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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27 作者: 香草芋圓

寡婦們領著女兒聚集在小院,分發朝食,小院裡響起細碎的喝粥聲響。

雲甄坐在瓦簷下,對著粥碗和四碟小菜。

舀幾下粥裡紅棗,卻遲遲未動,瓷匙在碗裡打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季氏看出不對,哄小阿妍進屋練大字,轉回簷下跪坐:“路過門外的小股兵馬,夫人可是看出蹊蹺了?不妨說說看。”

避開小院的鄉鄰寡婦,隻對著自家人,雲甄便帶出幾分真切煩惱。

禹伯是老兵伍出身,一雙眼毒辣,並不曾被她故作鎮定的言語瞞哄過去,此刻領著雲家所有部曲,正在查驗刀弩,加強防禦。

雲甄身子往前傾,素白柔夷捂住唇角,悄聲對季氏道:“阿姊,這次入城兵馬的來曆,我有個猜測。”

季氏側耳靜聽,她卻不肯再往下說,慢騰騰地攪動瓷匙,還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興許看錯了呢。不至於這般湊巧。”

季氏心下詫異,忽地想起舊事來。

她與夫人相識於微末,這些年生死相隨,夫人雖然未與她明提往事,但閒談總會漏下幾句口風。

夫人容色殊勝,孤身帶一個年幼女兒。

如今這征伐亂世,禮崩樂壞,懷璧尚且有罪,美貌如何能藏?

季氏對夫人的過往便有七八分猜測。

夫人對外號稱“命硬”、“克死”的兩任亡夫不見得真。

曾有過兩任露水情緣,卻不見得假。

路過門外那位身材偉岸的將軍 ……

季氏心裡咯噔一下。

夫人那兩任露水情緣,對方要麼是軍營出身的大將,要麼是地方豪族。難道,其中之一,便是剛剛路過門前那位?!

雲甄吐出那句“興許看錯了”,仿佛一塊大石從心頭卸下,重新有了胃口,繼續食粥。

季氏卻吃不下了。

目光難掩心疼,寬慰道:“多半看錯了,哪有如此巧合的事呢。天下十三州、百多個郡縣,大得很!”

雲甄冇應聲,把半碗紅棗粟粥喝得乾淨,放下碗道:“兵馬占了豐安縣,我們這些縣中子民總不能一問三不知。最近的安民告示貼在哪裡?禹伯,領我去看。”

禹伯的回應幾乎同時響起:“夫人不可!”

入城兵馬不知來曆,年輕婦人出門豈是明智之舉?

更何況雲甄這般美人。

初見的婦人都難免被她容色所懾,目眩神迷,何況男子?縣中情勢並不明朗,大街小巷都是兵子蠻夫,萬一出事,後果難以設想。

從禹伯到季氏,乃至家中收留的寡婦們都同聲反對。

隻有阿妍從窗口探出腦袋,初生牛犢不怕虎,仰頭笑道,“阿母要出門看什麼?孩兒隨你去。”

雲甄把阿妍的小腦袋推回屋裡,無奈和禹伯商量:“倒不是非要出門。隻想看看告示上寫什麼。”

家裡部曲若有識文斷字的,派個部曲抄錄回來即可,偏偏都不識字。禹伯自己也就勉強能寫幾個名字。

季氏起身道:“夫人不能出門。妾上一趟街罷,將告示抄錄回來便是。”

禹伯把守門後並不相讓,冷冷道:“莫小看兵子作亂的本事。季娘子的年紀,出門也不穩妥。”

季氏惱得甩手進屋去。

識字的不能出門,冒險出門的不識字,占據豐安縣的兵馬來曆依舊不知。

雲甄取一張素絹,隨意塗抹幾筆,素絹上出現半個濃墨馬身。

剛剛路過門前的那匹青驄馬,罕見神駿。

馬背上身材高大的將軍,肩披玄色氅衣,寒風裡從容緩行。那控馬姿態,瞧著著實像……

但天下神駿的青驄馬不止百十匹。身材高大的將軍麼,軍中更不缺。

她其實並未看清來人的五官麵目。

雲甄信筆塗抹,在半匹成型的馬身旁畫下一棵桃樹,滿樹盛放桃花,又在馬頭上隨意畫兩支鹿角,鹿角頂桃花,這才滿意放下筆來。

天下百多個郡縣,千裡廣袤疆土,怎會湊巧在家門口撞上?

多年不見,興許自己看錯了呢。

哪怕就是這麼湊巧撞上,對方果然是自己所想那人……

他是何人?逐鹿天下的一方諸侯。

自己是何人?現今的身份是寡婦門第。

同在一縣又怕什麼。

難道能硬湊到一處,當麵撞上?

雲甄心神大定。閒閒卷起素絹,下台階、入小院,與寡婦鄉鄰們敘話。

寡婦們領著女兒用完朝食,紛紛圍攏上來,七嘴八舌道:“咱們受了雲夫人的恩德,回去給夫人日日祈福,保佑雲夫人長命百歲,再給夫人過世的夫家上香火供奉!”

“對對對!”

雲甄避讓不肯受禮,“妾有何恩德?無非是兩任先夫的餘澤庇佑罷了。”

“第二任先夫曾在幽州做過長史。但妾嫁與他短短半年,先夫便陷於亂軍之中,不幸殞身……”

“哎,第一任先夫也是如此。嫁與他僅僅數月,便急病過世,隻留下個遺腹的女兒。妾這般福薄之人,受不得大禮。快起來罷。”

說著說著,似是觸及了傷心之處,她垂下眼,默默取帕子按住眼角。

腳邊洇開一滴水漬。

一句“福薄之人”,勾起寡婦們的傷心事。幾個婦人的眼眶也紅了。

寡婦們圍坐成圈,勸慰起無聲垂淚的雲甄。

“如今的世道,每日不知新添多少寡婦。男人們命數不好,豈能怪去婦人頭上?”

“就是就是,夫人寬心些。”

金娘高聲道:“夫人可是聽到有人碎嘴?背後嚼舌根道夫人‘命硬’、‘克夫’的,才該割了舌頭!我倒聽說,夫人這般嫁過兩回死了兩任夫婿的,是大貴之命相!”

寡婦們吃驚地議論起來。

“真的。”金娘堅持道:“命相大貴的婦人,尋常男人壓不住,才會接連做了短命鬼。非得找個世間富貴之極、氣運衝天的命格,方能配上夫人的大貴命相。”

雲甄唇角微翹,冇忍住露出莞爾神色。笑意乍現即斂,她垂眼“拭淚”,柔聲應答:

“福薄之人,哪來的大貴命相?金阿嫂寬慰的心意領下了。妾自知命硬,早絕了再嫁之心,隻求領著女兒平安度日,每年祭祀香燭,供奉先夫們於泉下,也就心滿意足……對了。”

她似想起什麼,帶幾分羞澀懇切之意,低聲請求:“若阿嫂們顧念今日的情分,願為先夫供奉幾注清香、一捧鮮果,都是極好的。”

寡婦們紛紛應諾,“本該如此!”“等外頭兵子散了,我領著女兒進山拜廟,給夫人的先夫多多敬上供奉!”

雲甄含笑聽著。

她人生得美,淺笑時格外動人。

聽著聽著,目光望向遠處峻拔起伏的山頭,聲線溫柔似水,仿佛又憶起當年和兩任先夫的繾綣柔情。

“我那第二任先夫,琅琊郡人士。曾任職八百石俸祿的幽州長史,你們都知道的。”

“至於第一任先夫麼……唔。”雲甄頓了頓,柔聲道:“他也出身士族,渤海郡人士,性情淡泊,謙和容雅,對我極好的。”

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聲裡,日轉晌午,繞著豐安縣城巡視的十幾匹輕騎原路回程。

雲家門外再次響起馬蹄聲。

這次馬蹄聲疾如鼓點,呼喝聲急。快馬自十字長街的南麵儘頭出現,風馳電掣奔過幾家大戶人家門前。

又幾個彈指間,消失在北麵儘頭。

雲甄早有準備,馬蹄聲響起的刹那,便將曲裾裙提起兩寸,快步奔至門邊,透過門縫,緊盯門外的動靜。

毛色油亮的青驄馬被十幾匹駿馬護衛中央,馬背上的男人肩背寬闊,腰身勁瘦,玄色氅衣被朔風卷起飛揚身後,仿佛一隻高空撲下的黑色鷹隼,自南向北疾行而來。

初春日頭當空,雲家門縫內悄悄探出一隻眼睛,將來人銳利堅毅的眉眼輪廓打量個清楚。

門後含情動人的眸子眨了眨。

悄然退後半步。

輕輕吸了口氣。

便在這時,門外鑼鼓大起。縣廷派出的吏人敲鑼擊鉦,追著快馬一路狂奔,終於喊話到了雲家門前。

來的是豐安縣尉,領著一眾伍伯[1]站在長街當中,向四方高聲喊話,安定民心。

“鄉親父老們,領兵入城的,是遠道而來的荊侯義師!安民告示張貼全縣,軍法嚴明,絕不擾民。父老們放心出門呐!”

不知道哪家老人顫巍巍隔門大喊,“荊侯是哪家人物?何處冒出來的?不是說好的段侯進城嗎?”

縣尉麵皮頓時漲成豬肝色,幾乎扯破嗓門:“呔,休得胡說!段南簫那狗賊子也配占領豐安?段氏賊軍已被荊侯義師擊潰!”

“荊侯尊諱‘封’字,奉天子詔,使持節、驃騎將軍、都督冀、兗、豫三州諸軍事,拜武平侯,是北地來的雄傑!從今日起,豐安縣上下尊奉荊侯之令!”

小院裡的寡婦們圍聚議論不休,“荊侯?” “北地雄傑?”

“他出兵占了豐安縣,咱們以後都是荊侯的子民了?”

“這位君侯待子民如何?每家賦稅要交多少?”

“縣裡無事了,我等歸家去?家中豆腐還未鹵完……”

“各位嫂嫂,莫急走。”

雲甄溫聲勸慰想歸家的幾家寡婦,鬆開手指,把至今提起兩寸的曲裾裙放下,姿態雅致地穿過小院,依舊坐去屋簷下。

“再住一晚,且聽聽今夜風頭。”

世事就是這般巧合。快馬疾風經過門外的,果然是她認得的那匹青驄馬,果然是她認得的那位君侯。

——

皂底金邊大纛迎風展開,纛旗當中繡出隸書大字:

“驃騎將軍、武平侯,荊。”

豐安縣正北的縣廷官署,黑瓦白牆,夯土台階,是縣內最氣派的建築。

縣廷正門大敞,縣令以下的官吏僚屬跪迎門外,迎接新主。

荊封拾階而上,大步跨入縣廷。

帳下第一謀士鐘離先生抱著大卷文書跟隨身後,歎著氣喊:“主公行慢些,臣這處有些吃力,哎喲戶冊掉了!”

荊封停步轉身,麾下將領最年輕的兩個已經旋風般卷回門邊,你爭我搶地勾起戶冊。

戶冊二字打斷了荊封的思緒,又勾起他另一股思緒。

“鐘離先生,豐安縣編戶齊民[2]的要務交給你辦。仔細篩查縣內人口,城外流民也篩查一遍。”

鐘離先生露出了然的神色,追上幾步。

“可還是按老規矩,篩查二十出頭年紀的孤身女子,單獨造冊?”

“不錯。”荊封繼續沉穩前行:“她心細機敏,必然捏造身份。”

“相貌或可掩飾,但年紀總不會變。豐安縣有新遷來不久的孤身女子、年紀和她相仿的,單獨造冊,追查來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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