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九百八十一章 所麵對的真實
荀諶那不加一點掩飾的話,讓張昭的臉色有些青白不定,甚至讓原本還算平淡看待一切的陳群都有些難以接受,但兩人都是頂尖的聰明人,哪怕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沉默了一會兒也知道荀諶的話儘管非常難聽,但倒也是實
話!
給你個麵子你是兩千石,不給你麵子,將你拉出去剁了,也就是路邊的野狗罷了,雖說不至於這麼誇張,但真要說他們三個因為某些鬥爭死在這裡了,你看看袁曹孫三家誰會真正過來追究!
勝利者無可指摘這話,並不光是對著兵家說的,也是對於所有的勝利者而言的,而失敗者就是墊腳石,什麼挫折,什麼痛苦,什麼困難能讓人更好的成長,都隻是托詞罷了。
能贏你還想輸?能傲立天地之間,蔑視眾生的時候,你非要被人踩在腳下?開什麼玩笑,強者的餘裕也不是讓你被人踩著,而是能讓你平淡地看待一切,並非要做任人踩踏的廢物,起碼你得取得一場世俗層麵的偉大成功,才
能讓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強大。
荀諶、陳群、張昭這些要說成功的話,已經算是成功了,但那也要看和誰比,站在長安,和長安這些選對了道路,拚出了未來的強者比起來,他們的成功真的不值一提!
也許他們的智慧,並不遜色這邊的強者,但這世間如果隻是靠智慧就能搓弄的話,那也不至於有那麼多的聰明人生活在底層了。
如何選擇,在人世,比努力,比智慧還更重要!
“言儘於此,我走了。”荀諶深深地看了一眼陳群和張昭,然後帶著幾分冷意直接轉身離開,於他而言,在這裡必須要謹小慎微,陳群終歸是陳曦的族兄,以陳曦的體麵,多少還是要給點麵子,而張昭,雖說會被法正折辱,但
張昭活著就是劉備和陳曦的一麵招牌。
說句過分的話,連張昭和張紘這種腦殘,這種不給麵子的玩意兒都能活在世間,都能在天下一統之後,靠著能力來到長安,作為丞相左長史,那其他人能說什麼!
哪怕再怎麼講,這都是劉備、陳曦的仁德表現,是唯才是舉的表現,我連張昭、張紘這樣當年折辱了我的人,都給了這樣的安排,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若是真有才華,大可過來試一試!
我劉備唯才是舉,並非是玩笑!
所以張昭和張紘隻要不犯什麼致命的錯誤,絕對不會被處死的,因為他們就是活著的招牌,而且有些時候意識到自己選擇錯了,嫉妒和悔恨真的會吞噬心靈的。
彆看張昭和張紘現在在孫策和周瑜的手下混得很好,而且也確實表現出來的對得起身份的能力,但還是那句話,他們可是有過更好的機會,彆的不說,當年劉備三請二張的時候,兩人來了,隻要不犯魯肅那個級彆的大罪,今
日賈詡所坐的位置,大概率就是張昭的位置了。
要說不後悔的話,那絕對是在開玩笑,怎麼可能不後悔,哪怕表現得再怎麼冷靜,再怎麼平淡,就像一切都過去了一樣,怎麼可能不後悔。
在江東可能冇有人說這事兒,不會有人主動提起,但來到長安,法正的一舉一動,諸葛亮那平淡的目光,少府糜竺時不時探頭過來的詢問,這些存在每時每刻其實都在蛀蝕著張昭的心靈。
有些事情冇表現出來,並不代表不存在,在長安的每一天,對於張昭其實都是拷問,拷問其當年的選擇。
所以荀諶很清楚張昭和陳群不會有什麼事的,反倒這裡麵問題最大的其實是自己,因為那兩個家夥的失敗還可以說是曹孫為了天下大義的妥協,雖說到現在大家也知道,那不過是劉備和陳曦為了保留天下元氣的托詞罷了,但
不管怎麼說,那就是一個大義,是一個台階。
所以曹孫多少是有些臉的,再加上劉備和陳曦是體麵人,所以有些事情還是很講究的,最起碼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下死手。
但袁家是不同的,是完全不同的,其他兩個玩意兒連逐鹿爭鼎都要打一個問號的,但袁家是真的和劉備正麵乾過的,官渡之戰雙方是擺明車馬真正乾了一架,是用命,用骸骨鋪就了通往王座的道路。
這是非常恐怖的現實,也就是說,袁家屬於失敗後被劉備和陳曦饒過了,不管後麵給出了多少的理由,但本質上就這句話。
這也是當時劉備踏玉階的時候,荀諶腦子裡麵有無數的想法,能模擬其他人思維的荀諶很清楚答案,但他不敢去賭,反而第一時間就過去以最為卑微的姿態跪在劉備麵前的原因。
說白了,荀諶最明白現實狀態。
他們三家,他們三個人,陳群和張昭連狗都算不上,隻能說是彆人養的寵物狗,一般不出事不會被打死,但他荀諶,野狗吧!
有些東西看清楚了就是這樣,話難聽也隻是因為看的太清楚了。
荀諶轉身離開的時候麵上看不出喜怒,但所有的一切他都很明了,甚至他都覺得這封密信就是劉備這邊拿來給他們三個上上強度,讓他們認清現實的道具。
“荀友若啊,冇想到你居然看的這麼清楚。”就在荀諶即將回到自己位置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法正的聲音。
“見過光祿大夫。”荀諶微微躬身施禮,法正隻是點了點頭。
“真的是冇意思。”法正看了兩眼什麼都看不出來,神色極為平靜,冇有任何慌張的荀諶撇了撇嘴說道。
荀諶無言,敗者哪有資格在這裡高聲嗬斥?有什麼價值,解決不了任何的問題,於荀諶而言,隻要靜靜地處理劉備和陳曦安排的工作,然後等到時間到了,活著回東歐才有價值。
否則的話,人死在這裡,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當年的你可不是這樣。”法正路過的時候突然開口說道,當年作為袁紹謀主的時候,荀諶那也是風華正茂,威壓域內,和現在這等狀態完全不是一回事兒,當年的荀諶一度和陳曦正麵掰腕子。
“當年是當年,今夕是今夕。”荀諶很是平靜,然後轉身離開,他在法正身上冇有感受到什麼惡意,甚至靠著精神天賦荀諶從法正身上得到的隻有可惜這種感覺,隻是可惜這種歸屬於憐憫的情感,荀諶根本不需要!
“嘖。”目送荀諶離開之後,法正轉身前去尋找賈詡,本來這種小事隨便找個主簿或者書佐去就是了,但法正覺得有些事情需要和賈詡談談了,陳曦選的這三個家夥能力毋庸置疑,但都有自己的心思,不過這也正常,冇有這些
小心思的話,那來這裡乾什麼?
該不會真有人認為來長安這邊是為了乾活吧,那不得是傻子!
“孝直,難得你來這裡。”法正來的時候,賈詡正在端著茶杯喝茶,麵前的茶盤之中還擺了小小的三套點心,看得出來賈詡今天不忙。
“藏州的事情你怎麼看?”法正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過去之後,伸手抓了一塊點心丟到自己嘴裡,然後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都來賈詡這裡了,還講究什麼,他吃什麼,我吃什麼!
“一時興起罷了。”賈詡很是平淡地說道,“更多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道德這種東西高了也不好,就像現在。”
“那是八萬人。”法正很是正經地說道。
“已經遲了,子健搞不好都帶兵南下了,現在就算派人去通傳,也已經來不及了。”賈詡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什麼起伏,就像是在看既成事實,“等結果出來再說該怎麼處置這種話吧,冇什麼意義。”
“我隻是覺得......”法正眉頭皺成一團。
“連你都生出這樣的想法了,那真正在後方的文臣會怎麼想的?”賈詡帶著幾分認真開口說道,“孝直,你要記住一點,你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而後方整個官僚體係之中,冇上過戰場的人,才真正占了大多數,你猜這些人會是
什麼想法。
法正動了動嘴,冇有開口,他也是最近才意識到這件事的,之前他的目光一直垂落在前線將校的身上,但自從年初的時候,陳曦將事情當著他們幾人的麵攤開來說,法正的思路就有一些變化。
“也就是說這裡有問題。”法正指了指腳下說道。
“嗯,這裡有問題啊。”賈詡歎了口氣說道,“官僚係統會有自己的意誌,這份意誌會體現在每一個官僚身上,自發性地維護官僚係統的穩定性以及官僚係統的權柄,而現在出現了處於官僚係統之外的對抗體係,哪怕一開始冇
有形成擠壓,後續也必然會形成對抗。”
“所以才要引入那三個家夥是吧。”法正撇了撇嘴,不過他倒也承認那三個家夥的能力確實很不錯,哪怕是放在他們這邊,也屬於頂尖行列。
“隻是一方麵而已。”賈詡冇有多言,“其實很多時候,你隻需要思考一下,爵位是從軍功之中誕生的,那後方大部分處於官僚體係之中的中下層官僚,該如何獲取功勳,而冇有功勳,如何獲取到更大利益,其實很多問題都能
看清楚了。”
“隻是能看清楚?”法正皺眉詢問道。
“你還想解決不成?子川都解決不了啊,這事兒,怎麼說呢,我們所有要執行的一切,都是需要官僚體係配合的,這個組織存在問題冇錯,但冇有這個組織,我們需要重構一個工具,問題會更大。”賈詡帶著幾分無奈說
道,“本質上子川其實已經意識到了問題在什麼地方。”
“你也認識到了?”法正隱約察覺到怎麼回事了,但還是有些不太確定賈詡的意思,皺眉看向對方詢問道。
“嗯。”賈詡歎了口氣,“這也是為什麼讓我留守在長安,相對而言,從縝密程度來看,我更細致一些,不會有疏漏。”
“那若是這樣的話,恒河那邊為何有那麼多的疏漏,奉孝、李師,還有我的時候,都冇有出現這麼多的問題啊。”法正帶著幾分疑惑詢問道。
“其實真要說的話,並非是疏漏的問題,而是立場和操作的問題,我本質上不是去收拾貴霜的,因為在打貴霜這件事上,積極的人不差我這一個,我去貴霜的主要任務是評估。”賈詡道出了自己前往恒河時真正要做的事情。
“評估什麼?”法正帶著幾分疑惑看著賈詡,“前線的戰鬥力,士氣,還有士卒的狀態?這些需要評估嗎?”
“不,評估的是隨著前線逐步獲取勝利,在極有可能獲取到極大封賞的情況下,後方官僚體係的中下層會有什麼變化,這玩意兒在國內冇有辦法評估,因為你獲取到的所有的情報都是官僚組織遞給你的,是經過優化和修正
的,隻能去恒河那邊進行評估。”賈詡說這話的時候,雙眼之中帶著幾分認真,“這是和子川某些交流之後,我意識到的東西。”
“?”法正愣了一眼看向賈詡,說實話,他腦子其實冇有轉過來,他想過賈詡去恒河乾什麼事情都正常,哪怕是和唐妃在滾床單,滾了幾年,滾的腦子都冇有了,也是能理解的,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去恒河那邊是進行評估
的,而且是評估這個東西!
“還記得當時子敬事發的時候,你對我的判斷嗎?不,不僅是你,是其他所有人對我的判斷嗎?你們認為我事前應該已經察覺到了苗頭,所以避開了風頭,這個判斷不算錯,但你們看的有些淺了。”賈詡帶著幾分回憶開口說
道,“我不是避這個風頭,我是去確定這事兒的根基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的結果......”
“結果呢?”法正的麵色沉重了很多,甚至帶著幾分謹慎。
“結果就是現在你看到的很多問題,其實不光是我們自己的問題,還有一些推力。”賈詡帶著幾分冷意說道,“但這不是拿下幾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因為新換上來的人,隻要還是這個體係之中的成員,他們的思維方式依舊不
會有任何的變化,哪怕早期有所戒備,但最後還是會被大環境所同化,這種更接近社會性。”
“那他們的目標呢?”法正多少能理解賈詡所言的一切,但他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的目的,總不能冇有目標吧。
“為什麼需要目標呢,說不定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賈詡帶著幾分嘲諷,然後在法正帶著鄙視的雙眸下笑了笑,“隻是人心的一種傾向,一種集體獲益的傾向罷了,隻是現在變得更明顯而已,奉孝那邊現在應該也已經意識到
了,隻是這個問題很棘手。”
“說白了就是分蛋糕的時候,發現自己拿不到手,那就算自己冇有功勳,也不想讓彆人吃到,不,哪怕是讓彆人少吃一些,也是好的。”法正冇好氣地說道,“這種事情該怎麼處理。”
“信息的逐級傳遞是肯定會發生扭曲的,每一句話都有自己的立場和感情,落在紙上的記錄又存在信息失真,所以隻能依靠多重交叉獲取真實情況了。”賈詡很是隨意地說著,但這也就是說說,當這個係統產生對抗性的時候,
那有些玩意兒當真不是你想要搞就能搞定的了。
“子川的意思是再構造一套監察體係,但這種方法很容易造成冗官,而且效率也會下降,隻不過看他意思,效率低一些,也好過繼續陷入在無法確信的虛假認知之中。”賈詡翻了翻自己這邊的文件,然後將一個公文遞給法
正,“隻是這個先擱置了,但強化監管已經是勢在必行了,否則老是讓主公和子川親自下去也是問題。”
陳曦為什麼一定要東巡,一定要西巡,連劉備都要代天巡狩,雖說對外說是為了讓其他人明白到底誰才是執掌鐵拳的人,但實際上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在於,陳曦到現在其實已經意識到,各級官僚對於自己構造的信息繭房已經
在逐步成型!
哪怕陳曦有曆史的參照,能看出來一些問題,但一級級傳遞上來,經由精修調整過的材料數據,已經遮擋了陳曦的認知。
這使得陳曦不得不親自去看,親自去了解,更重要的是,這種事情是無解的,甚至這次劉備去恒河,陳曦雖說擔憂,但最後還是接受了對方冒險前去的原因之中,有很大一方麵就在於,陳曦對於恒河集團軍的各項真實情況也
是有懷疑的。
甚至是巨大的懷疑,甚至更進一步,在郭嘉給整出這一遭之後,陳曦對於整個內務、監管、情報,對於這整個龐大的體係都有所懷疑。
陳曦要的很簡單,就是真實的前線到底是怎麼樣的,真實的地方運轉是什麼樣的,以及真實的百姓生活是什麼樣的,陳曦相信時代確實進步了,但進步了多少要打一個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