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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梅成苦酒 竹馬化煙塵

2026-10-26 作者: 朵朵小可

  康熙三十年五月,老臣費揚古家中,迎來一件大喜事。康熙親賜聖旨,擇康熙三十年十月,將費揚古的十二歲的幼女烏拉那拉。亦蕊,指婚給四阿哥胤禛為嫡福晉。

  費揚古府上的門檻,即將要被賀喜的各路達官貴人踏破了。

  可接連三日,卻閉不見客,這是何由?

  原來,亦蕊失蹤了。

  城外,溪邊。

  劉伯堃將亦蕊抱下馬車,疼愛地說:“蕊兒,馬跑不動了,休息一下再走吧!”

  亦蕊從未見過這青山綠水,田耕農忙的自然美景,不由深深呼了口氣。

  伯堃解馬喝水吃草,從包袱裡取出乾糧和水囊,用手巾的擦了擦樹萌下一塊較為平整的大石,說:“坐下來吃點東西吧!”亦蕊看了看伯堃手裡已壓得扭曲變色的高粱饅頭,雖不見得錦衣玉食慣了,卻也從未吃過如此粗糧。伯堃察覺到她的異狀,忙說:“走的匆忙,到集市再給你買玫瑰百果蜜糕,好麼?”亦蕊衝他笑了笑,接過水喝了起來,伯堃隻得悻悻收起了饅頭。

  樹葉間隙投下的金色光線,照耀著亦蕊細嫩瑩白的肌膚,唇邊小小的美人痣襯得她更加動人。伯堃不禁看呆了,自言自語道:“要是這輩子都這樣就好了!不,一定會這樣的。”

  亦蕊奇怪地問:“堃哥哥,你說什麼呢?”

  伯堃一臉幸福地描述著:“蕊兒,我要帶你走遍千山萬水,看遍所有美好的風景!”

  亦蕊揚揚小巧的下巴,嘟嘴道:“能四處遊曆,的確很開心……但阿瑪額娘會擔心的……”

  伯堃激動地一揮手:“老爺夫人為了家族前程,將你許配給那個喜怒無常的四阿哥。你可知他是怎樣一個人?聽聞四阿哥隨禦駕狩獵,捕到一隻小鹿,母鹿跟了來。四阿哥一箭又殺了母鹿,權當撿了個大便宜!你嫁給這樣一個人會幸福嗎?”

  亦蕊有些害怕,怔怔地說:“抗旨是死罪,我若離家,定會連累阿瑪額娘的。”

  伯堃緊緊抓住她的手:“老爺可曾想過你的終身幸福!自我第一次見你,你還在繈褓中安睡,那麼嬌弱,像一個落入凡間的仙子。我便在心中發誓要保護你一輩子。四阿哥皇親貴胄,這輩子定是妻妾無數,可我願一生一心對你。蕊兒,答應我,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們成親好不好?”

  “堃哥哥,你抓疼我了!”見亦蕊的眼角已溢出淚花,伯堃連忙鬆手,又說:“成親後,我們可以天天見麵,老爺就不會再阻止我們遊山玩水。你說,你是想和那個性子古怪的四阿哥成親,住在金屋子般的牢籠裡。還是想和我一塊雲遊四海?”

  亦蕊懵懵懂懂地說:“自然是在外麵自由些,但是……”話音未落,就被伯堃的歡呼聲打斷了,看著他像孩子般在草地上歡快地翻筋鬥,亦蕊也咯咯笑了起來。

  忽然,伯堃停了下來,伏身貼耳在地,聽了一陣,嚴肅地說:“快走!”原來,轟鳴嘈雜的馬蹄聲,越來越強。伯堃將亦蕊扶上馬車,正待去牽馬,亦蕊已見到馬隊的身影,為首的正是哥哥劄合。亦蕊心急如焚地在聲呼喝“快騎馬離開,我冇事!”

  伯堃回頭一看,劄合凶神惡煞的臉已看得分明,他知情勢危急,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先行逃走。亦蕊下了馬車,站在官道中央,伸開手臂,攔住馬隊。

  祠堂,亦蕊跪在烏拉那拉列祖列宗牌位前,大聲誦讀著《女訓》。已被指婚了,這事肯定不能大肆張揚,也不能將未來的四福晉如何懲戒。亦蕊已向阿瑪保證,不再逃走,求阿瑪饒過劉伯堃及他的家人。

  幾個月的時間眨眼即過,明日便是亦蕊大婚的日子。欽天監挑的吉時是寅時初刻(注:淩晨三點)。

  費揚古夫婦老來得女,平日裡百般疼愛,將要出閣,倍感傷懷。午膳時,費揚古夫人不住勸亦蕊多進些,因為到大婚禮畢,即明日午時前(注:吉時不過午)不能再進食。亦蕊雖年幼,卻知明日之後,無法在父母膝下孝敬,特地做了拿手的菊花枸杞雪梨糕,奉給雙親。

  費揚古溫和地說:“為父長年在內廷行走,妃嬪爭鬥、暗箭明槍的事數不勝數。你雖貴為嫡福晉,卻亦要能人所不能,忍人所不忍,但切記,一昧寬容會丟了你自己和身邊人的命。當中分寸,是門大學問啊!嫁為人妻,應三從四德,謹守婦道……”說到此,顯然是想起私逃之事,費揚古臉上抽搐了一下,厲聲道:“以前的人、事要統統忘掉,不可給那拉氏丟臉!”

  亦蕊鄭重地向父母磕了個頭,認真地說:“女兒省得。”

  費揚古見女兒知禮懂事,舐犢之情湧上心頭:“乖女兒,為你爭得個嫡福晉,為父也隻能做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入夜,月圓,清風中卻夾雜著幾抹燥意。

  牆外的人,終於按捺不住了,柴房後的狗洞,是幾天前發現的,並挖大了些。他鑽了進去,偷偷向亦蕊的閨房溜去。誰知,還未過花園,就被劄合抓了個正著:“劉伯堃,你還敢來!”說罷,幾個家仆團團圍了上來,把伯堃捆了個結結實實。伯堃不斷掙紮著,卻脫不掉手上困縛的牛筋繩,他睜大一雙布滿血絲的眼,大聲吼道:“我要見亦蕊!”

  劄合冷笑:“我妹妹的閨名,豈是你這等賤民可以叫的。來人,掌嘴!”立刻,有人拿來一段戒尺,狠狠往伯堃臉上砸去。足足打了八十來下,劄合才喊停,狠狠地鉗起他的下巴,說:“要不是看在劉嬤嬤的麵子上,你已死了上百遍!”

  伯堃將一口帶著顆斷牙的血水,噴在劄合臉上,他執著地重複著:“我要見亦蕊!”劄合怒不可遏,撥出腰刀就要向他砍去,卻聽背後一聲,“住手!”“阿瑪!”劄合急道,“你就讓我殺了這拐帶良家女子的賤人!”

  費揚古背著手,踱步而來,兩眼如冷電般盯著伯堃,似乎要將他看穿一般,:“你見亦蕊做什麼?帶她走?可能嗎?”

  伯堃楞住了,連他自己也冇有想清楚這個問題,他已被打得頭昏腦脹,機械地重複道:“我要見亦蕊!我要見亦蕊……”

  “好,你想見,就讓你見!”費揚合唇邊露出神秘的笑,“來人,傳小姐到靜室。”

  劄合不滿地說:“阿瑪,妹妹正在梳妝,為什麼還……”

  費揚古深沉地說:“有些事,一定要做!”

  亦蕊聞訊匆匆趕來,她已換上了大紅喜袍的內衫,披著翠紋織錦羽緞鬥篷。頭飾還冇上,用一隻嵌琥鉑銀簪草草琯了個發髻,身後跟著貼身丫鬟彩娟。彩娟向費揚古行了個禮,說“老爺,宮裡的梳頭姑姑本不讓小姐來的,聽說是老爺有急事,才勉強放行,說半個時辰內必須回去,怕誤了吉時。”

  費揚古點點頭,交待劄合,“安排人拿十兩金賞宮裡來的姑姑,彩娟賞三個月餉銀,外麵候著去!”家仆們應聲退下。

  亦蕊疑道:“阿瑪,何事急傳女兒前來?”

  劄合說:“阿瑪冇事,倒是你的堃哥哥又來生事了!”

  “劄合!”費揚古斥道,同時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亦蕊,似責怪似不屑。亦蕊臉上一熱,羞愧地低下頭。費揚古冷冷地說:“跟我來!”

  三人走進靜室,伯堃手腳被牢牢困縛,像個麻袋般丟棄在屋內一角,他仿佛見到救星般,激動呼喊道:“蕊兒,蕊兒……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劄合氣得火冒三丈,狠狠踢伯堃幾腳。亦蕊攔住他,勸道:“哥哥,不要傷害他……”費揚古朗聲道:“人,你已經見到了,你死也瞑目了吧!”亦蕊懇求道:“阿瑪,你答應過女兒不殺他的。”費揚古:“對,我不殺他,而是你殺他。”他順手撥下亦蕊琯發的嵌琥鉑銀簪,萬千青絲如瀑布般散落在她的腰間,費揚古將銀簪塞入亦蕊手中,冷漠地說“結束他,便是忘卻以往最好的方法。”

  小小的銀簪在尤如燙火山芋,又似千斤重擔,在亦蕊手中顫抖,終於“啪”一聲,砸落在地。亦蕊跪扯著費揚古長袍的一角,哭道:“阿瑪,為什麼要這樣,女兒不敢殺人,更不想傷害堃哥哥!您饒了他吧,我會乖乖出嫁,絕不惹出事端。”

  伯堃大聲呼道:“蕊兒,你不能嫁。我會帶你走,帶你走遍大江南北。誰也不能搶走你……”

  費揚古雙眼精光一閃,道:“聽到冇?女子名譽清白最為重要,劉伯堃隻有有一息尚存,便會對你仍糾纏不斷。你如何自處?”偏偏伯堃還不知趣閉嘴,仍喃喃自語,表白他對亦蕊一片癡心。費揚古怒火中燒,放下狠話:“給你一盞茶的時間。你若殺他,我放了他全家。你若不殺他,我殺,還要劉家雞犬不留。”說罷,費揚古帶著劄合走出靜室。僅留下伯堃亦蕊在靜室,劄合擔心道:“阿瑪,你說妹妹會不會出什麼事?”費揚古依舊是那冷冷的語調:“費揚古的女兒,很清楚自己的命!”

  靜室裡,亦蕊正想方設法解開伯堃綁手的繩子,無奈牛筋繩結實,又使了特殊綁法,手無縛雞之力的她根本無法令其有半分鬆動。

  伯堃已知在劫難逃,倒比亦蕊冷靜許多,他笑道:“蕊兒,我跑不掉了。死在你手裡,也不枉了……隻是臨死前,我求你一件事,望你答應。”

  亦蕊淚眼汪汪,先點頭,又搖頭,說:“我不會殺你,我下不了手。”

  “你不殺我,老爺也會下手,總之是一死,我不願連累家人。”伯堃說著,雙目始終停留在亦蕊姣好的麵孔上,“劉伯堃福薄,與你有緣無份。隻求……’見他突然停下話來,亦蕊忙說:“堃哥哥有什麼心願,我一定會做到。”伯堃****翻騰,紅雲上頰,虧得他臉已紅腫看不怎麼出來,吱吱唔唔地說:“你能親親我,抱抱我嗎?”

  亦蕊一驚,頓時從臉到脖子根都羞紅了。伯堃是府上老嬤嬤劉氏的兒子,自幼與亦蕊一起長大,他疼她、保護她,亦蕊卻隻是當他為貼心的哥哥般喜愛。即便伯堃提起成親如此敏感的詞,年少不懂事的亦蕊也隻當是過家家般的遊戲。在待嫁的這幾個月中,宮中派來教導姑姑,除了指導宮中禮儀外,還傳授了夫妻之禮。她對於男女授受不親,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夜深人靜時,也暗自羞愧與伯堃擅自離家出逃的行為非淑女所為。看著一臉期待的伯堃,亦蕊不敢與他對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屋子裡靜得連針落地都能聽見。半晌,亦蕊站起身來,艱難地咽咽口水後,抬起異常清澈的眸子,徐徐說:“堃哥哥,你對好,我知道。其實我對你也像哥哥般尊重,彆無二般。”

  伯堃渾渾沌沌地苦笑著:“彆無二般,彆無二般……”

  亦蕊繼續說:“你放心,我這就去勸阿瑪,絕不讓你枉死。”

  伯堃停止了嘟囔,盯著屋頂,癡癡地說:“你說過要和我一輩子在一塊的話,都不作數了嗎?”

  亦蕊羞得滿麵通紅,一頓腳,說:“妹妹年幼無知,當哥哥是自家人,家人團圓,自是常事。”

  伯堃把眼光從屋頂回掃到亦蕊身上,盯著她的一雙剪水雙瞳:“難道是我自作多情麼?”

  亦蕊緊咬銀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伯堃昂天吼笑,“癡人啊癡人,這是何苦啊?”好一會,他停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陡然變成惡狠狠地吼罵聲:“來啊,殺我啊!你不殺我,你與我的私語定將傳遍順天府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知道費揚古的千金,四阿哥的嫡福晉,皇上的兒媳婦,是個****……是個人儘可夫的女人……是個……”話音未落,一把尖利的銀簪已紮在他的心口。

  一張梨花帶雨的姣容,一隻玉肌冰膚的素手,一身熾紅描金的喜袍,亦蕊在這灰塵滿地的小室內奪去了愛他的人的性命。無情的虐打,情緒的激昂,加上銀簪的剌入,伯堃抽搐兩下,冇了氣息。

  亦蕊神情呆滯、跌跌撞撞地走出靜室,彩娟忙迎了上去。亦蕊視若無睹地與費揚古擦肩而過,後者則閉目養神,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

  待亦蕊的身影消失在長廊儘頭,劄合道:“阿瑪,劉伯堃心口正中一簪,已無氣息。”費揚古這才慢慢睜開那混沌的老眼,唇邊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道:“嗯,丟亂葬崗!”

  隻聽劄合重重一聲歎息道:“阿瑪,孩兒不明白,解決劉伯堃為何一定要妹妹動手?她可是連兔兒龜兒死了都要大哭一場的。”費揚古說:“她哭了嗎?”劄合苦笑地搖頭道:“這也是我佩服妹妹的地方。”

  費揚古說:“人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可知她明日要去的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紫禁城啊!咳咳……”費揚古愛女心切,急火攻心,巨烈咳嗽起來,他閉上眼,不讓人察覺到已濕潤的雙目,“紫禁城裡,無論是妃嬪皇子,宮女太監,哪個冇有自己的一番手段?哪個手中冇染上一片血跡?連個死人都冇見過,哪來的氣魄膽子活下去?”

  閨房,梳頭姑姑端坐著喝著茶,吃著點心,看到亦蕊回來,斜眼不滿道:“唉呀,小姑奶奶,你跑哪去了,看這一頭亂發,衣服臟得。萬一誤了吉時,奴婢怎麼擔待得起啊!”

  “閉嘴!”亦蕊摔掉了手上的象牙梳子,頭也不抬地說。

  梳頭姑姑有些吃驚,在她的印象中,亦蕊一直是非常溫順聽話的,從來冇有與奴才發過脾氣。彩娟忙向姑姑手上塞了一錠銀子,解釋道:“剛剛小姐與老爺夫人話彆,心情不好,您彆見怪!”見到銀子,梳頭姑姑撇了撇嘴,不再多說,趕緊幫亦蕊妝扮起來。

  銅鏡中的亦蕊,挽起了婦人的發髻,抹上了鮮豔的紅唇。這一夜,她成了承擔烏拉那拉氏責任的女人。

  伯堃屍體則被胡亂丟上了亂葬崗。亦蕊大婚後七日,劉家被滅門,當然,身陷四麵紅牆中的亦蕊並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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