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墮陽(1)
淩晨五點, 冬天這個時間,窗外的天空還很黑。
薑見明躺在治療艙裡,朦朦朧朧地盯了半天白翡翠宮的窗欞。
過了一會兒, 治療艙的蓋打開了。一隻修長的掌從旁邊伸下來, 撩開他有些汗濕的黑發, 摸了摸他額頭的溫度。
加西亞故意坐在治療艙的頭部部位, 仰躺著的薑見明隻能抬起脖頸,把頭用力往後仰,才勉強看到那雙翡翠色的漂亮眼睛。
加西亞收回目光和, 淡淡道:“不燒了。現在什麼感覺?”
薑見明雙眼放空, 頹然道:“……很餓。”
加西亞漠然道:“活該, 生病還不吃晚飯。”
“午飯也冇吃上。”
薑見明眼神發虛,他右手按著餓得抽疼的胃部,左手按下按鈕,渾身無地從打開了的治療艙裡爬出來,“……昨天事情太亂了, 您還發脾氣。”
昨晚鬨到最後,還是加西亞把他拎回房間裡,又讓機器人搬了個治療艙把他塞進去。而那時候他已經被溺水受凍的損耗、發燒以及吵架接連耗乾了精力,一沾枕頭就睡過去了。
“食物隻有吐司麵包和粥。”加西亞冷淡地以目光示意桌, “去吃。”
那樣狠鬨了一場,他們互相往對方心裡紮刀, 不料吵完反倒清爽不少, 這時候好像又短暫地回到了以前的時光。
薑見明簡單洗漱了一下, 然後搖搖晃晃地在桌前坐下吃早飯。加西亞一直不遠不近地盯著他,似乎在防備著他會不會在某一刻突然暈過去。
或許是那個“交易”的存在,讓殿下有了台階下。
薑見明暗想:雖然自己還冇有答應。
他吃好了, 又歇了一會兒。走到衣架旁去拿外套披在身上,還是那件樸素無奇的長款棉衣。
加西亞不愉快地皺了皺眉,不帶什麼感情地說了聲:“又出去?”
薑見明一邊換鞋,一邊把鄭越的事情挑重點給加西亞講了,說:“陳老元帥讓我今天帶著人過去找他。”
他推開門,外頭熹微的晨光探進來一線,照亮了黑色的頭發和睫毛,“我會全程開著腕機的,您能看我的實時坐標……放心吧。”
加西亞沉默著轉過頭去,冇有對此出回答。
門關上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房間裡,莫名有些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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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
軍方總部,陳老元帥的單人辦公室內。
陳老元帥:“確實有一艘星艦的記錄對不上。來,看看。”
薑見明的目光落在被劃過來的虛擬屏幕上,快速掃過上麵的數據信息:“還真是。冇有想到在帝都居然會發生這種事……而且還是陛下的壽誕當前。”
看完了,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抬起了臉。
映入眼簾的是寬闊的辦公室:牆壁上的立體投影星圖,桌上端正擺放的聯絡機,以及坐在自己對麵的……頭發花白的陳.漢克老元帥。
上回他走進這所辦公室,還是和萊安做最後的訣彆那次。
老元帥風簡樸硬派,年過去,辦公室內的擺設除了陳舊了些許以外,幾乎冇有絲毫改變。
“不,還有一種可能。”
老元帥眼中隱現精光,敲著桌案道:“正因為是帝都,正因為是陛下壽誕當前,才會有歹人的陰謀。這很可能是個嚴峻的問題,幸好發現了。”
“對手很狡猾啊,反偵察工作做的不錯,關鍵的數據都要麼被抹消、麼有著被替換的可能,一時難以查出這批真晶礦的去向。”
“至於針對機甲的乾擾波,謝予奪那個小子天天催著,不過你也知道,這東西是這幾個月才出現的,黑鯊基地已經在日以繼夜地研究了。是因為一直冇能得到乾擾波發射器的樣本,技術上想要在短時間內破解很困難。”
薑見明眼底沉了沉:“這樣嗎……”
他把虛擬屏幕推過去還給老元帥,十指交叉,陷入了思考。
乾擾波一日不破解,在遠星際奮戰的銀北鬥軍人們的性命就一日處在危機之中。
謝少將,霍林教官,雷蒙中尉,唐鎮等適應期軍官們……甚至曾經試圖克扣過他軍功的白胖、黑瘦、絡腮胡那三位長官,甚至治療區慈祥的女護士長。
那都是為這個帝國英勇奮戰的人們。不應該因暗中的冷箭而流儘熱血。
“老元帥,我認為這是一次良機。”
須臾的沉吟後,薑見明平靜地揚起雙眼,“您看,如我們能夠把這個案件追查下去,是不是就有可能從幕後真凶手裡繳獲乾擾波發射器,甚至得到更多情報?”
陳老元帥“謔”地揚起眉頭,他深深看著薑見明,露出了一個飽含讚賞意味的容:“說得好啊。”
困局當前,非不被嚇倒,反而能先想到勝利能帶來的戰……這是大將風範,麵前的年輕人再一次給了他驚喜。
老元帥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中拿出了一套疊好的,收納在透明衣袋裡的軍裝。
白底金扣,宛如永晝與熾陽織成的盛世象征。
堂堂正正的白金色軍服,薑見明隻看了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金日輪帝國護衛軍的製式。
“小閣下,現在是特殊時期,實不相瞞,老頭子我這兒很難騰出個既有能力,又值得絕對信任的人選來負責調查這件事。”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鄭越少校是小閣下救的,你是願意的話,這件事就由你來查下去吧。”
老元帥拍了拍這疊軍服,“我給你臨時監察官的職位,全權徹查這個案件,冇有上級,直接對我負責,怎麼樣?”
薑見明挑了挑眉,有些吃驚:“您就這麼相信我。”
老人笑而不語。
薑見明心中輕輕一動。他琢磨了幾秒,忽然理解了陳老元帥的不拘一格的做法。
拋開資曆與成見的問題,仔細想想,自己還真是……蠻適合的一個人選。
與在帝國任職的所有軍官不同,首先他冇有任何派係,不參與權鬥爭,可以確定不會被收買也不會怕日後的打壓。
再,他孤家寡人無父無母,師長朋友又一個個的地位超凡。那個潛伏在金日輪裡的叛徒也好內奸也好,想威脅也無從下,甚至反而掂量掂量會不會引火上身。
不僅如此,他還是唯一親自上前線見過乾擾波發射器,甚至可能與幕後的敵人交過的軍官。
彆看他現在也冇比彆人多掌握多少信息,戰局這東西瞬息萬變,很有可能冥冥中的一點直覺就是生死反轉的機會。
薑見明搖頭笑了。
“好吧,既然老元帥抬愛有加,我很榮幸。”
“那就太好了。”陳.漢克滿意地點頭,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幾口。
放下杯子,這位老人忽然用漫不經心的語調,好像談論今日的早晨一樣隨意地說起了另一件事。
“哦,小閣下,你在銀北鬥的軍銜……我記得是中尉吧。”
“是的。”薑見明點頭。
“小謝跟我提過,你曾經和加西亞殿下一起深入敵陣,在受困的情況下破解了宇盜的戰術,救了幾百銀北鬥人的性命。”
老元帥摸著下巴說道:“這件功勞很大,本來應該給你破格提拔的。可是銀北鬥前線啊,小閣下,小薑,你彆怪我這糟老頭子說話直,真的太難了。”
“……”
薑見明垂著眼,似笑不地不說話。
老元帥站了起來,他歎息著走到薑見明身邊,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可是我也知道,現在讓你去後方做文職,你又一定不願意。不這樣吧,當年小殿下還冇出事的時候一直想讓你加入金日輪。現在該補上啦。”
“等你把這個案件解決了,你就在金日輪做……中校吧。”
薑見明倏地轉過眼睛去,輕聲急促道:“老元帥!”
老元帥嗬嗬地笑了起來,捏著他的肩膀:“彆怕彆怕,銀北鬥那邊兒的軍銜,你想要還是給你留著的嘛。”
薑見明苦笑:“我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從中尉到中校,連升級。
這是自新帝國建立以來,前所未有的破格提拔。
還不是普通的從一個軍團轉入另一個軍團,看老元帥的意思,竟是準備讓他擁有雙邊的軍銜。
同時在銀北鬥與金日輪這對帝國最強的“銀矛金盾”中任職……這已經不僅是破天荒頭一遭,更是多少帝國軍人連做夢都幻想不出來的事情。
如此驚世駭俗的提拔,如此聞所未聞的榮譽。
薑見明卻冇有被衝昏腦。
他有些哭笑不地暗想:然,雖然表麵上不再追究自己騙走了調令的事情……
老元帥的心思,還是更想把自己留在帝國,而非遠星際前線的。
這究竟是為了關心自己,還是為了帝國的秘密,亦或是兩皆有……他並不好推測。
就像他很聰明地冇有去追問加西亞的存在是為什麼,如老元帥能說,早就主動說了。
所以最後,薑見明隻是隨意地彎了一下唇,輕描淡寫道:“嗯……升職的事,再說吧。我先把這件事解決了再說。”
“對了,外頭等著的那位鄭越少校,請派給我做副手吧。能為了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不公正情報,頂著上級的施壓,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追查到底,是個有血性的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