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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再濃重的血腥氣,片刻便散開了。

然而城外野風持續刮進縣內,新鮮的血腥氣也就源源不斷地彌漫各處。

不過半日功夫,縣內流言傳得繪聲繪色。

——段侯段南簫,那也是一方英雄人物,同樣營盤連綿,旗幟如雲——

怎麼對上遠道而來的荊侯兵馬,城外一仗打得丟盔棄甲,這般淒慘?

滿地散落的輜重屍體,滿地斷裂的段氏大旗。

要發動多少民夫,花費多少日子才能把城外收拾乾淨哪。

*

雲家前院亂糟糟的。滿地雞籠鴨籠,羽毛亂飛。

大軍進了城,作為縣中大戶,雲家必定要奉上酒肉,犒勞遠道而來的兵馬。

雞鴨豬羊鮮果之類,早早都備下了。

——當然,原本打算供奉的是段侯兵馬,如今換成了荊侯兵馬而已。

雲甄親自清點裝車。

酒兩壇,豬十頭、羊十隻,雞鴨活鵝各二十隻,熏肉五十斤,載滿三輛大車。

以雲家的家底來說,稱得上一份極豐厚的犒軍禮單了。

小院寒風撲麵,風裡傳來寡婦們吃驚的議論:“竟獻出這許多?夠我家吃用整年的。不,隻那十頭豬,便夠我家孤兒寡婦吃一整年!”

“雲家是大戶,願意舍出肉食犒軍。不像我們土裡刨食的人家,窮慣了,心疼。”

“誰說大戶人家就不心疼了?你們看雲夫人,分明也心疼的。”

雲甄迎著寒風走遠兩步。

供奉出去整三車的酒肉,怎能不心疼?尤其那兩壇酒。

亂世米糧珍貴,米釀的酒水格外稀少而昂貴,她在自家輕易都不喝酒的。

如果進城的是段南簫的兵馬,雲家當然也會供奉,也會獻上犒軍肉食,但絕對不會供奉三車這麼多,更不會臨時添上兩壇酒。

大風刮走淺淡的血腥氣,又刮來城外更新鮮的血腥氣。

雲甄抬起披風遮擋口鼻,無聲吐出一口長息。

怎麼進城的,偏偏是荊封麾下的兵馬呢。

——

荊封人在縣廷。

入城第一日,軍中主簿忙著清點糧倉戶冊,荊封親自坐鎮縣廷。

“說來也巧,豐安縣裡有一戶姓雲的大戶。主公可聽說了?”

謀士鐘離先生,單名“澄”字,從竹簡堆裡翻出一篇稅賦記載,饒有興致與主公分享。

“雲姓大戶,不多見啊。去年繳納賦稅,列於縣中前十。”

縣堂開闊。

荊封高坐大堂,書案攤開山川輿圖,手撐長案,正凝神細看。

位於城北的雲家,他清晨路過,對那片刷得粉白的院牆留有幾分印象。

“士族門戶,琅琊郡人士。這家雲氏子做了一任幽州代郡長史。”

“原來如此。”鐘離澄翻了翻賦稅記錄,“琅琊雲氏算不得大族,想必躲避戰亂罷!避來這豐安小縣。”

鐘離澄其實有個想法。

頓了頓,他試探提起:“雲姓少見。縣中這家琅琊雲氏,會不會,和失蹤的夫人有些親緣過往……”

大堂一片寂靜。

高坐主位的主公完全不接話。

鐘離澄啞然吞下後半句,伏案埋首,把自己埋進竹簡堆裡。

良久,荊封查驗完畢,將輿圖收起。

這才淡聲回應:“她並非士族出身,亦不是琅琊郡人。她那雲氏女的姓名,也不見得真。”

鐘離澄跟隨主公多年,自然曉得七八分內情的。

單憑一個“雲”姓,踏遍天下十三州尋一女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主公已尋了兩年。

“姓氏應該做不得假。”鐘離澄推斷道:“不過夫人自己姓雲,躲避追捕,按照常理的話,不會往姓雲的人家去,反而會刻意避開。”

荊封神色淡淡的,隻聽,不回應。

鐘離澄當即打定主意,今日不要再觸黴頭了。

“今晚犒軍,不提正事。”鐘離澄提筆圈出【琅琊雲氏】四字,自言自語。

“不過,等開始編戶,可以再查一查這琅琊雲氏嘛!”

———————

日頭往西偏斜時,縣廷來了三位官吏。

豐安縣丞領頭,帶著戶曹、倉曹兩位文吏,帶來縣中的新政令,順便把雲家的三大車犒軍酒肉清點拉走。

禹伯臉色難看地關了門。

雲家是豐安縣數得上的大戶。縣丞領著戶曹、倉曹上門,借著公務名目,次次討要錢糧。

“夫人,他們又來討要什麼?要多少?”

雲甄思忖著,伸出雪白手掌,比了個五。

禹伯的聲線陡然變大,驚到了側屋探頭探腦的寡婦們:

“五十匹絹?!賊子敢爾!”

禹伯暴怒就要追出門去,“去歲才討要三十匹絹!新年伊始,如何又要五十匹!勒索也要有個名目!”

四五個部曲才攔住禹伯。雲甄垂眼望著自己攤開的五指。

若隻索要五十匹絹,雲家還出得起。

但這次縣丞尋到了難得的機會。今日他上門討要的,遠不止五十匹絹。

荊封下令編戶齊民。

新頒下的政令,尚未正式施行,但風聲已傳出了。

縣中無分良賤,一律戶籍造冊,政令三日後施行。

雲甄往屋裡走。縣丞拖長的嗓音猶在耳邊。

“雲家蓄養的部曲不少,可有流民混跡其中?”

“貴家叫做‘禹伯’的部曲頭領,行跡可疑。似是私逃之兵卒?”

“貴家那位姓季的傅母,嗬嗬,報不出來曆啊。”

嗬。

雲家數十丁口,說不清楚來曆的確實不少。禹伯,季阿姊,都說不清楚。

被縣中官吏討要供奉也不是頭一回了。

縣中幾家大族,哪家乾乾淨淨,經得起盤查?縣吏們司空見慣。之前平安無事,三十匹絹便能打發了他們。

但如今城頭飄展“荊”字大旗,縣廷換了新主。

原本默認的規矩不作數了,原本三十匹絹就能喂飽的縣吏,胃口也不同了。

她清晰記得,縣丞兩眼精光閃爍,伸出一個巴掌晃動的模樣。

雲甄隔竹簾看那五指張開的肥厚巴掌。

當時,她也以為討要的是五十匹絹。

於是她鬆動了口風,笑問保證。

“家中人多,總有一些不方便報上去的。編戶是大事,妾少報了人口,當真能瞞過荊侯?莫要哄了妾的錢財,又把雲家推出去做箭靶子。”

得到【何縣令一力承擔】、【一定辦得乾淨,不會驚動荊侯】的保證之後,她順著話音道。

“雲家願奉上五十匹絹,慰勞各位辛苦。這次編戶定籍,雲家希望不損失一個丁口,安然度過風波。”

“五十匹絹?”縣丞大笑起來。

“荊侯統領三州,兵強馬壯。區區五十匹絹的價錢,豈能抵得上我等欺瞞一方諸侯所冒的風險?”

五指張開的肥厚巴掌,上下翻了一番。

“五百匹絹。”

——

季氏獨坐在昏暗客堂,一動不動,仿佛木像。直到雲甄踏進客堂,點起一盞油燈,喚了句:“阿姊?”

季氏才突然驚醒般,繼續卷上竹簾。

“五百匹絹。”季氏低聲道:“他們一年的俸祿都換不到三十匹絹,竟敢開出這等價錢。咬人不見血的豺狼!”

雲甄把幾枚算籌往榻上一拋。

“臉麵都不要了。兵馬入城、各方驚懼,這些官蠹反倒扯起大旗,狐假虎威,壓榨一筆大的。”

季氏忍著情緒翻騰,卷好了竹簾。

“可恨我自己,來曆確實說不清楚……竟被他們當做把柄攥在手裡,視作隱戶[1],年年勒索。”

五百匹絹!

亂世人命賤而絹帛貴。一匹絹可換粟米三石,可去城外草市買回個活人。

季氏下定決心,從暗影走近燈下。

“家裡無需為難。我明日便出城去,索性做個流民,定不會牽累了大家。”

雲甄啼笑皆非,“阿姊不欲牽累雲家,打算出城做流民。那禹伯呢?他確實是個私逃的老卒,難道要任由官府查出底細,判刑流放?”

不止禹伯,雲家三十餘名部曲當中,來曆不清不楚的不在少數。

雲家這些所謂的“部曲”,外人不知虛實,隻當做跟隨主人的忠心部曲。

雲甄和季氏、禹伯幾個心裡卻清清楚楚,哪來的忠心呢?都是銀錢雇傭而來、撐立門麵的花架子罷了。

多虧禹伯嚴厲,動用軍中法治,把這些花架子“部曲”收拾得服服帖帖,兩年規訓下來,竟也有了幾分真部曲的銳氣。

她花費許多心思,用足兩年時間,終於在豐安縣落下腳跟,撐立起【士人遺孀,長史夫人】的光彩門麵,原打算長長久久安住……

荊侯兵馬入城頭一日。

雲家好不容易撐立起的光彩門麵,就被五百匹絹的天價勒索戳了個窟窿。

雲甄挨個點起燈火,自語道:“他來的真不是時候。”

季氏還念著趁早離去,免得拖累了雲家,雲甄擺手阻止。

“‘離家’兩個字再不必提了。五百匹絹的要價太高,我不可能答應。”

她尋出一串鎖匙走向內室,邊走邊輕聲喟歎。

“畢竟,我這點好不容易攢起的身家,都是兩任亡夫遺下的饋贈……積攢不易,豈能輕拋。”

“再想想看,總有彆的法子。”

內室簾縵放下,昏黃燈光流瀉出窗紗。

雲甄獨自坐在靜室,抱出一隻分量沉重的木匣,打開銅鎖。

取出一摞田畝地契,一份絹帛米糧目錄,再取出壓箱底的十幾塊沉甸甸的金餅,鋪在床上,細細清點起家產來。

門外有快馬路過。

她停下清點,側耳細聽,急促的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長夜裡。

——

快馬頂著夜色,由北往南,趕往城外大營。

路過城北幾家大戶時,荊封勒停了馬,瞥一眼雲家粉白的院牆。

再看一眼雲家氣派的正門,什麼也未說,驅馬跑過門前。

鐘離澄跟隨在後,也看一眼雲家大門。

兩年前,主公唯一納過的那位夫人,正是姓雲。

溫情小意、柔侍主公長達半年,引得主公為她折腰,卻又看準時機私逃而去。

夫人。哎,如今他都不敢當主公的麵稱呼“夫人”了。

她怎麼可能頂著原本的姓名現身世間?

必然改名換姓,躲避追捕。

夫人生得美貌,孤身行走易惹來覬覦,亂世中如何存身?說不定早已頂著假名,尋了新主……

鐘離澄歎了口氣。下次還是繞道罷,莫再從琅琊雲氏門前走了。

雲姓少見,主公嘴上不提,見之傷懷哪。

鐘離澄再次把話頭扯開:“編戶政令已經在布置人手。三日後張榜施行。豐安縣百姓不多,編戶無需太久。”

荊封平靜吩咐下去。

“豐安縣人口隻有七千,多半尋不到她。這次編戶齊民,主要做給縣中士族看,看一看他們態度如何。”

“半個月期限,摸清全縣底細。”

“若豐安可守,留兵駐守;如不可守,半個月後,拆除城牆門樓,遷倉廩米糧,撤走百姓。”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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