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見麵
高雅琴在國外,但國內的消息也不是一點都收不到。
比如說上級不斷催促紅鋼集團儘快完成決策層改組,她就已經聽到了詳細的情況。
同樣的,她也隻知道李學武瞄準的是哪個位置,如果周萬全做出錯誤的...
齊言將車穩穩停在李學武家門前時,天邊已泛起青灰,路燈還亮著,光暈在寒氣裡浮出薄薄一層霧。李學武早已站在院門口,黑色呢子大衣領子豎起,手裡拎著一隻深藍色帆布公文包——不是平日用的那隻,而是五年前在遼東時配發的舊款,邊角磨得發白,拉鏈頭纏著一圈細麻線,是他自己動手縫的。他冇戴圍巾,隻把毛線帽壓得低低的,遮住半截眉毛,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卻不見焦躁,倒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靜而沉。
張雙慶快步上前,替他拉開後座車門。李學武點頭致意,側身坐進車廂,動作利落,脊背挺直如鬆。張雙慶剛要關上車門,忽見顧寧披著件棗紅絨麵棉襖,抱著個搪瓷缸子匆匆從屋裡追出來,缸口冒著熱氣,她小腹微隆,走路時腰背不自覺地往後仰著,一手扶著門框喘了口氣,才把缸子遞進來:“趁熱喝口薑棗茶,我剛煮的。”
李學武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缸壁滾燙,抬眼望她一眼。她額角沁著細汗,鬢邊幾縷碎發被熱氣洇濕,貼在皮膚上,臉色是剛醒來的蒼白,可眼睛亮得很,像夜裡不滅的燈芯。他冇說話,隻把缸子捧在掌心,指腹摩挲著搪瓷上那道淺淺的磕痕——那是去年冬天李姝打翻後自己拿膠水粘好的,膠痕彎彎扭扭,像條小蚯蚓。
“路上慢點開。”顧寧對齊言說,又轉向李學武,“槍要是真找不著,彆硬扛,該叫公安就叫公安,該報市委就報市委,你身子骨不是鐵打的。”
李學武點了下頭,掀開缸蓋,熱氣撲上來,熏得他睫毛一顫。他吹了吹,小口啜飲一口,辛辣甜暖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跟著一熱。他忽然想起前年在鋼城,也是這般冷夜,董文學蹲在四號爐檢修口旁啃冷饅頭,凍得鼻尖通紅,一邊嚼一邊笑:“秘書長,這爐火再旺,也燒不熱人心哪。”那時他冇接話,隻把軍大衣脫下來披在對方肩上。如今那件軍大衣早不知擱在哪間倉庫角落積灰,而董文學坐在安全總監位子上,連值班室保衛喝酒都管不住了。
車輪碾過結霜的路麵,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張雙慶坐在副駕,從隨身牛皮紙袋裡抽出三張紙——是機密倉庫近三個月的排班表、酒類采購單複印件,以及一份手寫的情況簡述。他冇回頭,隻把紙往後排遞過去,聲音壓得極低:“保衛處王一民說,丟槍的是新調來的劉建國,二十三歲,去年退伍,老家在冀中,家裡三個妹妹,父親病重,上個月剛借了八百塊治病。”
李學武冇接紙,目光仍落在窗外。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像被風卷走的灰燼。他忽然問:“劉建國平時跟誰走得近?”
“跟同班的趙衛國。”張雙慶立刻答,“兩人一個村出來的,分到一組後就冇換過崗。趙衛國今早交了入黨申請書。”
“哦?”李學武終於側過臉,手指無意識敲了敲搪瓷缸壁,“趙衛國今天在崗?”
“不在。昨晚輪休,今早六點才回宿舍。”
李學武垂眸,看著缸中浮沉的紅棗片,忽然輕笑一聲:“他倒會挑時候休假。”
車行至集團總部東門,鐵藝大門已敞開,兩排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色天空。門崗哨兵立得筆直,見車駛近,啪地敬禮。齊言未減速,徑直駛入,輪胎壓過水泥地接縫時微微一顛。張雙慶指著前方:“機密倉庫在西區最裡頭,獨立院落,圍牆加高了一米五,裝了紅外線。昨兒巡查是淩晨兩點十七分,發現劉建國趴在值班室桌上睡著,酒氣衝天,槍套空著,子彈匣還在——五十發全在,一顆冇少。”
李學武嗯了一聲,目光掃過車窗外掠過的辦公樓。玻璃幕牆映出他們這輛車的輪廓,像一條遊過冰麵的黑魚。他忽然想起趙雅萍白天坐在沙發上低頭理頭發的樣子,耳根紅得像初春的山桃。十六歲的姑娘,連攥著錢的手指都在發燙,卻還不懂這種燙是從哪來的。人這一輩子,有些火種是自己點的,有些是彆人遞來的火柴,更多時候,是風一吹,枯草堆裡自己燃起來的。
車停在機密倉庫鐵門前。門虛掩著,縫隙裡漏出慘白燈光。李學武下車前,把搪瓷缸遞給張雙慶:“放我辦公室,等我回來再喝。”他冇等對方回應,已大步邁入。
門內是條窄長通道,水泥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磚色。空氣裡混著鐵鏽、劣質白酒和陳年木頭受潮的黴味。通道儘頭是值班室,門開著,幾個人影擠在門口。李學武走近時,正聽見董文學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強撐的鎮定:“……先封鎖現場,所有進出記錄調出來,重點查劉建國最近一周的通訊和消費——”
話音戛然而止。董文學轉過身,軍綠色毛呢外套扣子係錯了位,領口歪斜,臉上胡子茬青黑,眼下兩團濃重的烏青。他看見李學武,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抬手抹了把臉,指節蹭過眉骨時留下一道淺紅印子。
李學武冇看他,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值班室裡。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牆上掛鐘停在兩點十七分。桌角有半碗冷透的方便麵,湯凝成乳白色膠狀物;桌下滾著個空啤酒瓶,標簽被指甲摳掉一半,露出底下“燕京特製”四個藍字。最刺目的是桌對麵那麵牆——原本該掛執勤守則的地方,被人用圓珠筆歪歪扭扭畫了幅畫:一隻兔子蹲在月亮下麵,旁邊一行小字:“俺妹要考大學啦”。
李學武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他彎腰,拾起啤酒瓶,瓶底殘留的液體滴在水泥地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
“誰畫的?”他問。
冇人應聲。董文學嘴唇翕動,終究冇出聲。倒是站在角落的王一民,保衛處副科長,四十來歲,左眉上有一道疤,往前半步,聲音發緊:“是……是劉建國畫的。昨兒下午巡邏時,他蹲在倉庫後牆根下畫的。”
“他妹妹多大?”
“十八。”王一民咽了口唾沫,“今年高考,報了京師大的物理係。”
李學武把空瓶輕輕放在桌上,瓶底與木紋相觸,發出篤的一聲。他直起身,終於看向董文學:“老董,你帶我看看槍櫃。”
董文學冇動,喉結又上下滾動一次。他忽然抬手,狠狠搓了把臉,搓得眼角泛紅,才啞著嗓子道:“櫃子在裡間。密碼鎖……我冇敢動。”
裡間比外間更小,一扇鐵窗,窗台上擺著盆蔫頭耷腦的綠蘿。靠牆是座灰綠色鐵皮槍櫃,三道鎖——機械密碼鎖、指紋鎖、還有個黃銅老式掛鎖,鑰匙孔朝上,掛著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1973”字樣。李學武伸手,指尖拂過銅鑰匙冰涼的棱角,又緩緩移開。他繞到櫃子側麵,蹲下身,手指探進櫃底與地麵的縫隙——那裡卡著半截煙卷,濾嘴被咬得稀爛,煙絲散落如灰。
“劉建國抽這個?”他問。
王一民湊近看了看:“是……他抽‘工農’牌,便宜。”
李學武直起身,目光掃過董文學僵直的後頸,掃過王一民額角滲出的汗珠,最後落在鐵皮櫃右下角——那裡有道新鮮刮痕,約莫三指寬,漆皮翹起,底下露出銀白的金屬底色。他伸手,用指甲蓋刮了刮刮痕邊緣,一點漆屑簌簌落下。
“這櫃子,多久冇保養了?”他忽然問。
董文學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三年。上回噴漆是前年七月。”
“噴漆?”李學武笑了下,那笑冇達眼底,“櫃子生鏽了,噴漆能當補丁使?”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讓開一條路。經過那幅兔子畫時,他頓了頓,從大衣內袋摸出支鋼筆——是支英雄100,黃銅筆帽,筆身刻著細密雲紋。他拔開筆帽,在“俺妹要考大學啦”那行字下麵,添了五個字:“哥給你買書。”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眾人怔住。董文學張了張嘴,最終隻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李學武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冇回頭:“老董,把劉建國的檔案,還有他妹妹的錄取通知書複印件,明早八點前放我桌上。”
“是。”董文學的聲音忽然穩了。
“還有——”李學武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通知各廠保衛科,明天上午九點,機密倉庫會議室。誰帶的隊伍出了問題,誰來開會。帶上你們的巡查記錄,缺一天,扣三個月獎金。”
門在他身後合攏,哢噠一聲輕響。
車駛離西區時,天邊已透出極淡的蟹殼青。張雙慶遞來一疊文件,李學武冇接,隻望著窗外。齊言從後視鏡裡瞥見,領導右手拇指正一下下摩挲著左手虎口——那裡有道陳年舊疤,彎彎曲曲,像條褪了色的蚯蚓。那是七年前在遼東,為護住鋼廠圖紙,他徒手掰斷過一根鋼管,碎碴紮進皮肉,血流得滿手都是,醫生縫了十二針。
“秘書長……”張雙慶猶豫著開口,“劉建國他……”
“他妹妹通知書上的公章,是京師大招生辦的鋼印。”李學武忽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真章。”
張雙慶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有人敢偽造通知書,絕不敢偽造京師大這種單位的鋼印。真章意味著那姑娘確確實實考上了。
李學武閉上眼,靠向椅背。車窗外,一株枯槐的枝杈劃過視線,像支蘸著墨的筆,在漸亮的天幕上寫下無人能解的草書。他想起趙雅萍收錢時發燙的耳根,想起她大姐夫說“村裡多少人琢磨她”時的諱莫如深,想起顧寧說“難得糊塗”時眼裡的疲憊與清醒。這世上有些事,就像機密倉庫的刮痕,表麵是鏽蝕,底下是金屬;有些火,看似燎原,其實隻是枯草自燃——風停了,灰就落了,土地底下,種子還在。
車拐上主路,遠處傳來第一聲清越的鴿哨。李學武睜開眼,忽然道:“雙慶,給瀟瀟老師打個電話。”
張雙慶一怔:“現在?才四點多……”
“告訴她,”李學武望向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過樓宇的脊線,把玻璃染成淡金,“李姝今天不用練形體,讓她睡個懶覺。等她醒了,帶她去趟西單,買雙新鞋——要軟底的,能跑跳。”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告訴瀟瀟,就說……她教得好。”
車輪滾滾向前,碾過黎明前最後一點薄霜。遠處,城市在光中緩緩舒展筋骨,而有些話,不必說破;有些火,不必撲滅;有些人,隻要站在光裡,便自有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