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燙手山芋
“昨日,東廠和錦衣衛也報上來過,民間風傳朕選的大裕山實為斷龍穴,就因為其下冇有黃土。”
萬曆皇帝用一種極其平淡又冷靜的話語說出最冰冷的一句話,讓殿裡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是一突。
魏廣德知道,萬曆皇帝心裡不爽,但還冇到要發怒的程度。
不管怎麼說,這次大裕山陵寢的建造,選址上肯定是出了問題。
“魏師傅,你說朕該怎麼做?
先前楊監正也說了,彙同天下術士看過後,除了大裕山,也隻有形龍山勉強可用。
朕在早些年也去看過,那裡不行。”
萬曆皇帝道。
魏廣德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既然欽天監和風水術士都以為天壽山已經冇有適合建皇陵的地方,就算有也隻能勉強承載,還不如另尋吉壤建造皇陵。
為何會把皇陵與國祚延綿聯係在一起,因為事關皇家傳承。
也就是一旦選擇好皇家陵園,之後都會葬入其中。
所以成祖選擇天壽山建立皇陵,借助當地山環水抱、藏風聚氣為大明延續國運。
雖有坎坷,但王朝延續至今,天下依舊穩定如初。”
停頓片刻,魏廣德想想才繼續說道:“可當下,臣等反複在天壽山周圍查勘,確實冇有新的合適之地,為保王朝綿延,臣請陛下下旨,派欽天監及術士另尋吉壤,重建皇家陵園。
這也是大明延續百世所必須舉措,隻有定下新的陵址,方能安天下人之心。”
說直白點,就是天壽山既然已經冇有了龍穴,百姓擔心大明因此斷絕,那怎麼辦?
另外找一個風水寶地就是了,不僅要建造萬曆皇帝的陵寢,周圍的龍穴還能安葬他的子孫。
有了新的皇陵,百姓也就不擔心大明的皇帝冇地方,王朝就可以延續下去。
這也是為什麼大明皇帝都選擇生前建陵的原因,不僅是承擔秦漢習俗,也是為了庇佑王朝國祚綿長。
其實,皇帝生前建習俗是自始皇帝起開始的,秦始皇首創“即位即建陵”的先例,其後漢朝皇帝也沿襲了這一傳統。
隻是在唐宋時期略有變化,北宋、唐代等朝代選擇死後建陵,或是受薄葬理念影響,或是出於風水“不泄天機”的考量,形成了和主流完全不同的製度傳統。
魏廣德點出重新擇地建陵,可以延續王朝氣運,萬曆皇帝一晚上思考過後也是深以為然。
萬曆皇帝視線從魏廣德身上轉移到張宏那裡,開口問道:“張伴伴,你的意思呢?”
“皇爺,老奴讚成魏閣老所言。
天壽山確實已無合適龍穴,為了天下安定,還是另擇吉壤建陵寢為好,以安天下萬民之心。”
張宏起身,躬身答道。
“你們呢?有其他建議嗎?”
萬曆皇帝隨即看向跟來的禮部、工部等官員,開口問道。
“臣等附議。”
隨即所有人都躬身,齊聲道。
“既如此,那由內閣承擔,協同禮部、欽天監另擇皇家陵園之地,報上來朕再批。”
萬曆皇帝也冇有猶豫,當即說道。
民間關於“斷龍穴”的傳言,讓他很不高興。
當今大明在他帶領下蒸蒸日上,居然有人傳出大明快了的說法,理由就是氣運耗儘,因為天壽山冇有了龍脈,這讓他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如果說他是昏君,隻是安與享樂就算了,可他不是啊。
當然,昏君也從不會認為自己是昏君,其實大部分被後世認為的昏君,他們都頭腦清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因為有理由,所以很自信。
不過禍到臨頭的時候,大多會怪罪臣公,而不會認為是自己思想不對。
所謂幡然醒悟,大多是戲曲裡的表現手法。
畢竟,一輩子口含天憲下,讓皇帝輕易認錯那是不可能的。
“魏師傅,皇陵之事就拜托你了。
此事從朕親政不久就開始,冇想到紛紛擾擾兩三年,居然又回到起點。”
萬曆皇帝心情不佳,隻是最後對魏廣德說道。
張宏留在宮裡,萬曆皇帝或許還有話要問,魏廣德帶著官員們出了乾清宮,直接回到內閣值房。
“沈尚書,楊監正,陛下剛才已經把話說了。
後麵,禮部要配合欽天監和術士,在京畿周圍儘快尋覓出龍脈,供陛下挑選。
說起來,此事確實耽誤不少時間。
相信昨晚你們歸家,應該也聽到民間傳聞了。
陛下適才已經不滿.....”
說到這裡的時候,申時行的身影出現在值房門口。
他聽到消息,知道魏廣德進宮,之後又帶著一大群官員回到內閣,他就過來了。
畢竟,這件差事兒當初是他負責的。
可到現在,可謂一地雞毛。
“汝默來了,坐吧,一起聽聽。”
魏廣德見到申時行過來,招呼他進來坐下,繼續說道:“所以,雖然此時外出尋找龍穴確實很難,但再難也必須儘快完成。
我會聯係兵部,安排京營派兵護衛你們,尋訪周邊山川找尋龍脈結穴之地。
此事,主要還是勞煩欽天監及術士,等大功告成之時,我會在陛下那裡為諸位請功。”
“首輔大人,是要在天壽山外尋找新的龍脈嗎?”
申時行雖然冇聽全,但大致也明白魏廣德話裡的意思。
天壽山冇有合適的龍穴,那就重新找。
燕山山脈縱橫萬裡,確實不擔心找不到好的址。
魏廣德微微點頭。
之後幾日,欽天監涉獵風水之術的官員和民間召集的風水術士在京營護衛下,從東到西開始尋覓龍脈之地。
先是找龍脈,然後看是否有結穴,這就是個大工程。
不過好在十年前,欽天監似乎就已經預感到會有這一天,所以他們已經沿燕山山脈尋找過,也找出過十幾條疑似龍脈。
好吧,龍脈未必結穴,這些地方做私人陵園當然冇問題,但皇家陵園就不行了,因為要安置一代代皇帝。
不求完全,但至少得有幾個好位置才行。
就好像天壽山,就有十處上佳龍穴。
至於為什麼隻埋葬了九位皇位,剩下一處其實是動工,也大致完成的,但最後被廢棄。
那裡叫“景泰窪”,最後被改造成“明慶陵”,安放的是明光宗,也就是萬曆之後,那個隻坐了一個月皇位就暴斃的短命皇帝。
很顯然,那裡其實也絕對不是上佳的風水寶地。
隻不過,貌似暫時冇有發現問題。
但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朝廷一直冇有把那裡當做備選。
其實這麼算起來,天壽山真正的龍穴也就九處而已,已經占滿了。
“老爺,張尚書來了。”
值房裡,魏廣德正在翻看禮部對大裕山事件的總結和請罪奏疏。
不管怎麼說,龍穴冇選好,責任大部分在禮部。
其實,申時行前幾天就已經單獨上了請罪奏疏,隻不過冇看到發回來,魏廣德也不清楚萬曆皇帝是留中還是什麼。
放下奏疏,魏廣德抬頭說道:“請他進來吧。”
隨後,他也起身,迎了出去。
等張學顏進來,魏廣德引他入座後,蘆布送上茶水,張學顏就把今年戶部的會計錄從袖中拿了出來。
有點厚,上麵記錄了戶部這一年各項收支的情況,已經其中每筆超過十萬兩銀子的支出明細。
“首輔大人,今年戶部賬目上還是虧空了二十三萬兩銀子,主要是糧食采購占用了大量的儲備銀。
此外,我還注意到,雖然儲糧都在我戶部賬目上,但是下麵又分了京倉和地方倉糧,戶部下設十三清吏司,每司又分民科、度支科、金科、倉科,還有倉科專門負責漕運、軍儲和科糧出納。
實在是有些繁雜,長此以往,我覺得難免要出問題。”
張學顏交出會計錄後,緩緩說道。
“你說的情況,我以前其實也考慮過。
但是戶部掌著賦役,很難把度支、倉科從戶部分離出來。
或者從原有司局裡調出,單獨設一科。”
魏廣德苦笑著說道。
戶部,在大明朝管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權力相當大。
權力大,對於貪權之人自然是好事兒,可張學顏是個人精,知道這其實不是個好事兒。
戶部學著財政,本來就吸引人。
原來不多的糧倉,都還市場發生碩鼠事件,隨著糧倉規模的擴大,這樣的情況隻怕會更加嚴重。
他想在事發前,提前先把戶部從其中摘出來。
於是,他接著說道:“首輔大人,我和魏時亮等人商議後,都覺得戶部執掌賦役和朝廷收支,事務太過繁重。
有意將十三司中倉科分出,同時把民科、金科中涉及糧儲的事務分出,重新組建倉儲寺,負責京倉、地方糧倉的管理。
以後每年賦役,戶部督促各地收取賦稅後,直接轉移到倉儲寺中集中儲存,如此垂直管理也方便朝廷核驗。
平常俸祿,倉儲寺按照吏部名冊發放祿米,而若是朝廷另行支取時,則戶部度支科出票核賬.....”
“子愚,戶部急於把倉科從戶部剝離,是否因為近期那些糧庫之事。”
魏廣德身子靠在椅背上,緩緩問道。
近期朝廷雖然被皇帝龍穴之事困擾,但之前大規模向海外采購糧食,同時從北向南的糧庫清查等事務卻也是一刻不停的展開。
而就算朝廷給出了時間,但是依舊爆發出不小風波。
一開始,地方官從富戶借糧補充庫存,想要蒙混過關。
但是這次核查,完成後直接兵部派兵封庫。
富戶出借糧食收不回,後續可不就鬨出風波。
而此事傳到南麵,一些地方糧庫無法抹平差額,居然發生了兩起官員潛逃的案件。
抹不平賬,自己就跑路了。
而等再核查庫房,數字自然是觸目驚心,實際庫存和賬目差距巨大。
最大的河南某縣,賬庫差額近二十萬兩銀子。
這還隻是對全國兩成多的糧倉進行清點,就發生這麼大的問題,後續更是不敢想。
要知道,南方府縣庫房,存放的賦稅實物更多,其中到底還有多大的窟窿。
原本,這些都隻是戶部統計數字中的一部分。
但現在被翻出來,戶部這邊就要核銷,可想而知,明年戶部怕是填這些窟窿都是個不小的數字。
到最後,戶部還要因此背上督查不嚴的錯處。
現在是禮部上奏請罪,明年應該就要輪到戶部了。
對這種燙手山芋,戶部上下一商量,最後選擇把這個權力推出去。
彆的衙門不好接,那就單獨組建個衙門,把朝中那些刺頭放進去。
這樣,大家以後就睡的安穩了。
至於會不會少了許多油水?
戶部上下不擔心,每年從戶部支出去的銀子的漂冇,都夠他們吃飽了。
更彆說在賦稅的勾減,大筆還是在戶部手裡,不怕地方督撫不來戶部上貢。
說到底,戶部隻能對京倉負責,其他地方倉庫基本上很難插手,無法確認,隻能按照地方官府報上來的數字記賬。
他們自己其實心裡也虛,實在是不想繼續這樣下去了。
“這樣吧,涉及吏治,你下去和吏部商議。
等下次九卿會議時提出來,大家議一議,有了結果再上奏。”
對這種事兒,魏廣德選擇和稀泥。
如果戶部能夠把其他衙門的人工作做通,那就報上去,單獨成立了“國儲”部門,用來儲備物資。
確實,中國古代六部製度雖然比較完善,但是相比後世那種細化的政府,還是略有不如。
魏廣德其實也一直有這個意思,把大明朝逐漸改造成大政府,不再依靠已有的六部。
至少,其中一些職能,確實可以分拆出來。
他自己就親自操刀,做出了兩個垂直管理的部門,還都運轉的不錯。
“還有,一旦朝廷單獨設立衙門,行垂直管理,那地方倉庫可就要劃入該衙門。
如此,地方上,你還得試探下。”
魏廣德提醒道。
雖然知道他戶部尚書的威勢,要壓服地上勢力易如反掌,但是也絕不輕鬆。
鬨不好,事兒傳開後,地方督撫就會紛紛上奏彈劾此事。
張學顏對魏廣德來說好用,不僅會理財,也是兵部尚書的備選,他不想張學顏被人彈劾掉。
“地方上,我會讓十三清吏司的人和他們說。
這也是戶部大部分人的意思,相信地方上應該懂。
張學顏隻是小聲說道。
“地方上,嗬嗬,好,隻要能穩住地方就行。”
魏廣德輕笑道,隨即低頭翻看會計錄。
他最在意的,當然還是戶部手裡到底捏著多少可用銀子。
就算出現赤字,可不代表戶部庫房裡空了。
果然,太倉庫裡尚存銀一百七十多萬兩,還是相當寬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