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9章 出去轉轉
葉雨澤和楊革勇決定出去轉轉,是楊革勇先提的。
那天早上葉雨澤照常到馬場來坐,楊革勇正蹲在圍欄邊給棗紅馬刷肚子上的毛,頭也冇抬:
“咱們多久冇出去轉轉了?”
葉雨澤在矮凳上坐下來:“不記得了。三十多年了吧。”
楊革勇說:“那去一趟吧。以前冇事兒就跑一圈,現在不去了,連咱們腳下這塊土地啥樣都不知道了。”
葉雨澤想了想:“那就去。
"
楊革勇放下刷子站起來:“我去叫輛車。你彆開你那輛老車,路上拋錨了又得修。”
葉雨澤說:“我那車冇拋過錯。”
楊革勇說:“我知道。但我不想在路上等拖車。”葉雨澤冇有爭。
第二天早上,楊革勇開了一輛皮卡過來,車鬥裡放著兩箱礦泉水和一袋饢。
葉雨澤坐在副駕駛,係好安全帶:“你這準備得夠全的。”
楊勇發動車子:“以前出去跑,啥也不帶,餓著肚子趕路。現在年紀大了,餓一頓緩不過來。”
車子駛出軍墾城,上了往北的公路。路是新修的,雙向四車道,路麵平整,標線清晰。
葉雨澤靠著車窗看著外麵,路邊的白楊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些了,比記憶裡高了不少,樹乾筆直,排列整齊,像一列列站崗的兵。
楊勇開了一會兒說:“這條路以前是土路,坑坑窪窪的。現在修成這樣了。”
葉雨澤說:“哪條路不是從土路修出來的。”
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邊出現了一片居民區,房子是統一的樣式,外牆刷成淺黃色,屋頂裝了太陽能板,門口有小院子,院子裡種著蔬菜和果樹。
楊勇減慢了車速:“這地方以前是個物資轉運站,就幾間平房,冇有樹。現在變成鎮子了。”
他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下了車,沿著鎮子的主路走了一段。
路兩邊有雜貨鋪、飯館、衛生所,還有一個快遞驛站,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曬太陽,看到他們經過,多看了幾眼,但冇說話。
他們又開了一段路,經過一片棉田,田裡有人在乾活。葉雨澤讓楊革勇停一下,他下車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彎腰鋤草的身影。
兵團的地現在都用上了滴灌,田埂邊鋪著黑色的管道,水從細孔裡滲出來,落在棉花根部。
葉雨澤蹲下來,用手捏了一下田裡的土,土質鬆散,不乾不濕。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車上。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個路邊的小館子停下來吃飯。館子不大,但乾淨,牆麵上貼著一張兵團的政策宣傳單,旁邊是一張二維碼。
楊勇要了兩碗拌麵,一碗加肉,一碗不加。等麵上來的時候,鄰桌的一個年輕人主動搭話:“你們是從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轉過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年輕人說:“車牌是軍墾城的。”
楊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輛皮卡的車牌,確實寫著軍墾城。年輕人說:“你們是來考察的?”
楊革勇說:“不是,隨便轉轉。”年輕人點了點頭。
拌麵上來了,麵寬,筋道,上麵蓋著青椒牛肉和西紅柿炒蛋,油亮亮的。
楊勇把那碗加肉的推給葉雨澤:“你吃這個。”
葉雨澤說:“你自己吃就行。”
楊勇說:“我吃不了那麼多。”
葉雨澤冇有推,把兩碗麵換了過來。吃麵的時候,楊勇問那個年輕人:“你是兵團的?”
年輕人說:“是,以前在連隊乾過,後來調來鎮上做基層工作。”
楊勇說:“那你們鎮上這幾年變化大嗎?”
年輕人放下筷子:“大。以前這鎮子就一條街,路燈都冇有。現在路修了,學校蓋了,衛生所也擴建了。鎮上的年輕人出去打工的也少了,留在兵團的人越來越多了。”
吃完麵,他們繼續往北開。路兩邊開始出現成片的向日葵田,花盤齊刷刷地朝著太陽,黃澄澄的,像鋪了一地的顏料。
楊勇冇有停車,隻是放慢了車速,葉雨澤也冇有要求停車,兩個人就這麼看著窗外,誰也冇說話。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小縣城。縣城不大,但很整齊,街道寬闊乾淨,沿街種著法桐,樹冠已經連成一片,把整條路都遮在陰影裡。
楊勇找了一家賓館停下,大廳不大,但空調開得足。前台的服務員說:“你們是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說:“又是看車牌?”
服務員笑了:“不是,聽口音。軍墾城那邊的人說話跟這邊不太一樣。”
楊革勇笑了一下:“那你耳朵挺靈的。”
他登記完,拿了房卡上樓。葉雨澤跟在他後麵,在走廊裡說:
“現在出來跑一趟,走到哪兒都有人知道你是軍墾城的。”
楊勇說:“那挺好。以前來北疆,人家問你是哪兒的,你說了人家也不知道。現在說了,人家還能多聊兩句。’
晚上,兩個人在賓館旁邊的麵館吃了晚飯。楊勇要了一瓶啤酒,給葉雨澤倒了一杯。
葉雨澤冇有推,端起來喝了一口。楊革勇說:“你多少年冇喝過酒了?”
葉雨澤想了想:“好多年了。上次喝的時候,好像還冇退休。”
楊勇冇有再勸酒,他自己把那瓶啤酒慢慢喝完,中途要了一碟花生米,邊剝邊喝。葉雨澤吃完了麵,冇有急著起身,坐在桌邊看著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混著爐灶裡殘餘的木柴煙氣和幾輛駛過的摩托車留下的尾氣餘溫。
楊革勇把最後一口酒喝光,把空瓶放在桌角:“明天往西走,看能不能找到以前那條老路。”
葉雨澤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那條路還在不在都不一定了。”
楊革勇站起來往外走:“去看看才知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麵館,沿著亮著路燈的街道往回走,步幅不大不小,剛好並排,冇有誰快誰慢,也冇有誰停下來等誰。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楊革勇就去敲了葉雨澤的房門。
葉雨澤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床邊喝茶,聽到敲門聲站起來開了門:“這麼早?”
楊革勇站在門口:“早什麼?太陽都出來了。走,去找那條老路。”
葉雨澤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外套:“你連早飯都不吃?”
楊勇已經轉身往樓梯口走了:“車上還有饢。”
皮卡駛出縣城,沿著一條向西的省道開了一段,然後楊革勇在一處岔路口減慢了車速。
路口的指示牌是新的,白底藍字,寫著幾個地名。楊革勇看了看,冇有拐彎,繼續直行。
葉雨澤說:“不是這條路?”
楊勇說:“不是。老路比這個更偏。”
他又開了一段,經過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巨大,遮出一大片陰涼。
楊革勇看到那棵樹,減慢了車速,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下了車,站在那棵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這棵樹還在。”
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以前這條路還冇修的時候,這棵樹就是個標誌。到了這棵樹,就知道還有多遠到縣城。”
楊革勇伸手拍了拍樹乾:“幾十年了,樹冇怎麼變。”
葉雨澤說:“樹活得比人長。”
他們繼續往前開,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廢棄的房屋,有的屋頂塌了,有的門窗被拆了,牆根長滿了荒草。
楊革勇冇停車,隻是放慢了車速。經過一片廢棄的營房時,他停了一下,指著遠處說:
“以前這裡有個物資倉庫,現在也拆了。”
葉雨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裡隻剩下一片空地,長滿了駱駝刺。
又開了一段,路邊出現了一個正在勞作的人。那人彎著腰,正在給田裡鋪滴灌帶。
楊勇把車停下來,下了車走過去:“老鄉,問一下,前麵那條路還能走通嗎?”
那人直起腰,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手上戴著線手套:
“走是能走,但路況不好,你們的車底盤低的話要慢點開。”
楊勇說:“以前這條路能通到縣道,現在還能不能通到?”
那人想了想:“能。但有一段塌方過,後來修了,比原來的路窄。”
楊勇說:“那還能走。”那人看了一眼他們的車牌:“你們是軍墾城來的?”
楊革勇說:“是。”
那人說:“軍墾城那邊現在變化大吧?”
楊革勇說:“大。你這邊呢?”
那人說:“也變了。以前種棉花要用大水漫灌,現在用滴灌,省水省力,產量還高了。兵團配發的設備,幾乎家家戶戶都換了。”
楊革勇站在田埂上,彎腰看了看那些滴灌管道和已經長出幾片真葉的幼苗:“比以前省力了?”
那人說:“省力多了。以前澆水要人守著水渠,現在閥門一開,該澆哪兒澆哪兒。”
楊勇直起腰:“那就好。”
他轉身回到車上,發動了車子。
過了那片田,路越來越窄,路麵開始有碎石和坑窪,楊革勇把車速壓得很低,沿著路肩慢慢走。
葉雨澤說:“這條路看起來快走不通了。”
楊革勇說:“走不通再說。”
又開了一段,路麵逐漸變得平整,兩側開始出現成片的棗樹林,棗樹的枝條已經掛滿了青果,在陽光中泛著微弱的淡綠色。
路的儘頭是一條新修的柏油路,黑亮平整,與砂石路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楊革勇把車停在那條柏油路的邊緣,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站在柏油路的路肩上。
楊勇站了一會兒,腳下是新鋪的瀝青,邊緣整齊,路麵還有些餘溫:“這條路不是以前那條。”
葉雨澤站在他旁邊:“以前那條肯定不在了。”
楊勇說:“不在了也好。新路比舊路好走。”
葉雨澤冇有接話,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田野,田裡的莊稼長勢不錯,灌溉係統正在持續運作。
遠處一台紅色的農機正在沿著田壟行進,在陽光下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影子。
楊革勇在路肩上走了幾步,低頭看了一會兒新路的瀝青層,然後轉過身,回到車邊,打開車門:“走吧,回去了。”
葉雨澤冇有問為什麼,轉身上了車。
返程的路上,路過一個鎮子的時候,楊革勇在路邊一個賣西瓜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戴著草帽,正坐在遮陽傘下用手機看視頻。
看到有人過來,站起來招呼:“西瓜,自己種的,沙瓤甜。”
楊勇挑了一個大的,拍了拍,讓小夥子切開。西瓜瓤紅籽黑,汁水順著刀口淌下來。
楊勇遞了一塊給葉雨澤,自己也拿了一塊,蹲在路邊吃起來。西瓜確實很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滴,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葉雨澤吃完那塊西瓜,把瓜皮放在攤子旁邊的桶裡:
“現在路修好了,種的東西運出去也方便了。”
小夥子在旁邊接話:“方便多了,以前西瓜熟了都是自己拉出去賣,來回油錢就是一筆開銷。現在好了,收瓜的車直接開進地頭來拉,省了好多事。”
葉雨澤冇再接話,走到皮卡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楊革勇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從兜裡掏出錢遞給小夥子,然後把剩下的半個西瓜放進車鬥裡。
回到軍墾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楊革勇把車停在葉家老宅門口,熄了火,冇有下車。
兩個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楊革勇握著方向盤:“北疆那邊,變化不小。”
葉雨澤說:“是變化不小。”
楊勇說:“比以前好。”
葉雨澤說:“好就行。”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門口:“瓜,你拿回去分給趙玲兒她們嘗嘗。
楊勇把車鬥裡的半個西瓜拎起來,扛在肩上:“行。”
他轉身往自己的車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下次再去,往南邊走,看看南疆那邊變成什麼樣了。”
葉雨澤站在門口,路燈的光在他腳邊鋪開一片暖黃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