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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來

2026-10-26 作者: 非天夜翔

他曾經以為能與一個人白頭到老,但事實證明,不諳世事時的感情,就像拆遷建築牆麵上的塗鴉,隨著風吹雨打日漸消退。幾個月後再去看時,那堵牆不在了,留下一堆磚瓦。再過數年,連牆根都被鏟得乾乾淨淨。

周洛陽快步下樓,抖開纏成一團亂麻的耳機線,在居民樓底下住戶扔出來的、滿是灰塵的破鏡子前對著整理了下襯衣,撥了下頭發,推出自行車跨上,戴上耳機。

九月七日,豔陽高照,夕陽燦爛,初秋時灼熱的氣浪一刹那朝他湧來,無數高樓大廈前,在玻璃牆麵此起彼伏的反光中,宛市猶如某個支離破碎的夢境裡,一個偌大的激光囚籠。

周洛陽隨著節奏哼著歌,一頓一頓,在紅綠燈路口處停下,踩著音樂節拍,定位目的地餐廳,於下班高峰的人群中像條倔強的魚,逆流而上,出發往二環赴約。

“好好發揮,”電話那頭傳來介紹人的聲音,“彆再開什麼不合時宜的玩笑了。”

周洛陽按著車把,無奈道:“知道了,不就吃個飯麼,怎麼你比我還著急?”

電話裡說:“我這是讓你快點想辦法還我錢。”

周洛陽在路邊停下自行車,擰開礦泉水,笑道:“小爺我像是欠錢不還的人麼?到了,回頭再說,掛了。”

來宛市後的半年後,周洛陽把該處理的事處理了,欠債償還了一部分,向朋友借了一筆錢,在三環近二環處租了套房。他把爺爺剩下的遺產清點後,搬了過去,設法在大城市裡立足,養活自己與弟弟。

12號包間……相親對象是個男老板,周洛陽檢查手機,敲了幾下門,聽見包間裡頭一個穩健的聲音道:“進。”

周洛陽進了包間,朝那男人笑了笑,對方正在打電話,示意周洛陽先坐,稍等。

男人有四十來歲了,正朝電話裡交代公事,周洛陽又看了眼手機,從介紹人臨時發來的“補充消息交代”裡得知,這人是個房地產公司的老板。事業有成卻是個gay,想找個合適的男性|愛人,與他共度人生……

什麼意思?周洛陽心道,我又不是來相親的,我是找合夥人!

“你好,周洛陽。”那中年男人說,“我叫餘健強。”

來都來了,周洛陽隻好點頭,一路騎車過來,汗水濕了白襯衣,現出白皙不分明的肌肉輪廓,被包間裡空調一吹,頓時有點冷得打顫。餘健強眼裡帶著深沉的笑意,不住打量他,似乎對他的長相比較滿意,看得周洛陽有點不自在。

“今天挺熱,”餘健強說道,“走路來的?”

周洛陽正想回答,餘健強卻又來了電話,隻得擺手讓他坐著,又遞來菜單示意先點菜,起身到一旁接電話去了。

周洛陽眼裡看著菜單,耳中卻在注意聽餘健強聊電話,大致是招標、拿地的問題。

“真不好意思。”餘健強掛了又一個電話,解釋道,“想拿一塊地,剛好明天就招標會了。”

周洛陽忙點頭,對方工作想必很忙,這個時候還來赴約,足見對自己的重視——或者說,對介紹人的重視。

“聽說你剛來本市?”餘健強將電話調了靜音,“找工作了麼?”

“冇有。”周洛陽把菜單遞回去,說,“您隨便,我吃什麼都行,回來半年,忙著搬家和處理家裡事情了。”

“學什麼的?”

“機械工程。”

“本地人吧?”

“唔……爺爺是本地的,去世後家裡冇人了。”周洛陽如是說,“爸媽早就不在,帶著弟弟過活。”

“還有弟弟?”餘健強有點意外,這倒冇聽介紹人說,笑道,“與你一樣的帥氣吧?”

“比我好看。”周洛陽又笑了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說,“剛滿十六,準備念高一。”

餘健強緩緩點頭,說:“打算找什麼工作?本科生工作現在不算好找……”

周洛陽說:“我是碩士。”

“喲。”餘健強再次驚訝了點。上菜時,周洛陽說:“本來想接手爺爺的店,不過這些年裡經營得一般,欠下了不少錢,隻能先關了再想辦法,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再開張吧。”

餘健強同情地點頭,說:“什麼店?”

“鐘表、古董。”周洛陽想了想,答道。

“欠了多少?”

“六百多萬。”

一問一答,周洛陽的語氣十分輕鬆,仿佛在談論彆人的事,餘健強拿出一瓶紅酒,周洛陽忙起身,上前接過,由自己來倒酒。餘健強看著這小孩,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能喝麼?能喝的話陪我喝點。”

周洛陽冇有問他是否自己開車,想來也有司機或是找代駕,點點頭,倒了酒。

餘健強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跟我大哥學做生意。道上的大哥,我是白手起家,人生也算得上一波三折吧……”

喝了點紅酒後,周洛陽感覺到餘健強身上的幾分匪氣,不太合適,或者說今天來赴宴,他就冇有抱多大希望。介紹人的意思他也懂,餘健強能解決他目前最迫切的經濟問題,協助他撐過這段最艱難的時間。

之後呢?周洛陽也說不好。

酒意上臉,餘健強先是滔滔不絕,朝周洛陽大談了一番自己是怎麼白手起家的,就像麵試一般,盤問了周洛陽不少問題,問得最多的,是他將來如何打算,最後點了支煙,在包間裡雲霧繚繞,拈著煙,翹著中指遙點了下周洛陽。

“大哥我就開門見山一點,”餘健強說,“我做人就是這樣,說得不好聽,小弟你可彆見怪。”

周洛陽咳了幾聲,勉強笑道:“怎麼會?”

餘健強說:“你現在應該挺缺錢吧?”

周洛陽認真答道:“嗯,下個月的生活費還不知道從哪兒來呢。”

餘健強:“腳踏實地,彆再想你爺爺留下的店了,認真找份工作才是正經事。”

周洛陽點點頭,餘健強說:“你們讀書人都傲氣,這麼說不知道合適不合適,我看你第一眼就覺得你挺精神,笑笑的,人也是個善良人,不知社會凶險。”

周洛陽:“呃……”

餘健強:“知道你不好意思開口,我來提吧,一個月給你一萬二,你去租個房子,空了我來找你,一周兩到三次……”

周洛陽:“唔……”

周洛陽心想,這意思看來是想用每月一萬二的價格來包養我了,怎麼找合夥找到一半,變成相親了?回去得揍介紹人一頓。

但他涵養還是很好,冇有起身就走。

想了半天,周洛陽情真意切地說:“哥哥,那我是做攻還是做受呢?”

餘健強:“……”

“做受的話,”周洛陽為難道,“這一個月一萬二,好像有點少啊。”

餘健強拿錢羞辱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周洛陽還是第一個朝他還價的,當場就被噎住了,愣了幾秒後忽然大笑起來,笑過後道:“你這小子有點意思。”

周洛陽又假裝好奇道:“不知道現在的行情是什麼?我記得去年本科生被包養,一個月也有兩萬啊。”

餘健強笑吟吟打量周洛陽,臉上已有少許醉意,說:“行,漫天要價,落地還錢,那你說多少?”

周洛陽正色說:“我可是碩士生,再怎麼也得加個四千吧。”

餘健強看出周洛陽在嘲諷自己了,卻冇有生氣,雲淡風輕地說:“那就一萬六,你回去考慮下?”

周洛陽從對方提出“一萬二”的時候就知道今天的見麵是浪費時間了,但本著禮貌,還是笑了笑,冇說什麼,隻是忍不住又隱約歎了口氣。

餘健強叫人來結賬,再給司機打電話,準備走人了,臨走前又好勝心發作,在這二十來歲的小年輕嘲諷的笑容麵前,怒氣不得宣泄,忍不住又說了句。

“要錢,就自己掙,”餘健強輕描淡寫地說,“與你非親非故,這世上不會有人來替你還錢,何況你也冇到這品相。”

“正在掙,不勞費心了,東西還冇吃完,餘總不打包嗎?”周洛陽笑道,“太浪費了吧,完全可以帶回家喂狗的,白手起家的奧義是什麼?就是開源節流,對吧?”

餘健強:“……”

餘健強不知為何,有點想動手打他。

“餘總,改天見!”

周洛陽冇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然則就在這一刻,外頭同時進來了一個人,周洛陽猝不及防,一步刹不住,猛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一個膚色白皙、身材高挑修長的男人,拿著結賬後的發|票,遞給餘健強。

周洛陽馬上道歉,退後半步,與那男助理對視,一瞬間愣住了。

“幫他打一下包回家喂狗,再送他回去。”餘健強甚至不看周洛陽,朝那男助理吩咐道,從他倆身邊揚長而去。

剩下包間內的小小世界,一片寂靜。

男人穿著一身筆挺西裝,戴著墨鏡,站在包間門口,臉龐瘦削,眉毛猶如濃黑,臉上帶著一道觸目驚心的疤,從臉頰橫過鼻梁,猶如在高挺英氣的鼻梁上被人斬了一刀般。

那道疤在包廂的燈光下,顯得尤其清晰。

“打包?”男人深沉的聲音道。

“杜景?!”周洛陽當場震驚了,喃喃道,“怎麼是你?”

周洛陽不受控製地朝那助理走了半步,想抬手拉他,或是拍拍他,手一抬起來,卻又停下了動作。男人冇有否認自己的身份,畢竟自己的臉,標誌性實在太強了,否認也冇有多大意義。

服務生進來給菜打包,周洛陽與杜景就這麼麵對麵站著,時光仿佛在他們身前凝固了。

接著,周洛陽想伸手去摘杜景的墨鏡,杜景卻見他抬手,自己率先摘了下來。

“你是那家夥的助理?”周洛陽已經傻了,上下打量杜景,說,“不至於吧!”

杜景冇有回答,視線彆過周洛陽的雙眼,看著服務生給菜打包。

“養狗了?”杜景忽然問。

周洛陽冇有回答,說道:“退學以後,就再也冇有你的消息了,這些年你都去了哪兒?”

杜景接過打包的紙袋,戴上墨鏡,率先推門出去,周洛陽快步追了上去,一時心中湧起無數往事,看著杜景的背影,那些往事猶如碎片般,在華燈初上的街前又一瞬間湧了出來。

“車停在什麼地方?”杜景說。

“找個地方喝兩杯?”周洛陽道。

兩人重逢後都在自說自話,直到此刻,杜景才終於正式回答了周洛陽。

“不去,有事。”

杜景站在路邊,把打包的紙袋遞給周洛陽,周洛陽卻不接,說:“扔了吧。”

“留個聯係方式?”周洛陽又問。

杜景冇有回答,周洛陽也冇再追問,五年前他就知道,對付這家夥,不能用尋常的辦法。

“那我走了。”周洛陽改口說,“我希望我們,還有機會能再見。”

周洛陽走向自己停車的地方,隻找不到他的自行車,再三確認後,他隻好接受現實——自行車應該是被偷了。

杜景在一側沉默地看著周洛陽找車,片刻後,說道:“餘總讓我送你回去。”

周洛陽道:“不用,我掃個共享單車。”

杜景卻已掏出了手機,說:“地址。”

周洛陽站了一會兒,報了地址,杜景用軟件叫車。

周洛陽看了一眼,杜景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根橡皮筋。

他伸出手,要去扯那根橡皮筋,杜景卻不易察覺地避過少許,不讓他碰到自己。

晚上的宛市尤其悶熱,兩人站在路邊,周洛陽襯衣已經汗濕透了,他轉眼看著一身西服的杜景,說:“熱不?熱就把外套脫了。”

杜景冇有回答。

“這些年裡過得怎麼樣?”周洛陽又問,“還戴著?病好點了?”

“聽你的話,試著治病去了,”杜景答道:“冇的治,治不好了。”

周洛陽眉頭微擰著看杜景,歎了口氣,捋了下頭發,今天發生的一切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與杜景重逢而來得突然。

“上我家坐坐?”周洛陽又說。

杜景還是不說話,周洛陽在腦海中搜尋無數記憶,杜景的病一陣一陣的,這個反應像極了念書時他們在寢室裡吵架的時光——那時杜景說的是“彆和我說話,讓我自己待一會兒就好了”。

但此時此刻,周洛陽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怎能什麼都不說?

“我……”周洛陽再三考慮,終於道,“杜景……”

車來了,杜景拉開車門,周洛陽先坐進車裡,他本以為杜景會跟著上車,畢竟先前他說的是“送你回家”,冇想到杜景卻替他把車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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