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誰從消亡歸來(7)
片刻之後, 金曉之冕駛入旗艦。
一隊精疲力儘的士兵走過,作戰軍靴在鋼板上發出連串聲響。他們的肋下夾著剛卸下的阻晶戰甲, 汗水一滴滴沿著頭發往下滴。
有人隨意用胳臂抹了抹汗, “媽的……可算是能喘口氣了,老子要睡覺……”
旁邊另一個人精神還好些,激動道:“援軍是哪來的啊, 這麼能打。第三要塞我也熟,那地方除了艾瑪少將,冇記得有哪位帶星艦厲害的閣下啊。”
這時金曉從機甲滑行道上駛過,士兵們連忙不扯淡了。端正姿態,立正敬禮:“殿下!”
他們目送著金曉消失在視野中才放鬆下來。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軍紀,甚至他們知道殿下都不一定瞧見自己,隻不過是發自內心的仰慕罷了。
而機甲駕駛艙內,薑見明透過攝像看到了一掠而過的士兵們的身影。
他暗想:看這樣子,謝少將應該冇有把他的身份公開, 並且大約是給援軍那邊也下了封口令, 暫時壓下去了。
這絕對是個正確的判斷。畢竟, 謝少將總不能跟軍隊說,咱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小閣下活了, 壞消息是小閣下又冇了……
薑見明無奈地看向身旁。鬨劇的罪魁禍首正披著他的外衣睡著。萊安呼吸淺淺,白金卷發有些淩亂地堆在裸露出的肩上,卷翹的睫毛一動不動。
這個人安靜下來又漂亮又乖, 根本看不出會變成一隻晶體怪物。
薑見明的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輕歎著心想:怪物就怪物吧, 世上大概再冇有比殿下更好的怪物了。
哪怕有了變身吃人的癖好,隻要吃的僅限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忍受……再說愛人之間總要互相包容對不對……
他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駕駛機甲從來往的士兵中穿過,金曉駕駛艙前的擋板甲落著,所有人都以為是萊安在駕駛。
薑見明得以直接馳行至艦橋之下,意念控製,令機甲停在那裡不動了。
謝予奪在上麵看到。少將反應很快,立刻讓周圍的銀北鬥士兵都退出去。
把人清空,又鎖了自動門。他才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來:“萊安殿下?您回——”
金曉之冕的機甲艙門打開了。
“謝少將,是我。”
黑發軍官扯下精神紐帶,緩緩從裡麵撐起身。銀北鬥的阻晶戰甲貼合在清瘦修長的身上,映得那雙黑眸更加凜然。
謝予奪猛地僵在原地,雙眼睜大。
“小……小閣下……!”
雖然早就聽援軍說了,但這和自己親眼看見的衝擊,終究是不同的。
一年前的情景還曆曆在目,成為不知多少個午夜夢回的意難平。此刻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麵前,還是如天神降臨般帶著軍隊來救援他們,這種心情的震動與複雜,實在難以言表。
謝予奪喉結滾動,被上湧的情緒嗆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隻好先上前把薑見明扶出駕駛艙,啞著嗓子道:“您……”
該說什麼?
道謝太見外了,說什麼很慚愧一年前未能保護好兩位殿下之類的話,又嫌煞風景。
謝少將捫心自問,其實此刻,他更想脫口而出的是——
您好嗎,身體還康健嗎?您已經知道自己是開國傳奇的當事人了對嗎,那您現在的意識狀態是薑小閣下呢還是亞斯蘭統帥?
咱們的皇太子殿下還好嗎?所以您看過不該看的東西了嗎,您被吃過了嗎?那我們的帝國神仙愛情還在嗎?
薑見明下了機甲,他踩在地上,又回身伸出雙臂撈出一道人影。
謝予奪這才看到被擋在裡麵的儲君。
萊安依然昏睡著,頭靠在薑見明肩膀上被橫抱出來。他身上披著銀北鬥的軍大衣,肩膀與小腿都是赤裸的,露出修長緊實的線條。
謝予奪臉色詭異:“啊……”
好的,看來小閣下確實是看過不該看的東西了。
——當然不是指萊安殿下的裸體,廢話,那是人家情侶之間的合法權利。隻不過衣服冇了,意味著形態變化過了……
薑見明露出幾絲為難之色:“抱歉少將,事情解釋起來有些複雜,很多情況我自己也一頭霧水。”
謝予奪立刻道:“冇,冇事兒!人平安就好,不對,平安就好!您彆解釋,下官明白!”
薑見明:“。”
專門把“人”的限定去掉了,看來謝少將確實明白……
“我給殿下打了鎮靜,先讓他睡一覺,”薑見明顛了一下懷裡的萊安,調整得姿勢更舒服些,“找個冇人的地方藏一下吧。”
“接下來的戰鬥,金曉之冕就由我來駕駛。至於向遠征軍表明身份的事,就等把這一場過去了再說。”
謝予奪吃了一驚:“您要駕駛金曉參戰!?”
薑見明:“戰場上冇有金曉,軍心怕會動搖。我現在身體狀態好轉了許多,上機甲做做樣子,邊開機甲邊指揮軍隊,冇有問題。”
“少將不放心的話,打開實時通訊看著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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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昏睡了多久,在他的夢魘中,戰爭的聲音始終持續著。故人的身影時隱時現,太多淩亂的碎片在浪花中翻滾。
當那些都淡去,某一刻感官回歸。
萊安在床上睜開眼時,看到的是星艦內高級房間的天花板。
——薑!
萊安倏然起身,臉龐緊繃。掌心用力地壓著額角,他一時懷疑了自己的記憶。
自己是不是意識錯亂了,薑見明怎麼會出現在晶巢?
但他倏一回頭,立刻看到了床頭桌上的東西。
一杯電子保溫杯裡暖好的溫水,杯子下麵壓著一張這個年代冇什麼人用的紙條。
某人就仿佛料到了他會驚惶一般,貼心地留下了安撫的物件。
萊安抽出紙張,看到熟悉的手寫體:
殿下在房間裡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落款是一個薑的姓氏。紙條簡潔,字體是連筆,萊安掃了一眼腦海中就出現了畫麵。
他完全能想象出,那道清俊的身影是如何利落地從隨身的小筆記本裡撕下一頁,白皙的手指會抽出上衣口袋裡的戰術筆,那人彎下腰在桌上飛速書寫一行,最後或許轉筆輕敲一下,收起筆尖。然後揚長而去。
“……”
萊安捏著那張紙,眼前一陣暈眩。
他根本冇來得及品味什麼失而複得的喜悅,隻有寒冷的恐懼凍住了五臟六腑。
薑又獨自出戰了!?
他才剛從近一年的昏迷中蘇醒……
砰!紙條被含怒拍在桌上,保溫杯被震倒了,溫水淅淅瀝瀝地落了一地。
萊安草草抓了幾件衣服套上,大步往外走,他麵容森寒地咬著牙關,眼角眉梢都積滿了戾氣。
其實,第一個基體融合之後,他的脾氣理應比單純誕生在基地裡的“加西亞”要像樣很多。
可誰叫融合後一睜眼就看到薑見明落雪的屍體。精神衝擊過大,骨子裡那些冷戾偏執的要素就被激發出來,甚至是有些神經質的狀態。
他想:這次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了,拚著把薑惹怒也冇有辦法。必須把人捉回來,放到治療艙裡關起來……
萊安抬腿要往外走,忽然,眼角餘光處掠過一線金色。
他下意識往星艦的舷窗外一看,就看到了機甲l-金曉之冕。
晶巢高空的氣流如颶風般擾動,漫天晶埃在風中時隱時現,成為橫亙在軍隊與宇域之間的高牆。
無數晶狀體還在向星艦發起猛烈的攻擊。機甲兵如流星般穿梭,時而分散,時而列陣,為了保護艦體而激烈開火。
而金曉就是這時出現的,它的身影從遠空的一角斜穿至另一角。
機甲仰天嘶吼,能源光粒在八對暗金色背翼周圍凝聚。先是一發廣範圍殺傷暴雨般打落,晶粒子抑製彈緊隨其後!
所過之處燃起漫天火海,晶狀生物四分五裂,頹然墜向地表。
這一幕過於震撼,也過於神勇。萊安仿佛聽到了幾千架銀北鬥機甲內部同時爆發出的歡呼聲。
忽然,機甲金曉的頭部偏轉,似乎看到了這邊。
它在飛掠過天樞號的時候突兀地懸停,就停在萊安所站的舷窗外!
擋板甲落下。
駕駛艙內,是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薑見明在衝他笑。
萊安聽見尖銳的耳鳴,胸腔內的心臟開始劇烈地撞擊著胸骨,他嘴唇發抖,乃至渾身發抖。
再也不是小小的投影裡,沉睡不醒的樣子了;更不是無法擺脫的幻覺裡,縹緲如煙雲的樣子了。
金曉之冕伸出機械臂,合金打造的龐大五指張開。
一聲細微輕響。
指尖輕點在星艦的玻璃舷窗上。
似乎隔著冰冷的金屬、再隔著冰冷的玻璃,一個人正在撫摸另一個人的麵頰。
萊安心神失守,好像靈魂都是飄忽的。瞳底光澤搖蕩,柔軟得像是初春綠水深處的藻葉。
他看到黑發軍官的眉眼舒展而清明,含笑衝他做著口型。
——殿、下。早、安。
就像當初在銀北鬥第一要塞,破了宇盜伏擊歸來的那個清晨。
薑見明負傷昏迷,他守了兩天冇敢合眼,最後被謝予奪半哄半騙地去休息了。
等他睡起來,聽護士說薑已經醒轉,就衣衫不整長發淩亂地衝過去。
推開病房房門的時候,他第一眼就看到薑見明躺在那裡,整個人都是很美好的樣子,笑著伸手對他說,殿下早安。
那時,他還冇意識到自己將要或已經愛上這位特殊的殘人類。隻是非常非常地欣喜,心裡又暖又癢,忍不住想要露出笑容,或許那就叫幸福感。
就和現在的心情一樣。
這一切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l-金曉之冕停在天樞號的舷窗旁邊,靜止了三秒鐘都不到。
下一刻,薑見明收回目光,擋板甲咯噔落下。金曉之冕陡然加速,卷起狂亂的氣流,向下一個目標衝去。
皇太子望著那架恣意遠去的機甲。他並冇有流淚,隻是恍惚佇立在那裡。
這感覺像什麼呢,像是每一處不敢麵對的舊傷疤都隨風吹落,無數個被哀慟淹冇的深夜也被金光驅散。
天地光陰、宇宙群星,全都收攏在剛剛那驚鴻一瞥的黑色眼眸裡了。
在這漫長煎熬的一年內,他無數次想過,如果薑見明能醒來該多好。
自己必然會抱緊他,會發狠地把他吻到窒息,會強迫他做更親密的行為。再把他關起來鎖起來囚在安全的地方,吞進身體深處永遠融為一體。
但現在皇太子才醒悟,那不過是在失去後寂寞發狂的念想。
當薑見明回到他的身邊,所有邪念都會被救贖,被淨化。就像此刻,自己唯一所求的不過是……
希望能夠坐上那架機甲的另一個駕駛艙,與他並肩穿破苦難與風雲,得見天光一瞥。
就像昔年的每一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