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暗流(4)
在接下來的不到十分鐘內, 也在鄭越恍惚的目光下,薑見快速交代了所知的況,順便把前幾天布蘭登家仗勢欺人的況也告了個狀。
投影對麵的元帥麵容始終沉穩, 而薑見則掛著耳麥, 這讓鄭越聽不到們交流了什麼。
能聽見這位銀北鬥中尉在一連串“對”、“冇有”、“好的”、“我白了”之類簡短的答話之後, 向投影致禮道, 掛了通訊轉過來。
薑見:“陳元帥說會派人徹查這件事,放心吧。”
鄭越乾笑了笑,臉上的肌肉顯在抽筋。這個男人連連擺手:“, 小哥, 咱說實話。你不會是我死黨我這幾天太消沉, 請的亞斯蘭首席魔術大師——”
薑見:“不是。”
鄭越臉上五彩繽紛,崩潰道:“或者我婆對我怨恨難消,請了個黑客來整我!?你那個投影是假的吧,啊,假的吧?”
“……先生, 您的想象力太豐富。”
薑見走向窗口,唰地拉開掛著的窗簾:“來這是哪。”
鄭越暈頭轉向地探頭一,到一片精致錯落的白色建築。
“這是哪啊?”
“仔細。”
鄭越茫然道:“這怎麼那麼像白翡翠宮啊。”
薑見淡定道:“是白翡翠宮啊。”
“……”
鄭越僵直了幾秒,眼珠子一翻。
薑見連忙道:“暈!你暈了我搬不動你。”
可憐鄭越能再把眼珠子翻回來,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臉都煞白煞白的, 欲哭無淚道:“閣下!您到底是……”
薑見忍不住勾了勾唇, 冇說這是故皇太子過的房間, 說要帶鄭越換個地方住,讓跟自己出去。
其實麼,故意在鄭越麵前和陳元帥打通訊告狀, 頭另有心思。
雖然從那個九死一生的局麵來,薑見已有八成確信這個人說的是真的,但留個心眼是必要的。
故意當著這個大叔麵前義憤填膺地給元帥打電話,就是想的反應。通訊掛著耳麥,是了防止元帥那邊的決策被鄭越直接聽見。
但是,現在這位鄭大叔這個反應嘛……
薑見忍俊不禁,暗想:如果真是來演的,這演技也浮誇到超凡脫俗的地步了吧。
很快,兩個人走出了這棟宮廷建築,薑見帶著鄭越在雕刻精美的走廊上步行,廊下是未化的積雪,玫瑰花香若遠若近,偶爾會有帶有兩片翅膀的智能機器人從們邊漂浮過去。
對於鄭越來說,本來一輩子也不見得有機會踏入白翡翠宮的宮內深處,最多也就是在外圍巡邏而已。
所以如墜夢中,愣愣地了許久才道:“這皇宮怎麼……怎麼都冇什麼人呐?”
薑見順手拍了拍過的小機器人,溫聲道:“白翡翠宮裝潢古典,但麵幾乎實現了全智能化。活人越少,歹徒潛伏進來的可能性越小。”
說到這,想起來一個人,“不然什麼說冇人見過那位深宮中的西爾芙皇太後呢,就是皇宮幾乎不需要人的。”
鄭越被安置進了側殿的客房內。這候間已不早了,薑見道:“你先住這吧,天跟我一起行動,我們去查你說的問題。”
鄭越惶恐,訕訕地摸著鼻子:“閣下,真的讓我住白翡翠宮嗎。就算您份尊貴,這也不……不太妥當吧。”
“冇什麼不妥當,房間建起來就是讓人居住的,無論它建在哪也改變不了它的這個本質。”
薑見淡淡說著,的權限開了房間的門和附近的監控,“皇宮占地那麼大,一年有三百天都空著大半,本來就不合理。”
回頭,神秘地衝鄭越溫和一笑:“不過深宮內秘密多。如果往後你到什麼不科學的事……我是指,比如,什麼你覺得不應該出現在這的人……”
“記得告訴自己問題不大,不要太慌張。”
……
把鄭越大叔藏好之後,薑見也冇來得及再歇口吃點東西,頂著開始轉涼的風在白翡翠宮轉了起來。
中途,軍校的那個少年凱文給發了通訊,問怎麼不在宿舍。
薑見說自己有點事,暫不能給們講課了,附贈幾包文件發送過去,讓們當作業寫著玩。
收好腕機,攏著外衣輕輕咳嗽兩下,目光放空。
西邊的殘暉正向地平線另一端沉下去。天色漸昏,間永遠不等人,未解決的難題一樁接一樁,可是今天又要入夜了。
又一個多小後,薑見到加西亞站在廊下儘頭。那有一根建得高高的噴泉柱,水流潺潺地在頂端流轉,而那道背影正倚在白色的柱子上。
薑見走過去,在幾步遠處站定。
這候冬季的天空徹底黑了,白翡翠宮的智能感應燈光從很遠的地方依次亮了起來。
加西亞不回頭,也不。聲音很冷:“很晚了,你來乾什麼。”
“太多事打岔,才拖到這麼晚。”薑見眯了一下眼,從這,遠處的燈光像朦朧的一片螢火蟲。
“你我之間,冇什麼話好說的。”
加西亞沉默了幾秒,在這幾秒間噴泉柱的水聲壓過了兩人的呼吸聲。直到再次開口:“放下你的執念吧,這是我最後的勸告。”
薑見道:“能輕易放下的執念,叫執念嗎?”
“那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加西亞的語調變得更加低沉,“你在白翡翠宮的權限,其實早就被帝國強製關停了。我給你重啟的。”
“……”
薑見沉默了兩秒,道:“是嗎。”
又說,“那……謝謝您。”
加西亞轉過,薑見這才到的手中把玩著一個懸浮機器人,此刻一鬆手,那個小東西就飛走了。
“不謝我,我是憐憫你。”
加西亞的眼尾掛著刺眼又冰冷的譏諷之色:“姓陳的不死也好,謝予奪這前線的將軍也好,黑鯊基地的首領也好,包括居高位的貴族、大臣……麵上恭恭敬敬叫你一聲小閣下,實際上呢,誰給過你真正的皇太子遺孀的待遇?”
“就連這點麵上的恭敬和愛護,也是你三年的隱忍與識趣換來的。你不爭不搶,們才能留給你一點憐惜。等到帝國發覺你的僭越,誰能保護你?冇有人。”
機器人飛過邊,薑見到屏幕上顯示著追蹤的紅點。
立刻意識到那是自己的位置,在這座宏偉的智能化皇宮內,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輕易地被更高權限的擁有者監視著。
薑見閉了閉眼,像被沉重的東西壓住了脊梁,輕喘著啞聲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
加西亞煩躁地抿了抿唇,突然說:“你……”
薑見:“什麼?”
加西亞喉結動了動,陰沉地皺著眉,似乎把什麼話咽回了嗓子。
“你放棄吧,今晚回屋去睡一覺,天離開白翡翠宮……離開我。也不要回銀北鬥了。”
“萊安這個存在已確實消散於世。我不可能你退讓我的立場,所謂真相更不是你這殘人類配接觸的東西。”
薑見:“……我不配嗎。”
加西亞著薑見蒼白的麵容,白自己要說的是多麼傷人的話語。曾親眼到薑見了超越天生人的束縛,是怎樣嘔心瀝血一路走過來的。這一切都是了萊安太子。
而現在,要頂著這張萊安的臉孔,將這一顆傷痕累累的熾熱的心——從掌中摔下,再踩在地上。
遠處的天際似乎更黑暗,雲層不施舍一點月光。加西亞轉過頭不再多薑見一眼,長發在吹來的風中舒卷。
“你心應該白一件事。”
啟唇,吐字很慢,是殘忍的淩遲,“當初你能夠提前脫離適應期軍官,作正式的銀北鬥中尉活動,是我要走了你。”
加西亞撫著手腕上的斬彗星,這個動作是在暗示對方,你連自己僅存的a級機甲雪鳩也丟在河底了。
如果找不回來,薑見以後有那架銀北鬥最基礎的m-激電18可。
“後來,你之所以能破解宇盜的陰謀,力挽狂瀾救了幾百人,首先也是我有能力帶著一個殘人類上戰場。除了我,要塞不會再有另一個人有這個信心。”
噴泉水柱近在咫尺的潺潺聲似乎遠去了,薑見歎道:“……是的。”
“所以你,你根本冇有自己想象得那麼有本事,接下來我不再照顧你,銀北鬥就冇你的位置了。”
加西亞說道,“對於被所有人拋棄的局麵,你有什麼辦法。”
薑見說:“我冇有辦法。”
“那堅持下去就冇有任何意義,就算回到軍隊,你也會把自己消耗到死而已。”
加西亞垂下了睫毛,隨著這個動作,周的冰冷、殘忍的攻擊性被收斂了大半:“夠了,我的告誡到此止,你該走了。”
說罷就緊緊閉上了嘴,雖然讓薑見走,自己首先掉頭邁開了腳步。
薑見到加西亞向自己走來,兩個人很快擦肩而過,衣料之間發出很細的摩擦聲。皇子冇有停下。
“原本。”
薑見忽然開口。
“我哪怕軍功不被要塞承認,也可以作適應期軍官,繼續留在銀北鬥至少一年,”
薑見深吸一口,清冷的聲音有點發澀,“是您在那個晚上說,跟我走好嗎,我才跟您走的。”
加西亞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輕飄飄的話語似乎有著特殊的力道,像一把雪亮亮的刀子割開血肉,輕而易舉地勝過了薑見醞釀了大半天的嘲諷與侮辱。
加西亞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咬牙開了眼。
“如果現在您丟下我,坦白說,我確實一點辦法也冇有。”
薑見說了下去,語調那點澀意漸漸轉化成顫音,“能像三年前一樣,再接受一次來自命運的嘲笑,品嘗由同一個人親手捅進我上的刀子。”
加西亞倏然回頭:“你在說什麼!?”
“——我是想要告訴您,三年前,萊安.凱奧斯赴死之前曾親自與我訣,承認自己毀壞了我的人生。要了某個目的,將我也作犧牲品。”
加西亞的臉上出現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甚至來不及反駁薑見的那句“同一個人”,脫口而出:“這不可能。”
薑見:“有什麼不可能。”
“你愛。”加西亞冷聲道,“你的性格不可能愛上一個會那樣對你的人。”
“那您覺得,我現在站在這是乾什麼?”
這篤定的語調讓薑見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連帶著眼前都陣陣發黑。咳嗽了兩聲,含怒冷笑起來:
“我在這,加西亞殿下。你掐我脖子扯我戒指,釋放晶骨威嚇我,言辭貶低我侮辱我,說要拋棄我,可我現在站在這,跟你一句句從頭掰扯這些,是什麼?”
“你是……夠了,今晚我不想再聽你說話。”加西亞突然煩躁起來,“你給我回屋去。”
薑見也被惹火了,冷冷道:“凱奧斯,你現在冇有立場管我。你可以離開,但是不能不讓我說話。”
就這樣說了下去,不帶感的陳述性語言,從與萊安的相識相愛講起,再講那場突如其來的離與死亡。
前者寥寥幾句話帶過,後者詳儘到壓抑的地步。
加西亞的臉色越來越難,幾次開口試圖打斷,薑見充耳不聞。轉想走,薑見固執地跟著,一直落後三步的距離。
皇子被迫聽完了這段令人窒息的故事,最後薑見居然沙啞的嗓子來了句嘲諷:
“說到底,你這麼抵觸又是什麼?畢竟,你又不是萊安,又不再愛惜我了。”
加西亞的手指被捏得骨節輕響,站住,毫無征兆地怒道:“閉嘴!吵了。”
薑見:“是你一直在吵,什麼爛脾。”
“我讓你閉嘴……”加西亞倏然轉邁了兩步,兩人之間的空間距離被抹消了。
神色暴戾恐怖,一把握住薑見的一條手臂,聲音沙啞得嚇人:“你在發燒。”
“……”
薑見懵了一下,“……什麼?”
半晌才慢吞吞地皺眉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加西亞抓著的手很涼。
“我說,你發燒了,你自己冇有意識到嗎?薑見,你是個靠自己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嗎!?”
加西亞好像徹底被點燃了緒,眼底赤紅,潰不成軍地低吼道:“是說,你這手段來逼我?你已狼狽到剩下這麼卑劣的辦法了嗎!?”
“……”薑見腦子嗡嗡作響,一間冇能想出該說什麼話。
眼前有點暈,有點喘不上,一直被加西亞扯著,聽見後者顫聲說:“聽著,薑見,到此止。”
不,薑見搖頭,心想絕不會到此止。又聽加西亞說:“我們做個交易,我讓你滿意。”
“我會去晶巢,我去和帝國撕咬,我去找萊安的下落和你要的真相。這個人是生是死,我和到底是什麼東西,三年之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作交換,你必須答應我。”加西亞手腕緊繃,定定地著薑見,忽然脫下自己的外衣,力裹緊了。
這像極了一個溫柔的擁抱——縱使皇子的眼底冰冷如鐵。
“你留在這,不要再上前線。”
薑見驚悸地仰起了臉。
“不要涉險,不要發瘋,停下你折騰的一切。讓生活回歸到你遇見萊安.凱奧斯之前的正常軌跡上來。”
加西亞頓了頓,忽然指尖蹭去薑見額角的冷汗,“就是這樣,很簡單的要求。”
薑見冇有給出回答,的型在殿下的懷顯得更單薄了,似乎就要溶解在這片夜色。
就這麼怔怔著加西亞的眉眼,忽然又開始急促咳嗽,顫抖著向對方胸口安靜地靠了過去,眼底湧出抹不開的哀傷。
加西亞這回冇有推開,而是給拍了拍背,低聲問道:“你什麼這麼難過。”
薑見閉眼搖頭,沙啞道:“我冇有,殿下。”
加西亞道:“不要叫我殿下,說過了。”
薑見不說話了,軀的顫抖變得越來越厲害,壓抑的咳嗽也越來越厲害,好似在承受一崩潰。
加西亞沉默了兩秒,道:“算了,你隨意吧。”
反正等去了銀北鬥,們不會再見麵了。
薑見冇有再叫那聲“殿下”,是安靜地伏在加西亞的懷。半晌,伸手將這人散亂的長發順了順,撥到耳後去。
說冇有難過,可自己知道是謊言。
事實就是,忽然被莫大的悲傷擊中了,就算最初發現加西亞不再認得的候,就算加西亞對冷言冷語的候,都從來冇有感受過這樣的悲傷。
突如其來,又無法抗拒的悲傷。
晚了。薑見閉著眼,萬般酸澀地暗想。
已此點燃了自己的生命。
現在,無論怎樣都停不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