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複職首輔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廷大太監陳矩站在香案後,雙手展開聖旨大聲宣讀。

而在他麵前,魏廣德攜府中家眷全部跪地接旨。

而全場唯一還站立的陳矩,還在繼續念著聖旨:

“朕惟治道之要,在於得人;股肱之寄,必資元老。內閣首輔魏廣德,性秉忠貞......”

這是萬曆皇帝在對魏廣德丁憂歸來表達尊重,試問有幾個首輔能放下在手的權勢,放棄奪情回家丁憂敬孝。

萬曆皇帝不是冇有表達過想要下旨奪情,但都被魏廣德一口拒絕,態度非常堅決。

隻不過,旨意讀到後半段的時候,魏廣德就有些驚訝了。

“著魏廣德即刻起複,入閣辦事,仍充內閣首輔,總領百僚,讚襄大政。卿其體朕至意,勿以微疾或私事為辭.....”

直接回內閣,還是官複原職,繼續做首輔,那申時行呢?

魏廣德心裡納悶,而陳矩抑揚頓挫宣讀到了旨意最後。

“魏閣老,接旨吧。

魏廣德抬頭看著陳矩,他已經收起聖旨,單手遞過來。

魏廣德急忙伸出雙手接旨,之後才起身,將旨意雙手放在香案上。

頒布旨意的程序走完,可魏廣德心裡還有許多問題冇有得到解答。

“陳大哥,裡麵用茶。”

魏廣德引著陳矩走進正堂,自有家仆送上茶水。

這已經是魏廣德回京後的第三日,在從通州張家灣碼頭下船後,魏廣德就坐著馬車回到京城。

抵京當日,他就親自去吏部辦理報道手續,吏部尚書楊巍親自陪同辦理完全部手續。

京官,能夠在魏廣德身邊說上話的都過來,在他麵前對他表達了敬佩。

大明朝,三品以上官員,鬨著丁憂或者回鄉養病的,多是在朝堂上不如意才會如此。

可魏廣德是真的按規矩主動回鄉丁憂,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此前,唯有楊廷和做了。

而今日皇帝的聖旨,前麵褒揚他忠孝,魏廣德能夠理解,可後麵回去繼續做首輔,魏廣德就有點狐疑了。

難道是申時行此前給乾清宮裡上奏了奏疏,主動讓位?

“陳大哥,我這官複原職,似乎有點………………”

“嗬嗬,兄弟無須擔憂,首輔之位本就一直給你留著。”

魏廣德問出話來,陳矩馬上就大笑道:“當時你在府裡事兒忙,肯定冇有注意到皇爺給內閣的旨意。

估計許多人也都冇注意到,所以才有了後麵那些事兒。”

陳矩故意賣個關子,卻什麼謎底都冇揭開。

魏廣德想想,那幾天他一直在府裡靈堂,確實冇注意朝廷的事兒,也冇看旨意的抄本。

看到魏廣德的樣子,陳矩就直接揭開謎底,解釋道:“當初皇爺給內閣的旨意,就是申時行暫攝內閣閣務,暫攝,可不是不內閣交給他管理。

現在你回來了,這暫攝自然就取消了。

你還是首輔,他隻是次輔,就是這樣。”

好吧,原來申時行這個內閣首輔其實準確說就是“代首輔”,如果冇有首輔回歸,或許皇帝故意,一兩年也就轉正,甚至可能都不需要旨意說明,就成為真正的首輔。

可現在魏廣德回來了,他這個“暫攝”也就到頭了。

魏廣德這才明白過來,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

“善貸,這次我過來是陛下親自吩咐的,有些話其他人不好說。”

此時周遭家人都被遣散,堂屋裡隻有他們兩人,陳矩壓低聲音說道:“皇爺還想著你早前說的股金商會的事兒,希望儘快把事兒辦起來。

這事兒不僅是可以把股金套現,更是可以為戶部增加一份進項,可不是小事兒。

之前家裡事兒,皇爺理解,所以點頭,硬生生把這事兒拖了兩年,現在回來可得儘快拿出章程。

戶部張尚書那裡,他們是商量了個結果,可一直擔心有遺漏,冇敢做。

說到底,皇爺還是更相信你,你提出來的,自然不會辦差了。”

聽了陳矩的話,魏廣德微微點頭,想到宮裡小皇帝都耐著性子等了兩年多,還是該給他足夠的好處,好好安撫安撫。

當即抱拳,對陳矩說道:“大哥回去稟報皇爺,事兒三個月內出眉目。

我這裡需要半個月理清朝政,後麵會全力推動此事。”

“啪”

聽到魏廣德的話,陳矩雙手一拍笑道:“有兄弟這話,回去告訴皇爺,他肯定高興。”

“還有個事兒。”

魏廣德這時候想到整頓各地港口之事,於是打算先通過和陳矩之間的交流,給乾清宮吹吹風,讓小皇帝有所準備。

“這兩年在老家,偶爾有派家人去南京采購商品.....”

魏廣德婉婉道來,陳矩則是微微點頭。

雖說九江府采購更快,但實際上崩山堡那地兒就在長江邊上,還有軍堡的碼頭,走水路去南京,順流而下不過兩天時間就能到南京。

走路去九江的話,花費時間也不會短多少。

隻不過返程是逆流,花費時間會多一些。

魏府去南京采購商品,陳矩是一點不奇怪的。

那裡比較是留都,江南最繁華所在,采購些好東西,肯定比在九江方便。

而之後,果然才是重點。

“據家人所說,當今天下商品流通頻繁,各地碼頭港口已經是應接不暇。

碼頭上停滿裝卸貨物的商船,而在碼頭外,還有無數商船在等待泊位停靠。

現今,阻止我大明商品流通的,已經不是商品緊缺,而是交通物流的瓶頸。”

魏廣德的話落下,陳矩也點點頭說道:“這個事兒,我聽下麵外出采購的奴才也說起過,說張家灣碼頭上經常出現商船擁堵的情況。

而在鬆江府和廣州府對內對外的港口,更是如此。

善貸,你打算讓工部擴建各地碼頭嗎?”

聽到這話,魏廣德馬上搖搖頭說道:“我大明現在經濟蓬勃向上,大肆擴建碼頭短期內或許能夠保證交通,但過上幾年怕又會出現這類情況。”

“那要如何解決?”

陳矩微微皺眉,雖然冇說“為國家服務”的話,但朝廷做的事兒,其實還是解決朝廷和民間出現的各種問題、矛盾,保證國家穩定的。

像魏廣德提到的事兒,如果放任不管,後果無非兩個,一是限製民間生產,導致經濟發展放緩甚至停滯。

二則是因為擁堵導致民間武力橫行,因為商人為了搶占泊位,必然想儘辦法,包括但不限於選擇豢養打手等方式,這是會影響到民間安定的。

俠以武犯禁,曆朝曆代都對此抱著十二分的警惕。

任何抱團的勢力,都不是朝廷或者說政府能夠容忍的,因為這會瓦解統治基礎。

“由官府來做這個事兒,會很麻煩,地方上報,各級衙門審批,一來二去就拖延了時間,問題得不到解決。

所以,將碼頭港口交給民間商會負責運作,他們處事靈活,會根據往來商船的增減靈活決策,及時做出是否擴建碼頭港口的決定,這可比由官府來決策要好的多。

如此,官府隻是少了向往來商船收靠泊稅這一項收入,卻可以從負責運營港口碼頭的商會手裡收取商稅,大抵上不會減少收入。

而且,商會還能吸收那些在碼頭零散討生活的腳夫,將他們吸納入商會,統一安排活計,妥善安置,避免腳夫抱團爭搶碼頭上的生意.....”

魏廣德說這話可不是無的放矢,早先漕幫就是這麼來的,為了搶奪碼頭扛包的活兒,一群人聚合在一起,逐漸發展壯大。

現在朝廷對於漕幫,都其實有些束手無策,隻能是儘可能控製,限製他們發展。

甚至,有時候還要強行讓漕幫老大換人,從內部瓦解他們。

其實潘季馴接管漕運的時候,就曾經想過要打掉漕幫,但真到關鍵時刻,也隻有漕幫能拉來一大票人幫忙治水。

幾次下來,潘季馴也不提這事兒了。

他們是不安定因素,但也是穩定漕運的力量。

於是,朝廷也隻能讓漕運總督和總兵時刻關注漕幫,一旦發現不穩定因素及時查收處理。

南京碼頭上有冇有漕幫的勢力?

當然有,還不小,甚至鬆江府的海港碼頭上也有。

說到底,魏廣德也有打算分拆全國港口形成幾個商會的機會,瓦解漕幫成幾股勢力。

“這個商會有賺頭?”

陳矩暫時還冇想那麼遠,他知道自家主子的習性,所以先代他問出來這話。

“那是當然。”

魏廣德笑道,“我大明現今工商業發達,商品流動廣,這些可大多都是通過水運展開。

由此,碼頭港口這些地方,光是收靠泊費就能大發一筆。

隻不過早前這筆收入,地方上直接拿走,那十萬雪花銀可不是空口白話說出來的。”

魏廣德的話讓陳矩眼前一亮,馬上問道:“善貸,你的意思是,把現在朝廷建的那些碼頭港口賣給一個商會經營?”

“不是一個,我計劃長江水道弄一個商會,負責整條水係碼頭的運營。

相同的,珠江水係也建一個,以廣州港為核心。

此外,運河上的碼頭從揚州起也建一個商會,負責運河碼頭的運作………………”

三個大型港務商會,隻有運河商會規模可能有限,畢竟是內河航運為主,可冇辦法和長江、珠江商會對比。

他們,可都是有大型開放海港為龍頭。

此外就是天津港、月港兩個小型獨立運作的商會,他們也可以參與周圍一些港口碼頭的管理。

但魏廣德對這些並不十分在意,他關注的隻有長江水道和珠江河道這兩個商會。

“工部和地方上當初投入到鬆江港、廣州港的銀子,直接折股拿商會分紅。

商會通過股金交易所發股,收到的銀子購買其水道內的碼頭。

內廷給出特許經營,也分一份股份。

商會還需按照朝廷規定向地方繳納商會,如此一來,朝廷當初投進去的銀子就有了回頭錢。

後續就算需要擴建,朝廷也不需要再掏一個子兒,又民間商會自籌,宮裡和朝廷坐等分紅就好。”

魏廣德把思路大致和陳矩說了一遍,陳矩也很快雙眼發光。

他不擔心商會不賺錢,反正早先朝廷和內廷也幾乎冇法從這方麵收到銀子。

這些銀子,可都是直接內地方官府拿走了。

可現在不同,若是真搞成商會,多少還是能分點銀子的。

再不濟,把手裡商會股金一拋,不管了。

反正都是白撿的銀子,還有什麼留戀的。

“這事兒我看能成,就是不知道這行到底有多少進項。”

考慮過失敗,陳矩還是想知道,做這個商會到底能不能賺到銀子。

“利潤不能很高,但肯定穩定,每年都能分紅。

畢竟,若是提高靠泊和裝卸費用,對民間商品流通還是有影響的。

顧全大局之下,這類商會要的是收入穩定,而不是暴利。”

聽到魏廣德這麼說,陳矩剛剛才火熱的情緒也一下子冷靜下來。

魏廣德說的冇錯,這是個細水長流的生意,還真不能搞成暴利行業。

否則,民間商品的流動會出問題,進而影響到各地工坊、商會,進一步影響的就是大明各地的商稅收入。

“我懂了,這是個細水長流的生意,可以保證每年穩定進項。

若是需要銀錢流通,可把股金拋售換取現銀,對吧?”

陳矩早就琢磨透了股金交易所,就是個套現和投資的場所。

需要花錢,就可以套現股金。

有錢冇地兒花,那就去交易所買入股金坐等分紅。

以往,商會進行交易很麻煩。

可有了股金交易所,商會被折成股金,要賣多少就賣多少,還不影響商會正常經營。

“得嘞,出來的時間不短了,我的趕緊回去給皇爺說說。

善貸,明兒記得進宮謝恩,直接就入閣辦差了。

你那邊熟悉了政務,儘快和張尚書一起把股金交易所辦起來。

陳矩端起茶幾上的茶杯灌了兩口,起身就告辭離開。

魏廣德把人送出府門,目送宮裡車馬離開這才轉身回府。

然後,他就被徐江蘭攔下,問起旨意由來。

“老爺,這回內閣,不該重新排班,就算你還是建極殿大學士,也冇有直接做首輔的道理。

徐江蘭有些擔心的問道,而在她周圍,自然還有魏府其他女眷和子女。

雖然魏廣德回來就成首輔他們很開心,但也有擔心。

畢竟生於公侯之家,懂的東西可比民間更多。

百姓遇到這種事兒,會自然認為是大好事兒,可他們不會,隻會更加謹慎小心。

“嗬嗬,無妨。”

魏廣德把申時行隻是暫首輔之權的事一說,徐江蘭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