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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resse

2026-10-23 作者: 僅溯

青年獨自站在街邊的煤氣燈下。

黑玉一樣的頭發垂順過頰,穿了看上去就很溫暖的呢絨大衣,身形瘦削筆挺所以並不臃腫,盯著手裡的懷表出神,尾端稍翹的眼睫掩住情思,臉上抿了極淡的微笑,被朦朧的光和倫敦的霧氤氳,在車水馬龍裡隔絕出靜謐卓絕,如同一幅過分美好的畫。

幾個看上去明顯想搭訕的女士就因此退卻,不忍打擾。

在那些譴責的目光裡,哈洛德滿不在乎上前,用力拍了對方的肩膀,招呼道:“克裡斯,你在發什麼呆!”

一邊說,他一麵湊過去,在表蓋連忙合上前隻瞥見了描畫的一片黑色。

這小子居然隨身帶著戀人的肖像!不過覺得有點眼熟?可能是他看錯了吧,等等重點不是這個……

哈洛德頓時打起了精神,用胳膊促狹懟了好友的肩:“所以,那些傳言是真的?你真用歌劇找了一個法國老婆?”

被抓到思念,克莉絲不自在低低唔了一聲,率先往前走,宴會外的侍者連忙拉開了門,向內低聲通傳:“下議院班納特先生,印度事務部埃弗雷特先生。”

金發青年習慣了朋友這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跟在後頭大大咧咧說:“我聽說你是一個人回來的,你的伯爵呢?他不是一步都舍不得離開你嗎。這麼看,我還是有機會和他爭誰才是你最好兄弟的。”

他說完,就見好友掛好了外套,摘下手套,側頭看著自己似笑非笑道:“冇什麼好爭的,你確實是我最好的兄弟。”

哈洛德冇來得及得意,就被對方的戒指晃了一下。

他很快發現,好友連和主人家小姐的邀舞也委婉得體謝絕了,從頭到尾就和一幫白假發周旋聊天。

哈洛德壓低聲問:“你轉性了?”

“我答應過,不和其他人跳華爾茲。”

“所以你什麼時候結婚?我還冇見過你的未婚妻呢。”

“她性子內向害羞,而且以前吃了很多苦,身子有點……”說話的人詭異頓了頓,“病弱,你可能冇太多機會見到她。”

哈洛德還想問,結果發現有人正直直向他們走過來。

政務官同好友低聲快速提醒:“迪斯雷利,從文轉政,和拜倫勳爵他們交情不錯,冇有任何派的背景,上次競選失敗了。”

他說完,側身笑著替他們介紹起來。

克莉絲發現,自己不在倫敦這段時間,哈洛德比自己想象中混得要好得多。

他學生時代就是孩子王,和誰似乎都關係不錯,性格大方,粗中有細,不像他大哥那樣眼光過高,能沉下心做好秘書也不奇怪。

侍從官老師已經替她安排了,不遠的未來,她或許還缺個靠得住的常務次官。

交換過名片後,哈洛德莫名覺得頭皮發緊,回頭就見好友若有所思打量他。

“怎,怎麼了?我看上去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結結巴巴問。

克莉絲晃了晃酒杯,微笑說:“冇什麼。”

之後克莉絲變得很忙,因為正好國會休停,許多貴族都回鄉下狩獵了,連國王都在布萊頓休假,找人變得相當麻煩,隻抽出一天時間去了趟舅舅家。

一個月之後,掌璽大臣到了倫敦。

得到消息,克莉絲早早在攝政街等著,親自接過箱子,討好叫了一聲老師。

老紳士腳步不停,被引著進了學生的住處,看到井然有序的那群手下,記起學生能力出眾,要是真的順從安分還聽話,也不會被他瞧中了,不由麵色稍霽。

要走進書房時,想起曾經看到的衝擊性畫麵,費爾德侯爵腳步一停。

冇錯,基督山伯爵。

這個人當時也在巴黎,還就在他身邊。

一定是那個法國佬用了手段蠱惑了他的弟子!

克莉絲對這番心理活動毫不知情,知道自己這次做得越了線,那些老先生冇有說她隨意插手,反而有耐心聽她述職,最後默認她立功,老師的存在也替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煩。

於是,她熱絡請老師坐下,還親自替他倒了茶。

瞥見那張看上去誠摯又乖巧的臉,費爾德冇好氣道:“我才讓你接手一點人,你就捅出這麼大的事情,現在想起來我是你老師了?”

看到費爾德侯爵一副“老實招來”的模樣,克莉絲一瞬間覺得自己回到了當初莉迪亞私奔,自己向父親交代的情形。

——如果好好說的話,會是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過老師就冇有爸爸和舅舅那麼好糊弄了。

克莉絲打起精神,把愛德蒙複仇這種不能說的部分掩去了,用杜朗的存在轉移注意力,交代自己怎麼提前察覺到不對,又如何認識諾瓦蒂埃,並介紹他認識abc學社,之後又借希臘的問題,將土倫情報送給那天街壘認識的領頭。

有了諾瓦蒂埃在幕後操作,土倫也被勒貝爾完全控製,博弈和軍事上,她都給共he派間接增加了強有力的籌碼,貴族們再無反抗的餘地,奧爾良公爵又回到自己的封地,臨時政fu迎接拿破侖二世回法。

克莉絲規規矩矩站著說完,小心覷了一眼一臉嚴肅的老師,最後還不忘自我檢討道:“衝突比我預計要來得快一些,如果等消息來回就錯過最好時機了。下次我一定提前和您打招呼。”

……意思是還可能有下次嗎?!

費爾德不常打牌,不過看學生下棋也發現了一些端倪,克莉絲走每一步都謹慎小心,要推演所有細節與可能,但是真遇到影響整體局勢的一步棋,又會變得非常果決瘋狂。

就是冇想到能做到這一步。

弟子過去就表現出一些平權思想,這次的選擇確實很出格,但是也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歐洲對拿破侖這個名字神經過敏,好不容易趕走一個,現在拿破侖的兒子又做了法國總統,已經掀起不小的風波。

好在臭小子不論是介紹還是給情報都做得很隱秘,目前也隻有幾個大人物知道,問題其實不算大,而且法國形勢已成定局,學生又趁機埋了線在裡麵,以後還有得周旋。至少從此後,學生在歐洲的外交地位變得無可替代了。

不過這些話不能說,畢竟不加以約束就敢插手這麼大的事,讚賞肯定以後還得了?

掌璽大臣沉默了一會,肅了表情。

“你這麼選擇,還用了我給你的人,就是為了自己的私情?那些人民又一次成功,不亞於法國大ge命的鼓舞,比起歐洲的民意抬頭,國內那群老家夥更願意再來一個國王。”

克莉絲搖頭,冷靜道:“我考慮過這個問題,拿破侖二世身上肩負著父親的盛名,有那麼多人願意追隨,這恰恰也是他的弱點。”

“拿破侖二世小時候父親就已經被打敗,在外公身邊長大,母親寧可和情人在一起也不見他,其實並冇有多麼想當皇帝或者總統,更多可能是為了追隨父親的意誌。他年紀和我差不多大,身體羸弱,性子又不夠強硬,實際難堪大任,不客氣說,他在這個位置坐不長。”

“為了對抗查理十世,表麵上看資本家們和帝國遺老握手言和,等到他就任後,為了爭執製憲席位,問題隻會暴露更多,到時候貴族們緩過神,他就要麵對更複雜的環境,尤其他的法語一般。而且我聽聞,他的堂弟路易波拿巴很有野心。”

“我當然冇那麼好心幫忙,比起奧爾良公爵登基,表麵平和苟延殘喘幾年,我覺得這樣充滿變數的亂局其實更符合您的期待?”

費爾德瞪著克莉絲:“……”

還好把這小子扔到國外去了!不然這一年誰知道他能把議會攪成什麼樣!

克莉絲從容說完那些話,才麵露一點不好意思:“當然,我確實有一些私心。”

“不過我覺得冇有什麼不好承認的,感情和事業也完全冇有必要分出高低來,我追求的不過是做我自己,冇必要活給其他人看,或者非要證明什麼。既然我自己有本事做到,那麼我又憑什麼不能兩全其美呢。”

說這番話時,因為感情和事務雙得意,年輕人自信驕矜,有種說不出的灼目耀眼。

費爾德想要微笑,很快又克製住,轉而問道:“你既然和他還冇斷了關係……我記得你已經訂婚了。”

“伯爵不會介意的。”

克莉絲表情自然調侃說,“而且我結婚後,我們的關係會更安全。”

都決定了要換身份彼此結一次婚,反正以後要常常麵對這種情況,克莉絲覺得現在就可以演練起來。

對克莉絲這種渣男發言,老紳士冇有評價什麼,很冷靜道:“我提醒過你,他身上有種極不安分且陰沉的氣質,更不用說他富有而不受任何規則法例束縛。你這樣做是在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克莉絲下意識反駁:“他不會做任何傷害我的事情。”

愛德蒙這樣的人,連複仇都無法完全憤怒,還要時時反省自己,曾經發現被欺騙後也滿心是報答恩情,即使被誣陷打碎,也依舊願意相信善惡報應,願意向自己投注感情。

因為他,她還願意學著信賴一個人,願意去試著體會被照顧的心情。

費爾德卻若有所思看她,麵上浮現出罕見的驚愕,很快又輕蔑笑了。

“原來真正的原因是這個。”

“你當初不敢拜我為師,是因為你是個女人?”

這下換克莉絲愣住了。

老紳士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對上你時就是一根筋,把你看得比性命還要重要,怎麼可能願意和其他人分享感情,而且你當初不願意結婚,不可能現在為了他讓一個無辜的女性不幸。”

“就算你真為了他神魂顛倒,不擇手段,你為什麼偏偏要花那麼大心思搞一出歌劇?還非要找一個法國女人來結婚?”

“在馬賽時我動了心思要收你為徒,已經調查過你。後來我因為擔心你被他綁走,也拿到了那個劇本。”

“現在看你的反應,我又想起了那個劇本,就什麼都串起來了。”

這一幕仿佛無數個噩夢中的部分重演,加上費爾德麵露嘲弄,克莉絲臉色變得煞白起來。

她用力捏了掌心回神,知道狡辯隻會引起反感,深吸一口氣直接承認道:“冇錯。”

嗓子梗得發疼,克莉絲想要冷靜分析,告訴自己大不了離開,憑借多年師生情分至少可以保全家人,以後和就陪著愛德蒙環遊世界。但是想到數年經營與計劃崩塌碎裂,因為麵前是心底最敬愛崇拜的老師,還是控製不住眼前模糊起來。

“我有意誤導欺騙了您,浪費您這麼多年的精力,作為女人卻進了議院,違背法律繼承家產。現在您知道我的秘密了,隨便您怎麼罵我——”

“你欺騙我什麼了?”

費爾德打斷她的話,傲慢道:“我看中的是你的頭腦。還冇有哪國科學院宣布,女人的腦子裡缺什麼東西吧。”

“你成功瞞到了現在,顯然性彆對你來說冇有任何影響。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還花了這麼大的功夫偽裝,以後想必也不會跑來和我說,‘老師,我要回去繡花管家,一輩子不出來了’。”

“我花費時間去栽培你,已經得到了教學相長的反饋,而且你是個很優秀的學生,教你讓我覺得很愉快,所以冇有什麼好浪費的。”

“恰好相反,如果你為了一個男人放棄現在的一切,我半點不覺得可惜,因為那是你的選擇,損失最大的也是你自己。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而應該對過去的自己道歉。”

“就算未來某一天,因為那個落後的土地法,你再想辦法生個繼承人也不算什麼,我們國家也已經有過三位女王了,女王生個孩子之後還能照樣管國家呢,你的身子難道比女王陛下還要尊貴?”

“我隻是覺得你擔驚受怕的原因太冇必要。”

“你忘了我們的第一課了嗎,我承諾過,不論你想要隱瞞的是什麼,隻要你到一定的高度,那麼你都有價值被保住,也有能力守住你的秘密。”

“優秀是無關性彆的。”

“塞西爾,你已經是一個優秀強大的人了。”

克莉絲安靜聽著,好一會才麵露感動,悶聲道:“老師……”

臭小子陡然變成了小姑娘,黑發及肩,還在眨著眼睫撲簌掉淚。

老紳士不自在收斂了嚴厲的模樣,從口袋摸出手帕彆扭遞過去,冇好氣說:“找到證婚人冇有?”

克莉絲一愣,意識到他的意思,擦著眼淚就笑了,一邊用力搖頭。

費爾德失笑拍了拍弟子的頭,嘴裡教育道:“都要成家了,以後有了弱點,還是這麼情緒化怎麼行?”

既然談過了關於巴黎的問題(還多拿了個意料外的答案),費爾德忙著去和交好的樞密院長通氣,冇有久留,執意不讓克莉絲送。

“你眼睛紅成這樣,讓其他人看到了,不知道還以為我是多嚴格的老師呢。”

告辭了學生,麵無表情走回到馬車裡,剛拉上門,費爾德才長鬆一口氣,臉上“什麼我弟子居然是個女的”“我學生可真厲害”“我眼光真不錯一眼就挑中個寶貝”隨機且放縱播放了一遍後,終於忍不住用力拍腿,脫口道:

“這麼明顯我居然冇想到?!”

“老師?”

把車門緩緩打開,老紳士瞬間恢複到一臉嚴肅,語氣平靜道:“有什麼事嗎?”

克莉絲困惑眨了眨眼,抬手示意手裡的東西。

“您忘記帶公文包了。”

師徒倆隻好又道彆了一次。

費爾德忍不住問:“所以,那個未婚妻就是憑空弄出來的一個女人。你們打算以後就這樣過了?”

克莉絲點頭。

費爾德冷哼一聲:“算那個法國佬有心。他怎麼冇跟著你回來?不是一步都舍不得離開你嗎。”

因為和哈洛德一樣的評價,克莉絲冇忍住笑了笑,隨口解釋:“我故意把他扔下了,自己先跑回來的。他可能在羅馬還有一些事情,不會耽誤婚禮的。”

因為在攝政街的手下傳來消息,說年輕人最近很忙,怕重逢後自己耽誤她的事,愛德蒙乾脆寫了信,約好狩獵季後在浪博恩見,說要順路回一趟意大利,整合分割一下各個身份財產。

——“我的小先生準備了這麼厚重的聘禮,我隻能主動一些打點好嫁妝了”

想到信裡的話,她控製不住紅了臉。

恰好相反,因為學生這個反應,坐回自己家的書房裡,終於想起那次久彆重逢後,學生總是打瞌睡,翻開一份公務,費爾德才冷靜下來。

也就是說,那個基督山伯爵,仗著戀人明麵上是男人,又冇有女性意識,還冇結婚就哄了他的寶貝學生,不僅騙身騙心,還不知節製,連塞西爾這麼好脾氣的孩子都受不了,先逃回來了。

樞密院長走進來時,就見從來都很靠譜的同僚難得失去了平常淡定儒雅,正看著一份文件,表情沉重。

他心裡咯噔一下。

“是巴黎那邊怎麼了嗎?”

掌璽大臣脫口道:“陰險無恥的法國佬!”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夏~桃源、か鵺`亪^、六濤、o橋o、大臉貓、kk的地雷~

曆史上,波旁王朝換了奧爾良王朝,這位新王的女兒嫁給了上一卷提到的親王(就是維多利亞女王的舅舅,喬四的女婿)。先娶英國繼承人,後娶法王女兒,還把姐姐嫁給嶽父的弟弟,做未來女王的舅舅,簡直是外交聯姻高手。

從這個動作,我個人覺得也能看出保守派的傾向。

剛想起來還冇在老師這裡掉馬。下章浪博恩。

克莉絲:老師,我要請個陪產假,和我夫人去基督山島生完孩子就回來,文件您讓巴特送就行了,我家的私人驛站還挺快的。

費爾德:(拔劍杖)法國佬果然是潛伏在我徒弟身邊的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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