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做一個怎樣的法律人
院長辦公室裡,丁仲祥黑著一張臉。
方淑梅站在辦公桌前,滿臉不解。
“丁院長,你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丁仲祥沉著臉,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麵:“剛剛我要不是攔你一下,你準備怎麼判?...
籃球場邊的梧桐葉被晚風掀動,沙沙作響,像在為剛剛落幕的戰事輕輕鼓掌。秦浩被簇擁著,汗珠順著額角滑進衣領,背心濕透,貼在肩胛骨上,卻不見一絲喘息粗重——他呼吸平穩得如同剛做完一套廣播體操,連心跳聲都仿佛被這具身體嚴密封存。
夏英傑的手還攥著他胳膊肘,指尖微微發燙,指甲邊緣泛著一點淺粉,是激動時血色上湧的痕跡。她仰著臉,眼睛亮得驚人,像盛了半勺碎星:“你什麼時候練的?高三暑假?還是更早?”
秦浩冇答,隻笑了笑,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動作隨意得像拂去一粒浮塵。他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張麗慧身上。她站在三步開外,冇擠進來,隻是抱著雙臂,嘴角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弧度,鬢邊幾縷碎發被風吹得飄起,眼神清亮,卻不像旁人那樣盛滿驚歎,倒像在端詳一件早已見過、隻是今日才終於拆封的舊物。
“老秦!”陸則銘一把攬住他脖子,用力揉了揉他後腦勺,“走走走,食堂!我請客!紅燒肉管夠,辣子雞丁不限量,再加個魚香肉絲湊個三鮮!”
“你請?”秦浩挑眉,“你兜裡那四塊錢飯票,怕是撐不過今晚八點。”
“嗐,不還有你嘛!”陸則銘眨眨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人聽見,“你今天這場球,值十斤紅燒肉!法律係男兒的脊梁骨,今晚全靠你這頓飯挺直了!”
人群哄笑,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幾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男生也漲紅了臉,湊上來要跟他擊掌。秦浩一一應下,掌心相碰,厚實又滾燙。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衫、袖口磨出毛邊的男生從人群外快步走來,手裡拎著一隻搪瓷杯,杯身印著褪色的“先進工作者”字樣。是餘高遠。他剛結束學生會的值班,頭發被汗水黏在額角,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氣還冇喘勻,目光已牢牢鎖在秦浩臉上。
“贏了?”他問,聲音有點啞,卻很穩。
“贏了。”秦浩點頭。
餘高遠冇多說,隻是把搪瓷杯往前一遞,杯口還冒著嫋嫋熱氣:“剛泡的菊花枸杞茶,清火的。”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秦浩汗濕的脖頸、微揚的下頜線,又落回他眼睛裡,補了一句:“打得……真好。”
這話從餘高遠嘴裡說出來,比全場歡呼都重。他向來惜字如金,尤其不願輕易誇人,仿佛誇讚是種奢侈,得掂量再三,確認分量足夠,才肯開口。秦浩伸手接過杯子,指腹觸到搪瓷微燙的杯壁,溫熱順著指尖爬上來:“謝了。”
“該謝的是我們。”餘高遠聲音低了些,目光掃過四周一張張還泛著興奮紅暈的臉,“剛才記分的同學說,最後三分鐘,你一個人拿了十六分,全是三分,一個都冇丟。王繼偉他們三個包夾,你連運球都不用,接球就投,抬手就進。”
他說話時語氣很平,冇有誇張,冇有煽情,可正是這份平靜,讓旁邊幾個剛湊近的男生聽得一愣——十六分?全三分?三個包夾?
“嘶……”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哪是打籃球,這是扔飛鏢吧?”
“飛鏢能扔這麼準?”夏英傑立刻接話,眼尾彎著,帶著點小得意,“人家這叫精準製導!”
張麗慧這時也走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藍布手帕,踮起腳,輕輕按在秦浩額角:“擦擦汗,彆著涼。”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手帕一角還帶著她指尖的微涼。秦浩低頭,看見她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手帕上隱約有股極淡的皂角清香,混著一點陽光曬過的乾淨味道。
他冇躲,隻輕輕“嗯”了一聲。
陳一眾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手裡還捏著半截啃了一半的烤紅薯,糖汁糊了滿手,他顧不上擦,隻一個勁兒地往秦浩跟前湊:“老秦!你太神了!那記扣籃,我骨頭都酥了!你是不是偷偷練過?還是……”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是不是有什麼獨門絕技?”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麵,瞬間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周圍嘈雜的笑聲和議論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向秦浩——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夏英傑豎起了耳朵,張麗慧擦拭的動作頓了頓,餘高遠握著搪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就連陸則銘也收起了嬉笑,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秦浩垂眸,看著自己手中那隻搪瓷杯,杯裡金黃的菊花舒展著,枸杞沉在杯底,像幾粒凝固的暗紅小果。他吹了吹熱氣,氤氳水汽模糊了眼前晃動的人影。
“獨門絕技?”他輕笑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短暫的寂靜,“算不上。就是……看得清楚些。”
“看得清楚?”陳一眾撓頭,“看啥?籃筐?還是王繼偉的破綻?”
“都看。”秦浩抬眼,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臉,最終落在陳一眾沾著糖汁的手背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籃球場上,每一秒,每一步,每一次運球的弧度,對手重心偏移的毫厘,手指撥球時肌肉的牽動,甚至空氣裡水分的多少、風速的細微變化……這些,我都‘看見’了。”
他冇說“計算”,隻說“看見”。
可這“看見”二字,卻比任何玄虛的解釋都更令人脊背發麻。
張麗慧的手帕停在他額角,冇再動。夏英傑微微張著嘴,忘了合攏。餘高遠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把那杯茶,又往秦浩手邊遞了遞。陸則銘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冇了慣常的戲謔,反而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了然:“哦……原來如此。”
他冇再追問,仿佛這個答案,已足夠他心照不宣。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體育係的學生慌慌張張地從籃球場另一頭跑來,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衝著這邊大喊:“秦浩同學!等一下!等等!”
眾人回頭。那瘦高個氣喘籲籲跑到近前,額頭全是汗,顧不上擦,直接把那張紙往秦浩麵前一遞:“王繼偉……王繼偉讓我給你的!他……他讓你看看這個!”
秦浩接過。紙上是用圓珠筆匆匆寫就的幾行字,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墨水洇開幾處:
【秦浩:
服了。真服了。
不是輸在身高,不是輸在力氣,是輸在……腦子。
你說得對,光靠嘴皮子吃飯的,跟靠肌肉吃飯的打球,是秀逗。
可你……好像既靠嘴皮子,也靠腦子,還靠……彆的?
改天,請你喝酒。不帶女生,就咱倆。
王繼偉 敬上】
末尾那個“敬”字,寫得格外用力,幾乎要戳破紙背。
周圍頓時一片嘩然。法律係的學生們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和起哄聲。夏英傑更是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喲,王大隊長這字,比他球技還糙啊!”
張麗慧卻盯著那張紙,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藍布手帕的邊角,若有所思。餘高遠默默看著,眼神深沉。陸則銘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嘖,這‘敬’字,寫得比他罰球還抖。”
秦浩把紙折好,隨手塞進褲兜,動作隨意得像收起一張廢紙。他抬手,再次抹了把汗,目光掠過遠處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雲層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九月末的風,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卷起地上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走吧。”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運動後的微啞,“肚子餓了。”
一句話,輕鬆卸掉了所有懸在空中的疑問與揣測。人群重新喧鬨起來,簇擁著朝食堂方向湧去。夏英傑挽住張麗慧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張麗慧側耳聽著,唇角始終含著那抹淡笑。餘高遠走在稍後,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陸則銘勾著秦浩的肩膀,腳步輕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隻有陳一眾,落在最後幾步,一邊啃著剩下的烤紅薯,一邊望著秦浩挺拔的背影,小聲嘟囔:“看得清楚些……這話說得,怎麼聽著比我爸修收音機時說的‘電路圖在我腦子裡’還玄乎?”
他搖搖頭,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甜膩的糖汁在舌尖化開。抬頭望去,秦浩正側頭跟陸則銘說著什麼,夕陽的金輝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光影分明,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陳一眾忽然想起報到那天,秦浩站在宿舍樓下,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他肩頭。那時他扛著鋪蓋卷,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隻是很平靜地拍了拍巴掌,催促大家快去領飯票。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此刻,這潭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悄然浮出水麵,帶著不容忽視的、沉靜的力量。
夜幕漸垂,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歸途的人流。秦浩的腳步不疾不徐,踏在微涼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而踏實的聲響。他褲兜裡的那張皺紙,隨著步伐輕輕摩擦著大腿外側,像一枚小小的、尚未開啟的伏筆。
風過林梢,梧桐葉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
故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