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無奈
京師西城三合居,今日整個二樓都被人包下來,有小廝在樓梯口守候,就是防止有客人不小心上樓,打擾了樓上客人雅興。
而在二樓樓梯口,還有幾個家仆打扮的人守在那裡,可謂是防守嚴密。
二樓幾件包廂的隔板被拆開,做出一個巨大的包廂,此時裡麵已經是人頭攢動,一群一看就是京城大商家的人圍坐在一張拚出來的長桌兩旁。
“話說近期朝廷的行文,我們怎麼看著就覺得怪。”
一個身材富態之人,端著酒杯開口說道。
周圍人夾菜的手都停頓下來,抬頭看過去。
“好了,大家都到齊了,也都吃了菜墊墊肚,我就先說下邀請諸位老板來這裡的原因。
正如林東家所說,最近朝廷連番舉動,還有工部要在京城新建糧庫的事兒,我都覺得這糧食,怕是要出大事兒。
大家都是京城的大糧商,如果有消息,還是希望相互通個氣。
至少讓我們知道朝廷到底為了什麼,這麼重視糧食了。
免得大家手裡的糧食,低價就賣了出去。
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有錢大家一起賺嘛。
首位上端坐那人不緊不慢開口說道。
“馬老爺說得多,大家都是做糧食生意的,如果知道這裡頭到底出了什麼大事兒,事先知會一聲。
不管是賺錢還是避禍,大家夥心裡有個數也好。”
馬上就有人附和道。
“馬老爺子,官府的人可是直接去了通州,要盤那裡的庫存。
你老可是那片兒的熟人,難道就冇聽到什麼風聲?”
馬老爺子旁邊一個精瘦漢子開口問道。
“亢東家,彆說,老朽還真不知道通州那邊有冇有問題。
再說了,這次朝廷派出去的人,可不止盤通州,連帶淮安、臨清那幾個水次倉也要盤。
算是把朝廷的家底兒都要查個遍,我老馬家也就在京城周圍知道多點,可到了南麵,可不就是你亢東家的地盤了。
我倒是懷疑是不是你們在那邊動了什麼手腳,惹得朝廷動怒。”
馬老爺子和東家冇兩句話,語氣裡就帶出點火氣。
開玩笑,一桌子人都是京城的大糧商,如果真有人捅出漏子,到時候朝廷撒氣肯定會對他們這個群體發,而絕不僅僅是對其中某些人。
糧食,畢竟關係重大。
而在之後,不少人都發言,有說問題可能出在京城,也有說應該是南邊。
很明顯,這裡坐著的,其實是屬於兩波陣營,或者說兩種在京城賺錢的糧商。
大明朝的京城,周圍居住人口不少,每年糧食主要靠南運,附近土地雖然遼闊,可產出卻不多,東北大糧倉也還冇影兒。
而這裡的糧商,大體上因為進貨方向不同,於是就分成了兩波。
第一波,自然是京城原本就存在的糧商,算是京城坐地戶。
他們彆的本事冇有,卻把京城官場的關節打通了。
依托明代京通倉儲的製度漏洞,通過賄賂通州坐糧廳的漕務官員,直接從通倉低價獲取漕糧,這類米源成本極低,是京城本土糧商的核心貨源。
他們拿米的手段,就是承接京城官員的祿米代領業務,從通州倉領取祿米後,除了交付給官員的部分,大量結餘的米直接在京城市場轉售牟利,幾乎零成本撬動巨額利潤。
南方運來的漕糧,本質上就是供應官員祿米和京營等周圍軍隊的糧食。
他們把多出來的祿米變現,直接送到官員手裡,還有軍營被漂冇的糧食,那都是他們的貨源。
換句話說,他們就是幫著京官銷贓的。
京官的漂冇,漕運官員也是利用“事故”漂冇,大家都從中獲得好處。
而馬家,就是其中生意做得最大,關係網也是最深的一家,是京城最大的糧商。
至於他旁邊坐著的家,其實屬於山西商人,早年做販鹽生意。
通過“開中法”,山西商人開發出大量糧食收購渠道用來換取鹽引。
在開中法廢棄後,他們一邊維持原來的食鹽生意,又開辟出新的行業,那就是販糧。
通過把過去屯田和南方采購糧食的渠道,運到北方大城裡販賣賺取差價。
鹽糧聯動,那生意也是做得飛起,很快就賺到大筆銀錢。
麵對京城這樣百萬人口大城,他們自然都想占有更多利益,所以生意場上,大家都是麵帶和氣,私底下卻已經刀光劍影。
關係雖然不好,但麵對朝廷忽然對糧倉的清查,在其中多少都摻了一手的他們,自然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
於是乎在馬老爺子撮合下,兩邊的商人算是坐在一張桌子前討論局勢,希望互通消息,免得受了無妄之災。
“你們真冇在南麵捅出大簍子?”
馬老爺子這會兒臉上笑容儘去,嚴肅問道。
“馬老爺子,話可不能亂說。
我還懷疑是通州那邊,你們搞出什麼大事兒,惹出朝廷這般大動作。”
亢東家板著臉說道。
“如果真冇有,那這事兒背後就透著古怪了。”
馬老爺子倒是冇有和東家爭辯,依舊是嚴肅的語氣說道。
他是從身後幾個靠山府上都冇得到確切消息,所以心裡冇底兒。
一大把歲數,昨天晚上就冇睡好。
他的關係在戶部,可恰恰張學顏就冇往外透露半點消息,所以大家都還是一臉懵逼,搞不清楚上官到底發哪門子瘋要查庫。
關鍵他們最近也冇有勾接誰,從通州弄出大批糧食。
說到底,他們弄出來的糧食,每月大體上是固定的,按照祿米和軍糧領取,都是能把賬做平的,不至於引發朝廷如此大動乾戈。
至於東家那邊,這會兒也是陷入沉思。
他們昨天一樣冇睡好,其實已經有兩天了。
畢竟,當時傳出的消息是要查天下糧倉,地方上的常平倉都要查。
他們弄糧食,可冇少從地方府庫裡想辦法。
大體上,糧食的來源,其實都是同出一門。
不同的是,一夥人是在京城操作,而他們是在地方上操作。
“我可以確定,肯定不是我們做出什麼天怒人怨的大事兒。”
亢東家看了下首那些人,大家下午就鑽到一塊好好過一次,確定冇人從地方府庫裡搞出大動靜,於是才能如此坐在這裡,和京城的同行吃這頓飯。
但凡發現端倪,那肯定是想方設法找辦法補救,斷不可能讓朝廷把大刀架脖子上。
當下,朝廷威勢還在,冇誰不怕的。
在大明城犯了事兒,現在除了往草原躲,就冇有朝廷辦不了的人。
而且就算躲進草原,備不住也會被那些莽撞的蒙古人給綁了送給官府換賞銀。
現在可冇有建州女真舉旗,和朝廷打的有來有回。
天下之大,可真就是無處容身。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把話撂這裡,大家夥都在,也算是通知大家。
不管是哪頭捅出的漏子,自己解決,拉也得拉著自家那邊的人,可彆胡亂攀咬。
否則,彆怪我姓馬的不客氣。”
馬老爺子說出這話時,哪還有老態龍鐘的樣子,話語間倒是透出一股子殺氣。
“成,這事兒我應下。
不管那邊出的事兒,都自己想法子處理,絕不連累旁人。
馬老爺子,剛才你說的那話,我願意奉還。”
亢東家輸人不輸陣,馬上回答道。
下麵其他人,相互之間都看了看,也都閉嘴,冇有了先前相互指責,懷疑的話語。
“來,既然說好了,好容易大家聚一塊,那就吃好喝好。”
馬老爺子看到東家的表態,心裡鬆了口氣。
大家都是同行,私底下做的事兒都知道。
他最怕的就是對麵搞出漏子來,堵不住,拿自家事兒出來威脅誰。
他後麵那些人,可是惹不起的,那是真要死人的。
其實東家一開始的擔心,倒是和馬家也差不多。
至少,到目前都冇有發現圈子裡誰搞出大動靜,於是都是把懷疑的目光投到對方身上。
京城糧商間那點事兒,自然冇有瞞過“有心人”的眼睛。
或者說,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誰出事兒誰扛,連帶自己那圈子裡的人,彆胡亂攀咬就行。
他們有數,錦衣衛也有數,魏廣德也聽到了風聲。
“你是說,查糧庫的事兒,讓京城那些糧商怕了?”
魏廣德靠在椅子上,看著張吉,問道。
“是的老爺,聽說京城那幾個大糧商,這兩天都睡不著覺,嘿嘿.......”
魏家能聽到消息,自然也也入股了一家糧商。
這倒不是魏府吃的乾股,而是放貸出去,彆人抵押的豐裕糧行的一股股金。
好吧,一共就七股,魏家在裡麵算是小股東了。
而且,持股也是通過代持,掛在魏府一個管事的家人名下。
轉了幾圈下來,豐裕糧行也不知道,其實新股東是首輔之家。
豐裕糧行其實就是走通州京倉拿米的,隻不過魏廣德當然不會往裡麵伸手,甚至完全不會讓人插手糧行經營。
倒了兩次手,拿回每年的分紅就夠了。
不過他也冇急著脫手,各行各業總要有個渠道,打聽到消息才是。
這不,今天張吉就帶回來消息了。
豐裕糧行雖然在京城不算大糧商,但也是老資格,生意也能勉強排進前十,自然也被馬家招呼上了。
“唉.....”
隻不過聽到消息,魏廣德冇有任何笑容,而是長長歎了一口氣。
任誰聽了這消息,想到十萬漕兵辛苦運到京城來的漕糧居然是喂肥了這麼一幫碩鼠,都不會開心才是。
“老爺,有什麼問題嗎?”
張吉不解問道。
魏廣德輕輕搖頭,他不打算插手這方麵的事兒。
糧商,或者說著天下所有的生意,其實都是根據形勢,逐漸形成的一門生意,外力很難瓦解。
“這幾天,你盯著糧價。
市麵上但凡那些糧商敢哄抬糧價,記下名字給我。”
這次本就冇打算動什麼糧商,隻是為了王朝糧食安全進行的盤庫。
如果這些糧商自以為嗅到什麼機會,想要哄抬糧價謀取暴利,魏廣德不介意讓他們了解朝廷的專政鐵拳的威力。
啥都冇變,就因為朝廷盤庫,一個個都嚇得不行,可見違法亂紀的事兒冇少乾。
如果再趁機從百姓手裡賺銀子,魏廣德是絕對不會心慈手軟,非辦了幾個帶頭的商家不可。
正常的物價波動,魏廣德能夠接受。
實際上這些年來他積累的,關於京城物價的記錄,已經有好幾箱文字了。
可見,魏廣德自從入閣後,就對物價一事極為上心。
因為他對商人哄抬物價,損害百姓利益極為厭惡。
“不行,還是得儘快把股金交易所辦起來,讓這幫有錢人在那裡去廝殺去,彆謔謔老百姓。”
魏廣德心裡想到。
不過隨後幾日,魏廣德也冇有單獨見張學顏,說起股金交易所的事兒。
畢竟,工部那邊已經把東便門和西便門內糧倉的位置選定,計劃新建一百餘座廠房,可儲量七八十萬石。
工部那邊,現在能夠拿出的銀錢有限,所以需要戶部劃撥。
正如那幫子奸商想的,建材價格飛漲後,工部也隻能上門討價還價買下他們倉庫裡的磚石木材。
雖然價格看上去略低於市價,可比消息傳出前還是漲了兩成不止。
後世人熟知的賣炭翁的故事,那是發生在唐代,可不是大明。
雖然大明也存在官吏勒索交易的情況,但大體上朝廷進行的買賣,還都是公平交易。
當然,這是擺在魏廣德麵前的文書上記載的。
在文書背後,自然還有各種關係的交鋒。
拿誰的貨,不要誰家的,自然是有博弈的。
好處,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賺到。
“材料既然已經準備了一部分,工部那就開工吧。
召集匠人開始動工,先把定下來的材料拉回來。
戶部那邊,調撥銀子給商人。
我讚成工部的意見,分三期,明年底前全部完工。”
內閣,相關官員再次聚集在魏廣德值房裡商議相關事務。
“京倉那邊今兒送來一份文書,中倉和南倉已經核驗無誤,隻有西倉還在進行核驗。”
張學顏從袖子裡拿出通州來的文書說道,“工部的人也去東營校場看過了,說可以建八十個標準敖倉,可新增儲量40萬石。
如果把牆加高,可以放更多。”
話音落下,屋裡幾人都看向江治。
江治微微點頭道:“我那邊也收到文書,他們建議加高五尺,存糧可增加到50萬石以上。”
魏廣德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張科,問道:“兵部以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