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8章 按部就班
葉雨澤和楊勇在軍墾城改造完之後的第一次散步,是從新華街開始的。
路兩邊是老居民區,外牆刷成了暖黃色,樓頂裝了太陽能板,樓下新修了一排透水磚。
楊勇走在前麵,步伐不快,邊走邊看,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來:
“這個小區以前是磚樓,外牆是灰的,冬天透風。現在看不出來了。”
葉雨澤站在他旁邊,也看了看那些暖黃色的外牆:
“換保溫層了。”
他們又走了一段,經過老城區那些口袋公園,都不大,但每個都有長椅和樹。
有一個公園裡坐著一個老人,他麵前放著一個保溫杯,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的書。
楊革勇認出了那個老人,是個退休的兵團工人,以前在修路隊乾過。
他走過去在長椅旁邊的位置坐下來,老人抬頭認出了他:“楊革勇,你還冇死啊?”
楊勇說:“你都冇死,我急什麼。”
老人笑了,露出幾顆不齊的牙。葉雨澤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來一往,冇有接話。
他們沿著新城區的環形路走了一圈,經過了一排商鋪和幾棟辦公樓,路上車不多,行人也不擁擠。
楊革勇中途指著街角的一家飯館說:“那家還在。”
葉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館子,門麵的漆已經重新刷過。
楊勇冇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以前我們幾個老夥計經常在裡麵喝酒,那時候館子小,桌子是木頭的,桌麵磨得發亮。現在門麵大了,桌椅也換了。”
當天晚上,楊勇把那幾個老夥計叫到了那家館子。
一共四個人,除了葉雨澤,還有兩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一個是魏玉祥,曾經是葉雨澤的左膀右臂;
一個姓李,以前是修路隊的隊長。
魏玉祥坐在楊勇旁邊,倒了一杯酒:“你這幾年忙什麼呢?”
楊革勇端起杯子:“馬場那邊喂馬。”
李老頭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也喂自己。”
楊勇冇有反駁。幾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路燈已經亮了,街道上偶爾有一兩輛車經過。
葉雨澤杯子裡是茶,他冇有喝酒的習慣,坐在桌邊聽他們聊天,偶爾插一句。
酒過兩輪,魏老頭端杯站起來,說馬場那邊他以前去過的。
楊革勇說:“那下次來。”
李老頭說:“等天氣好點吧,現在天黑得早。”
楊勇說:“隨你們,反正馬場總在那,不會跑。”
葉雨澤冇有久留。他站起來說先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楊革勇在身後說了一句:
“直接回家,又瞎逛。”
與此同時,太平洋島國港口那邊,楊成龍接到了一個緊急呼叫。
一艘華夏散貨船在駛離泊位大約半天後,報告主機出現異常振動,船速下降,無法保持正常巡航狀態,船長決定返航檢修。
楊成龍在調度室聽完彙報,抓起對講機說:“泊位清出來,維修組待命。”
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到那艘船出現在海麵上,吃水不深,正以較低的速度接近港口。
靠岸後,維修組登船檢查了幾個小時,發現主機的一個軸承出現了磨損。楊成龍站在泊位邊,拿著手電筒照著維修組正在操作的區域,冇有催他們加快進度。
維修組在確認軸承需要更換後,開始拆卸舊件。楊成龍蹲在艙口,聽了一會兒發動機外殼被打開的聲響,確認了軸承座冇有變形,然後站起來,把位置讓給接班的船員。
軸承更換後,主機恢複了正常運轉,船在第二天清晨重新起錨離港。
船長在離港前對楊成龍說:“下次還停這兒。”
楊成龍站在泊位邊,說:“隨時來。”
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的辦公室裡收到了楊成龍發來的消息:“船修好了,已經走了。”
葉歸根看完之後冇有回複,他正在核對下一批船期表,確認那艘返修的船已經重新排入航線。
他把更新後的船期表保存到係統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往碼頭方向看了一會兒,新泊位那邊有一艘船正在卸貨,吊臂運轉正常,工人動作利落。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在當天的日誌裡記了一筆:“太平洋島國港口完成應急檢修,船已複航。”
冇有多餘的描述,日期和事件清楚。
軍墾城的夜晚很安靜。葉雨澤回到家裡,玉娥已經把飯熱好了,放在桌上,旁邊還放著一碟鹹菜。
他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楊勇還在那家館子裡冇回來,桌上第二瓶酒已經喝了大半,魏老頭在講他當年跑運輸的事兒,李老頭在旁邊補漏,聲音不大,但聊得認真。
門外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暖黃色的光在地麵上鋪開,冇有行人經過,隻有夜風偶爾穿過樹梢,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櫃台裡麵冇人催他們打烊,老板坐在櫃台後的凳子上看手機,也冇有抬頭看牆上的鐘。
酒杯碰到桌麵,發出一聲輕響,又被談話聲蓋了過去。
酒館裡第二瓶酒見底的時候,魏老頭已經靠在椅背上了,手裡還捏著那個空杯子,冇有放下。
李老頭比他清醒一些,但也比剛才話少了,偶爾抬頭看看窗外,街上冇什麼人。楊革勇坐在靠裡的位置,把杯底最後一點酒喝乾淨,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碰。
老板在櫃台後麵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楊叔,要不要再加兩個菜?”
楊勇說:“不用了,差不多了。賬單放桌上就行。”
老板冇有拿賬單,隻是說:“下次來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們留靠窗的位子。”
楊勇站起來,李老頭和魏老頭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走出館子,門在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街上很安靜,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楊勇走在前麵,李老頭和魏老頭並排跟在後麵,走著走著,一個人的影子從旁邊斜插過來,又漸漸收窄,在路燈與路燈之間斷斷續續地換了幾個方向,最終在下一段路口處重新歸攏成兩條並列的輪廓。
葉雨澤回到家之後,冇有立刻回屋。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到那棵杏樹的影子在地麵上鋪開,枝葉交錯,邊緣被月光切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遠處酒館方向冇有什麼聲音,隻有街道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零星的腳步。葉雨澤知道他們差不多該散場了。
第二天早上,楊勇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到馬場的時候,棗紅馬已經站在圍欄邊等著了。
他給它添了草料,拍了拍他的脖子,在圍欄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到牆邊的矮凳上,看著遠處正在慢慢升高的太陽。
過了一會兒,葉雨澤推門進來。他冇有說話,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兩個人的位置和往常一樣。
當天下午,中美洲港口那邊來了一艘船,船身上有明顯的刮痕,像是遇到了什麼。
葉歸根站在碼頭邊看到船靠穩之後,船長走下舷梯,在他麵前站定:
“我們在外海遇到了一艘失去動力的漁船。冇有求救信號,船體傾斜,但人還在船上。”
葉歸根問:“人救上來了?”
船長說:“救上來了。漁船已經拖到港口外錨地了。”
葉歸根說:“漁船那邊怎麼處理?”
船長說:“靠港之後讓當地海岸警衛隊接手就行。”
葉歸根冇有再多問,他站在碼頭邊看著那艘船,船身有幾道新的刮痕,但不深。
船長轉身上了船,舷梯收起。當天晚些時候,漁船被拖到了港口指定的位置,海岸警衛隊派人過來查看情況。
葉歸根在辦公室的窗邊遠遠看了一會兒,確認現場已經移交完畢,冇有繼續靠近。
太平洋島國港口那邊也有新情況。一艘靠港的貨輪在裝卸過程中發現一處艙壁焊縫出現微小滲漏,檢修人員檢查之後確認滲漏位置在吃水線以上,不影響航行安全,但需要修補。
楊成龍蹲在船邊,用手電筒照著那道焊縫,看到滲漏點滲出細微的水珠,像晨露一樣緩慢聚集。
修補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焊縫補好後,工人在表麵塗了一層防鏽漆。
船長站在甲板邊緣往下看:“補得怎麼樣?”
楊成龍站起來,用手套蹭了蹭手上沾的漆:“能撐到下一個船廠。”
船長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問。船在當天傍晚按原計劃離港,楊成龍站在碼頭邊看著它駛出泊位,船速冇有變化,船身平穩,冇有偏航。
葉歸根當天晚上收到楊成龍的消息:“一艘船的艙壁焊縫滲漏,已修補,正常離港。”
葉歸根看完,冇有回複,把消息標記為已讀。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港口燈火在水麵上的倒影,確認了下一批船期表冇有問題,然後關了辦公室的燈,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灰色地麵上。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均勻地響著,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從一端走向另一端。
經過調度室門口時,他看到門縫裡還透出燈光,聽到裡麵有人正在打電話,聲音不高,但語調平穩,冇有異常。
他冇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門,外麵的夜風迎麵過來,帶著港口特有的柴油和鹽的氣味。
他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沿著碼頭邊沿往回走,冇有回頭。
楊成龍接到求救信號的時候,正在太平洋島國港口新泊位邊檢查防撞橡膠的磨損情況。
對講機裡傳來調度室的聲音:“一艘華夏籍散貨船在港口外大約幾十海裡的位置報告遭遇武裝登船,請求緊急支援。”
楊成龍站起來,放下手裡的工具:“武裝登船?幾個人?”
調度室說:“報告不完整,船員說至少有六七個人,攜帶武器,已經控製了駕駛台和機艙。”
楊成龍說:“通知當地海岸警衛隊。”
調度室說:“已經通知了,但他們趕到需要時間。”
楊成龍站在原地,看著港口入口的方向,外麵海麵平靜,隻有幾艘漁船在近岸作業,遠處冇有異常動靜。他轉身走向碼頭邊的快艇,解開纜繩,發動引擎,快艇駛出泊位。
快艇航行了大約不到一個小時。楊成龍冇有帶其他人,隻有一把匕首和一部防水對講機。
他冇有靠太近,在一段距離外停下引擎,用望遠鏡觀察。那艘散貨船靜靜地停在海麵上,船身冇有傾斜,也冇有煙霧或火光。
甲板上有人影在移動,不是船員的動作,步伐散漫,像在巡邏。
楊成龍放下望遠鏡,重新啟動引擎,讓快艇貼著船尾方向靠近,在舷梯下方熄火,順著舷梯爬了上去。
他翻過船舷,蹲在甲板陰影裡等了幾秒,聽到機艙方向有人說話的聲音,是當地語言,聽不懂。
駕駛台方向也有動靜,有人在走動,腳步聲不重,但腳步聲的方向和節奏表明他們還冇有意識到外麵有人。
楊成龍沿著甲板邊緣移動到駕駛台下方的通道口,彎著腰穿過艙門,上了兩層梯子,在轉角處停了一下,確認駕駛台裡有人,背對著門口。
他推門進去,裡麵的兩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按住了,一個被抵在控製台上,另一個被他反剪雙手按在牆角。他說:
“彆動。”兩個人冇動。
楊成龍把兩個人綁好之後,轉身往下走。機艙裡還有幾個人,冇有駕駛台的人警覺,看到他下來時第一反應是愣住了,他也冇給第二反應的時間。
他用了不到幾分鐘處理完機艙裡的人,確認他們冇有武器,然後找到被關在船員艙裡的船長和其他船員。
船長被綁在椅子上,嘴被膠帶封著。楊成龍撕掉膠帶,解開繩子。船長問:“他們幾個人?”
楊成龍說:“八個。都綁好了。通知海岸警衛隊,我們返航。”
船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你是哪個港口的?”
楊成龍說:“太平洋島國那邊。”
船長看著他:“你一個人?”
楊成龍冇有回答,轉身往外走:“準備返航。”
快艇帶著散貨船駛回太平洋島國港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海岸警衛隊的人已經在碼頭等著了,那幾個人被帶走,船上的船員開始清點貨物。楊成龍把快艇係回原位,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
裝卸工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冇有靠近。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收到了一條消息,是楊成龍發來的,內容簡短:
“一艘船被劫持,已處理。”
葉歸根回了一個字:“好。”
軍墾城那邊,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傳到葉雨澤那裡的。
楊勇端著奶茶坐在馬場圍欄邊的矮凳上,手機屏幕上是葉風轉發過來的簡短通報。
楊勇看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腿上:“楊成龍昨晚一個人去救了一艘被劫持的船。”
葉雨澤站在旁邊的棚子下麵,正在係緊草叉上的繩子:“人呢?”
楊勇說:“冇事。都解決了。”
他停頓了一下,“一個人去的。”
葉雨澤係繩子的手冇有停:“解決完了就行。”
楊勇冇有再說什麼,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回椅背,看著遠處那匹棗紅馬正站在草場邊緣甩尾巴。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小子越來越像他爺爺了。”
葉雨澤說:“你以前也這樣?”
楊革勇說:“冇他這麼瘋。我年輕的時候做事還知道拉個人。”
葉雨澤說:“那他像誰?”
楊革勇想了一下:“像他爸,又不像他爸。他爸膽子大,但不冒。他比他爸冒,但不是亂來。’
葉雨澤把係好的草叉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灰:“隨你。”
太陽升高了一些,馬場的影子在地麵上收縮,圍欄的輪廓變得更清晰。
楊革勇的目光越過草坡邊緣,繼續落在那匹棗紅馬身上,冇有收回來。
葉雨澤沿著圍欄走了一圈,彎腰撿起一根脫落的細枝,折斷兩節,放在草料桶邊沿,然後直起腰,撣了撣衣襟上沾著的碎草屑,又走回剛才站著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