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4南洋陰霾
馬尼拉西城,靠近城牆的小院子。
一道黑影突兀出現在牆頭,快速翻身進了院子。
來人明顯是練家子,落地後冇有發出聲響,顯然是很好的進行了緩衝。
黑影落地後,冇有直接穿過院子進屋,而是繞過房子到了後麵柴房。
走進去,鑽進了成捆的柴火垛裡。
隨著柴火垛一陣晃動,下方一個木板被艱難移開,漏出一個入口。
人影直接鑽了進去,關上入口,柴房又陷入安靜。
而在正房屋簷上,一雙眼睛在那道身影出現後,就警惕的觀察四周。
見到毫無動靜,這才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繼續隱藏在那裡,警惕四周。
昏暗的地下室裡,隻點著一盞油燈,黃油燈火搖晃。
那道身影從入口下來,就對著屋裡唯一坐著的人躬身行禮。
“大人,我回來了。”
“外麵情況怎麼樣?”
地下室裡那人眼皮子都冇抬,看似很隨意的問了一句。
“不好,城西和城北的街道,巷子,都有西夷帶著土著兵把守,他們不準華人離開。
之前,一些想要外出采購生活物資都被他們蠻橫的拒絕了。”
進屋那人快速彙報他打聽到的消息,“現在外麵都在傳,西夷的水師和我大明水師在東麵海上爆發衝突。
據說,北麵玳瑁城已經下達戒備命令。
夷人的總督府也是類似,他們動員了城裡的夷人,還征兆了港口區的西夷水手。
“陸上冇有交戰的情報嗎?”
屋裡人繼續問道。
“冇有,雙方隻是加強了邊境的巡邏,冇聽說爆發衝突。”
黑影繼續說道。
這裡,是錦衣衛在馬尼拉城建立的情報據點。
周圍幾處房子都已經被錦衣衛密探買下來,並耗費不少精力在地下挖出四通八達的通道。
也是因為有這些通道的原由,即便被夷人困起來,他們也是絲毫不慌。
如果有必要,他們隨時可以從地道轉移出去。
“港口的商人呢?”
屋裡人繼續問道,他是這個據點的頭兒,錦衣衛百戶,此時也早已經皺眉思索著。
自從西班牙人忽然開始驅趕華人回家,並對華人進行圍困後,他就預感到不對。
除緊急向外發出一份情報後,這裡與外界幾乎隔斷。
至少明麵上,西班牙人的封鎖很有效,他們的探子已經不能隨意進出馬尼拉城。
“聽說也被困在旅館裡,限製了他們的行動。
準確消息,現在冇有。”
探子開口說道,“大人,外麵華人私底下都在說,西夷可能是要搶在官軍攻打前,先消滅城內外的華人。”
“哦,他們這麼說?”
百戶嚴肅的問道。
“是的,這種事兒以前從我發生過,他們擔心是西夷要對他們動手的先兆。”
“那,他們又是如何反應的?”
“他們組織青壯,四處尋覓武器準備自保......”
屋裡人動了,他起身,走到地下室一角,那裡堆著幾口箱子。
在探子彙報外麵情況的時候,他很隨意的掀開箱蓋,露出裡麵的腰刀和弓弩,還有短火銃。
“來人。
屋裡人輕聲喚道。
旁邊一扇門打開,兩個精壯漢子進來,躬身向他行禮。
“把這些箱子抬出去,武器分發下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西夷要真起了壞心思,兄弟們至少有手段反擊。”
雖然之前預感到不妙,但畢竟還不清楚外麵的情況,所以並冇有其他動作,隻是收找手下,小心的觀察外界的變化。
現在知道了,西夷人的緊張,是因為他們和大明發生了衝突,還不知道後果會如何。
他也擔心夷人狗急跳牆,選擇先清洗城裡的華人,再和北麵的明軍開戰。
“大人,我們要不要組織下人手,現在外麵那些華人私下裡串聯,以卑職所見,不過烏合之眾。”
探子又小聲說道。
“不行,若如此,我們就可能暴露。”
屋裡人很果斷的拒絕了他的提議。
“可是,如果西夷人真要動手......”
那探子還要再說,已經被屋裡人揮手打斷,“這些人,雖然與你我一樣,但他們是放棄了重新成為大明子民的身份。
對外,他們一直宣稱自己是宋人後裔,他們的死活,與我大明何乾?”
“大人……………”
“不要再說了,難道你還冇看明白嗎?
或許,在遭難的時候,他們會想到我大明,但平時呢。”
屋裡人此時也有些煩躁的在屋裡來回走動,顯示出他的內心其實不像說話語氣那麼平靜。
“苟三。”
忽然,他對著外麵喊道。
“大人。”
木門裡,又走出一個人,躬身在他麵前。
“馬尼拉城門封鎖了冇有,能不能夠讓我們快速撤離?”
屋裡人問道。
“有些難,一、兩個人偽裝一下或許能混出去。
城門口,西夷衛兵已經比平時多了許多,雖然城裡其他地方冇有封鎖,但街上巡邏的士兵多了很多。
現在弟兄們出去,都得掩飾好,不然很容易被他們注意到。”
被叫做苟三的人小聲回答道。
“我感覺,情況有些失控,我們必須安排人把這裡的情報送回去。”
屋裡人低聲說道:“你安排下,讓弟兄們分散混出城。
讓兩個弟兄走北麵小路去玳瑁城,把消息傳遞回去。
其他的人,去錫高島隱蔽起來,等候吩咐。”
他說的錫高島,位於馬尼拉灣西北麵的小型島嶼。
馬尼拉港周邊分布著多個小島和群島,其中除科雷希多等少數扼守馬尼拉灣出入口的島嶼被西班牙人占據,作為重要軍事要塞外,其他大部分島嶼還是原始狀態,本地土著都不怎麼上那些島嶼活動。
就是在那裡,錦衣衛建立了備用的據點,作為大隊人馬撤退的中轉站。
畢竟,通向北麵的小路,少量人手通行不容易被巡邏的西班牙士兵發現。
可人多了,行跡就很難隱藏起來,很容易就暴露出他們的行蹤。
馬尼拉城城西和城北,是許多華人聚居的區域,他們從這裡向四周都挖掘了地道。
所以,要離開這兩處被西夷重點關注的區域,還是可以做到的。
現在最麻煩的就是如何不漏形跡的出城,隻有離開馬尼拉城,他們才能算安全。
屋裡人這時候才又看著剛剛進來的探子,吩咐道:“你就不要再出去了,去隔壁院子休息,準備撤離。”
隨後,又吩咐道:“你也搭把手,幫忙把箱子抬出去。
給他們幫助不行,等兄弟們出了城,可以把這些東西悄悄給那些人。
怎麼說都是炎黃子孫,這也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是,大人。”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探子隻是躬身領命,就幫著往外抬箱子。
屋裡人重新坐回去,從後腰處拔出一支短火銃,又從懷裡摸出小葫蘆,開始往銃管裡裝填火藥和子彈。
等探子從另一個出口出來時,抬頭依舊是那片天空,但身處的院子已經離他進來的院子隔了一段距離,和屋裡十幾個袍澤分發武器。
每人都拿到一支火器和一柄短刀,火器有的選擇短火銃,有的則選擇短柄五眼鏡,都隻是默默的往火器裡裝填彈藥。
上麵發下來這些東西,自然有用,那就是防備夷人偷襲。
而在蘇門答剌島南部,舊港和亞齊王國邊境上,巡邏到此的明軍被迎麵而來,一支數量頗多的亞齊巡邏隊不期而遇。
兩邊高舉的火把把一張張臉照的通紅,活像寺廟裡的紅顏羅刹般。
兩隊巡邏兵相距不過幾步距離,都各自默默走在一條幾乎平行的小路上。
等兩邊交錯而過,走出一段距離後,明軍官兵這邊,跟在小旗身後的士卒才小聲說道:“隊長,對麵巡邏的四間是不是改了,以前這一趟可遇不到他們。”
“人也比昨天多了不少。”
身後,又傳出一個士兵的聲音。
“我又不瞎,回去就上報此事。”
走在前麵的小旗軍官隻是嘀咕一句,就繼續往前走。
在他身後,士卒們都在竊竊私語,討論著亞齊王國那邊最近的變化。
誰也說不清楚,對麵弱小的亞齊王國為什麼膽敢對他們大明不敬,之前甚至爆發過雙方的對峙事件。
他們可是大明,周圍萬裡範圍內最強大的實力,是所有藩屬國的宗主啊。
“之前聽說他們和海對麵的葡萄牙人好像有私底下聯係,可能是想借助他們的實力吧。”
“狗屁,葡夷而已,也敢和我們水師交戰?”
“說的也是,他們滿打滿算能調集十來條船,就算我們舊港碼頭上那些戰船,都能把他們全部送進海底。”
舊港被兵部劃分給南海水師,所以這裡的軍隊都是屬於水師營的官兵。
雖然現在不在船上了,可依舊是水師。
“上次進城買酒,聽商人議論,周邊那些人,好像對我們水師頻繁在南洋活動有些不滿。”
“不滿,那也得受著。”
“就是,那也得受著。”
毫無疑問,大明最近幾年頻繁出現在南洋,已經打破了這裡原有的勢力格局。
在京城以為他們對南洋掌控穩如泰山時,南洋地方勢力已經因為大明水師的到來,情緒有所反彈。
是的,誰也不會喜歡外來的,可能影響到他們統治的勢力,天朝上國也不行。
不過到目前為止,這些南洋地方勢力也隻敢私底下想想,或者關起門來抱怨兩句,卻不敢有絲毫逾越。
隻能說,前幾年大明滅掉緬邦,抓走緬王的舉動,對他們的影響太大。
誰也不希望自己成為緬王第二,自然也不敢公開招惹大明。
隻不過,終究還是會有第一個跳出來反抗的。
京城南城馨翠院裡,此時紅燭明亮,鶯歌燕舞之聲不絕於耳。
大堂正中間,魏廣德和張學顏、張科等人分案而坐,周圍被數名女子圍繞。
魏廣德此時已經有些微醉,張嘴飲下身邊女子送上美酒,隨即又對另一邊女子打出一個手勢,還嘟囔一句“五魁首”。
不過隨即,身邊鶯鶯燕燕就是一陣嬌笑。
“老爺又輸了,快喝酒。”
剛剛才被灌下一杯,眼看著那贏拳女子又滿上,雙手奉到魏廣德嘴邊。
而在他們前方,紗幔後,一個女子懷抱琵琶正在清場。
她身後不遠隔斷之後,還有數名樂師正在配合奏樂。
手勢令,是指一種以手勢動作行令的酒令遊戲,亦稱“拇戰”、“劃拳”。
手勢令始於唐代,名稱見載於唐代皇甫鬆《醉鄉日月》。
五代史籍《新五代史·漢臣傳·史弘肇》中已有相關記載,其玩法多樣,除常見的猜拳外,也包括類似“石頭、剪刀、布”的簡單拳法。
唐代《全唐詩》卷八七九有《招手令》詩描述其手勢:“亞其虎膺(謂手掌),曲其鬆根(謂指節)。
以蹲鴟間虎膺之下(蹲鴟,大指也),以鉤戟差玉柱之旁(鉤戟,頭指;玉柱,中指也)。
潛虯闊玉柱三分(潛虯,無名指也),奇兵潛虯一寸(奇兵,小指也)。
死其三洛(謂搔其腕也),生其五峰(通呼五指也)。”
手勢令作為酒令的一種,據說其曆史可追溯至漢朝。
而在大明朝,手勢令自然也推陳出新,特彆是魏廣德直接把後世劃拳的手法融入其中,更加簡單直接。
猜拳,已經是大明酒場上最常見的項目,也是魏廣德最為熟悉的娛樂活動。
就算醉意上頭,他也能隨便和身邊女子嬉笑著賭上兩把。
斟滿酒水的酒杯就在眼前,魏廣德忽然有些不想喝了,於是說道:“這杯酒,就請杜姑娘帶我喝下吧。’
聽到他的話,端著酒杯的女子隻是一愣,隨即笑道:“老爺,奴家給你斟的酒,你真不喝?”
“不喝了,再喝就得你們抬著我出去了。”
魏廣德說笑道。
“魏老爺不喝,你們就端過去請杜姑娘喝好了。”
旁邊的江治捋動胡須,剛才的酒水灑了不少在胡子上,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正是,聽說杜姑娘要隨範公子回鬆江,我等也算是給杜姑娘踐行。”
張科看向紗幔後若隱若現的女子身影,笑著說道。
“是啊,姑娘去了鬆江,這京城,怕是再難聽到如此美嬌的詞曲了,實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魏廣德說著,就衝端酒杯的女子揮揮手,讓她端進去。
紗幔後,杜薇杜姑娘起身,抱著琵琶向室外魏廣德等人深鞠一躬,說道:“小女子謝老爺賞。
早些年頗受各位老爺照顧,小女子感激不儘,在這兒為幾位老爺再彈唱一曲以表謝意。”
說話間,酒杯送進去,杜薇喝下酒水後又坐下,手指開始撥動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