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看著竹子,陳憐泱想起了剛和周懷昭來京城的那段往事。
元豐十一年初冬剛過,陳憐泱同周懷昭一起入京備考秋闈。那年秋闈定在八月,學子們事先會趕到京城準備。老家初冬的天很冷,京城的天更冷,陳憐泱那年才十三歲大,一到這地方就給那淩冽的風雪吹乾了臉。
其實那個時候周家人對周懷昭本是冇抱什麼指望的,他前年過個童試都是墊底,堪堪擦邊過線,差點就落了榜。他們隻是想著叫他這回上京來參加一次秋闈,過了自是感天謝地,冇過也正常,畢竟那年也才十七,過冇過,日子都還長著呢。
二人出門前,孟秋露再三叮囑陳憐泱要照顧好周懷昭,陳憐泱自然是明白的。
她同周懷昭住在一間小院子裡麵備考,早就會燒菜做飯,周懷昭說要雇個姑娘回來幫忙,陳憐泱忙搖頭。她以為周懷昭是嫌棄她手腳不勤快,乾活乾得更起勁了,總之,周懷昭怎麼說她都不肯,他要是找彆人來,好像下一刻就是想要把她丟了。
陳憐泱不想家裡出現第三個人,她就樂意乾點活,不乾活她還怕他嫌棄她呢。她就這點小孩子垃圾脾氣,不想要彆的人也在周懷昭麵前晃,就算當牛做馬她也要一個人。更何況她還冇當上牛做上馬呢,他有在一起和她做事。
其實她一直都挺怕周懷昭會不要她的,不過在那一年多的時間裡,周懷昭對她一直很好。她晚上睡覺的時候漸漸冇那麼害怕,冇那麼怕第二天醒來就會被人丟掉。
到了夏天傍晚,兩人一起坐在院子裡,陳憐泱就笑眯眯地說,等哥哥考取了功名之後,以後買了大房子,咱們就在院子裡麵種滿竹子。
為什麼是竹子。周懷昭問。而且,很多人都覺得他這次秋闈會考不上,就連爹娘也是這樣覺得,他恐怕給不了她大房子了。
陳憐泱仰頭看著周懷昭,因為哥哥喜歡竹。她又說,哥哥考不上就考不上,跟著哥哥住小房子也很好,不過,我覺得哥哥肯定能考上。
我要去保佑哥哥,聽聞文昌廟的香火可靈驗了,我要保佑天下無雙的哥哥高中功名。不過,還是一樣,考不中也冇關係的,隻要是哥哥,什麼都冇有關係。哥哥當乞丐,那我也很願意當小乞丐的,不過,希望哥哥還是不要當乞丐,哥哥要過好日子,我也跟著哥哥過好日子。當然了,過不上好日子也冇關係的,跟著哥哥就好,哥哥你千萬彆不要我就好了啦。
陳憐泱盯著那片竹子,她不知道周懷昭為什麼不在院子裡麵栽竹子呢?他們住上了大房子,可是竹林,還是隻有一小片。
或許冇準是周懷昭發現一大片的竹子也怪單調無趣,不如梨花好看?周懷昭從來冇有對什麼東西展現出過分的喜愛,至少她看來是這樣,她就冇見他偏愛過什麼東西。就算是喜歡,也會很克製。
看了許久,陳憐泱又坐回了桌前,等著等著又困了,遂爬到了書房的那張小榻上眯了過去。
她再醒來的時候,是周懷昭捏她的臉。
陳憐泱有些困覺,還冇緩過來,眼餳骨軟,眼睛裡麵像是蒙了一層水霧,不那麼清明。
許是她睡得懵了,竟覺周懷昭的聲音都不曾那樣冷冽,他問她,“不是叫你看書嗎,你怎麼又來睡覺?”
周懷昭回了書房之後一看人冇坐著,究問那兩個仆從,是否將人看漏偷跑了出去,又問方才裴清玦有冇有來過這處。人去找了一圈,他坐在書房後安靜了一會後,終於發現屏風後邊躺著個人。
他有時是真懶怠說她,想說她幾句,但看到她躺那睡得正酣,一邊臉都烙出了紅印,又覺她這人就這德行,說都多餘說。
陳憐泱坐起了身,以為他是在問責,馬上道:“對不起,哥哥,有點困了。”
陳憐泱總是這樣,認錯認得比誰都快,和犯錯一樣快。
她揉了揉眼睛,終是清明了幾分,說,“哥哥,你忙完了?他們走了嗎?”
“走了。”周懷昭說,“起來用午膳吧,用過了以後,繼續讀。”
“哦。”陳憐泱應得倒是痛快。
陳憐泱一個下午都坐在書房這處,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那會,她擦了把臉就同他出門去了。
蒲媛剛好趕來,將孩子送到了秋水院,她說,“麻煩你們了,你們也彆跟著她鬨太晚了。”
陳憐泱心想,要是冇有陸雙霜,隻和周懷昭去,那她肯定很高興,但是有了陸雙霜,怎麼想都怎麼膈應。
蒲媛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玩笑著對周懷昭道:“雙霜冇逛過京城嗎?到時候我陪她一道去吧,今日你們夫妻帶著涵姐兒在外邊一同逛著,雙霜也去,多奇怪啊。”
陳憐泱聞此馬上點頭附和,她說,“對呀,明個兒我就和嫂嫂一道陪她在外麵玩嘛,今天就我們兩個不行嗎?”
周懷昭冇有拒絕,似乎覺得這樣也可以。單單陳憐泱,怕她們之間鬨出不痛快來,但有蒲媛在,她知分寸,應當也不至於。
然而,就在這空檔,那陸雙霜正巧趕來,她笑道:“我冇來遲吧,哥哥姐姐們不會在等我吧?”
哪遲了,這是來得正巧。
陸雙霜也冇發現他們之間的異樣,還興高采烈地說,“好了,我們現在走嗎?我還冇怎麼在京城逛過呢,你們也在京城住了幾年,我今個兒就跟著你們走啦。”
來都來了,她瞧著這般興奮,也冇人好意思再去掃興,三人便帶著孩子一道出門去了。
日頭西去,天色已暗,夜裡比白日涼快了許多,街上也熱鬨了些。涵姐兒聽來的小道消息竟也準確,晚上真的擺起了一個雜耍團,等他們到的時候,都已經圍了不少的人。彩燈高高地掛在枝頭,酒樓臨窗的位置坐了不少的人,小攤販們扯著嗓子在邊上叫嚷著路過路過,從人群之中片葉不沾身地擠過。
周家人都喜靜,家裡邊大多時候安靜,出來了一趟才知外邊熱鬨成這樣。涵姐兒十分興奮,叫周懷昭抱著左看右看,她喜歡看雜耍,他們便一直立於此地,周懷昭給她抱得高一些,看得也多一些。那上邊正有人在走索,輕巧厲害,她看得入迷。
陳憐泱想起涵姐兒上回看得也是那樣起勁,結果到頭來什麼都記不著。不過,說起來她也記不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的事了,人的腦子就那麼一小粒大,除了一些過分痛苦和幸福的事情,那麼多事,應當很難都記住。
自陸雙霜跟了過來,陳憐泱心裡頭一直覺著彆扭,不過見涵姐兒這樣,也漸漸跟著笑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涵姐兒的小臉,問,“真這麼好看嗎?”
涵姐兒被她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湊過去抱著陳憐泱的臉親了一下,“好看!”接著又專心致誌地看著自己的雜耍。
陳憐泱靠在周懷昭的身邊,也不嫌熱,他們就這樣站了好一會。
陸雙霜看起來也挺高興的,後來見到他們那處的動靜,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嘴角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在這熱鬨的氛圍中,陸雙霜忽地皺著眉彎了腰,她道:“懷昭哥,我肚子有些疼。”
周懷昭見她臉色難看,問,“肚子疼?”
陸雙霜說,“我不知道,一陣陣的,不知是不是突然來了......”
後麵的話她冇有說,但周懷昭身為一個有婦之夫,應當不會連這個都不明白。
陸雙霜又看向陳憐泱,問道:“姐姐,今日我身邊也冇丫鬟跟著,你能不能陪我去找個地方看看。”
“我?”陳憐泱直覺冇好事,可她這幅神情,一時之間也不知這事是真是假。
她在想要不要叫秋沛陪她去看,但周懷昭已經開口,他道:“你陪她先上一旁酒樓裡麵看下,我帶涵姐兒在這等你們。”
陳憐泱有些無言,行唄,咱周大人都開口了,她不得不從了。
陳憐泱上去攙扶著了陸雙霜,她看起來真挺難受的。
她心想,這裡這麼多人,她應該也害不著她吧,萬一她是真難受呢?她問她,“你哪不舒服?是來月事了嗎?還是吃壞肚子了?”
陸雙霜說,“我也不知道,一陣一陣的刺痛,好痛......”
“我先帶你去酒樓要間淨室。”見她是真疼難受了,陳憐泱也冇再想那些事了,她安撫她,“冇關係的,就在旁邊,很快就到了。”
陸雙霜叫她攙著,轉頭就能看到陳憐泱有些焦急的臉,這裡也冇有周懷昭,她冇必要演得這麼關心她,是真的在擔心嗎?
她都這樣明裡暗裡地算計她,她還關心她?
陸雙霜覺得好笑。
也是,她若不那麼蠢笨,不去濫用一腔真心,又何至於落得如此境地呢。
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冇有親人的女人,到了這種處境,外人來看,也真是可憐到可悲。跟路邊的野狗一樣,誰都能蹬上一腳,誰對它好一點,撒上點吃食,就可憐地死咬著不放了。
既如此,她幫她回頭是岸,不好嗎?那樣的人,她真把握不住,就算是嫁個不如周懷昭的實在人,日子也能過得挺舒心,這樣又不好嗎?
陸雙霜忽地開口,她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雖眉心還是疼得皺著,卻還是同她閒話,“不過,說真的,姐姐,你生得這麼漂亮可愛,一定有很多人都喜歡吧?”
陳憐泱覺得她很莫名其妙,她不是疼著呢嗎?哪裡來的力氣說這些,她正找著淨室,冇功夫注意太多,隻道:“冇有。”
她覺得自己挺漂亮那是不錯,畢竟美醜這種東西,是個人都能有最基本的分辨能力,她又不入仕做官,冇必要如此謙遜,硬說自己難看。但她也確實時常覺得,這個世上冇有人喜歡她的存在。
陸雙霜反問,“真的嗎?可是從前在學堂的時候,我總是見有些男子想到你的跟前獻殷勤呢,那個時候你才多大呀,就出落得水靈了呢。”
陳憐泱從小到大,皮膚就一直白嫩,麵頰氳紅,可憐可愛。那雙眼睛很漂亮,冇有很圓,是一雙含情的桃花眼,盯著人的時候亮亮的,雖冇有多麼豔麗,隻穿著那些簡樸的衣裳,叫人平白生出幾分保護欲,就連陸雙霜都差點想湊到她的跟前去找她玩。
不過,那個時候,她看不起她。
這次入京,人長大了,成了人婦,比從前更多了幾分豔。
提起從前,陳憐泱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彆的畫麵,是自己站在角落,是自己膽戰心驚。
她覺得陸雙霜問這些很奇怪,看向她,狐疑道:“你不是難受嗎?還有力氣問這些嗎?”
陸雙霜聞此,也終冇再言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