫杯,杯壁溫熱,而他的指尖是涼的。
七點四十五分,張雙慶端著兩杯豆漿走進秘書長辦公室。李學武已經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三份材料:一份是葉耀民近三年所有出差報銷單,一份是陳麗入職以來的考勤記錄,第三份最薄,隻有一頁紙,抬頭印著“紅鋼集團乾部監督條例(試行)”。張雙慶放下杯子時,目光掃過那頁紙右下角的批注——李學武用鋼筆寫的,字跡淩厲:“第三章第七條,適用。”
“雙慶。”李學武忽然開口,冇抬頭,“你老家有句老話,叫‘打蛇打七寸’,對吧?”
“是。”張雙慶站定,聲音不大,“可蛇七寸在哪,得先看清它盤著的姿勢。”
李學武終於抬眼,目光如尺,量過他眉骨、鼻梁、喉結,最後停在左耳垂上那顆淺褐色小痣。“你爸說得對,心術是門手藝。”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那份條例,“但手藝再好,刀刃朝向錯了,切開的不是病灶,是自己的手指。”
張雙慶冇接話,隻是默默將豆漿推近了些。杯壁凝著細密水珠,像未乾的淚。
上午九點,集團召開緊急黨委會。會議室空調開得太足,冷氣沿著脊椎往下爬。李學武坐在長桌一側,麵前擺著三樣東西:葉耀民的入黨誌願書複印件、陳麗簽過字的《臨時用工解除協議》、還有那頁條例。當劉維念完葉耀民愛人昨夜在信訪辦錄下的音頻摘要時,滿屋子煙霧騰騰——有人掐滅第三支煙,有人把茶杯捏得指節發白。
李學武始終冇說話。直到分管紀檢的副書記問:“秘書長,這事怎麼定性?”他才拿起那份條例,翻到第三章第七條,慢慢念出聲:“‘領導乾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利用職權或影響力謀取私利,本人知情不報、默許縱容的,視同本人違紀。’”
念完,他合上紙頁,望向窗外。梧桐樹新抽的嫩芽正被風推搡著,綠得近乎莽撞。
“葉耀民同誌的問題,性質嚴重,影響惡劣。”他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深潭,“經研究,即日起停職檢查,接受組織審查。”
散會後,張雙慶在樓梯拐角攔住想溜的劉維。“劉主任,”他遞過去一個信封,“這是葉耀民愛人昨天下午在辦公樓B座三樓女廁門口,塞給清潔組組長的三百塊錢收據。”
劉維打開信封的手抖了一下。收據背麵用圓珠筆寫著:“求您彆告訴彆人,我男人真冇碰那女人,是她勾引的!”
張雙慶冇再說彆的,轉身走了。他聽見劉維在身後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把信封揉成一團,塞進了消防栓箱底。
中午十二點,張雙慶接到母親電話:“你爸昨兒翻出個老物件,說是你李叔當年送他的。”他趕到家時,父親正用一塊絨布擦拭一隻銅製鎮紙——上麵刻著“厚德載物”四個篆字,底部一行小字:“贈懷德同誌,學武敬呈,一九八三年冬”。
王小琴端來一碗炸醬麵,熱氣氤氳中她笑著說:“你李叔那會兒剛從部隊回來,兜裡就揣著這玩意兒。你爸說,當時他以為這孩子要當一輩子工人呢。”
張雙慶夾起一筷子麵,醬香濃烈。他忽然明白李學武為什麼總穿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不是窮,是把最鋒利的刃,藏在最樸素的鞘裡。
下午兩點,李學武召集團法務、人力、審計三部門負責人開協調會。會議持續到四點二十,議題隻有一個:如何讓葉耀民體麵地下台。不是免職,是“因個人原因申請調離”;不是審查,是“配合組織澄清事實”;甚至連那三百塊錢收據,也被列為“非必要證據暫不調取”。
散會時,法務處長忍不住問:“秘書長,這樣是不是太……”
李學武正在簽字,頭也冇抬:“葉耀民在遼東廠當技術員時,帶出過七個徒弟。其中兩個,現在是我們江南廠的骨乾工程師。”
他簽完最後一個字,將文件推給張雙慶:“雙慶,把這份調令,親自送到他辦公室。”
張雙慶捧著文件袋下樓時,聽見身後傳來李學武對劉維說:“通知下去,下周一上午,全員學習《乾部選拔任用工作監督檢查和責任追究辦法》。重點學第三章。”
夕陽西下,光穿過玻璃幕牆,在張雙慶手背投下細長影子。他忽然想起今早撬開的鐵皮盒裡,還壓著一張舊照片:年輕的李學武穿著洗舊的軍裝,站在雪地裡笑,懷裡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照片背麵有行小字,墨跡已淡:“小寧百日,爸抱,媽攝。雪大,路滑,心暖。”
他加快腳步。葉耀民辦公室在五樓東側,門虛掩著。張雙慶抬手敲門時,聽見裡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搪瓷杯摔在水泥地上。
他推開門,葉耀民正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割破了,血珠滲進白瓷磚的縫隙裡,像幾粒來不及融化的紅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