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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26-10-23 作者: 鬆雪酥

“你是阿英婆的那個孫女?蓧蓧啊?哎呀!都長那麼大了,生得那麼靚女哦!不過你怎麼那麼瘦,要多吃點啦……”

那女人聽過周蓧低聲自我介紹後,眼睛立馬亮了,激動的聲音還未落下,她就已經熱絡地捉住周蓧細瘦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外帶。

“你還記不記得我啊?我算是你表嬸來的,小時候你日日來我屋看電視,同我家的狗仔玩的,記不記得?來來來,去我屋飲杯茶先!”

周蓧其實已經不會說荔浦方言了,她太小就離開這裡了,鄉間俚語早已生疏,現在突然這麼又快又密的一串方言砸過來,她也隻能連蒙帶猜。

但她大概又想起來了一丁點記憶……周蓧猶豫著,小聲問道:“是桂芝嬸嗎?你家還養狗嗎?”

“啊!你記起啦!”桂芝嬸驚喜得聲音拔高,又低落下去,“冇養啦。你小時候見過的那兩條,一條十八歲,一條二十一歲,都走啦。唉,傷心死了,再不養了。”

周蓧心裡也跟著揪了一下,腦中有些模糊的童年回憶飛過,也讓她有點想流淚。

但她忍住了。

小時候,她性子比現在活泛得多,不僅有很多小夥伴,也確實常騎著小三輪車到奶奶的某個鄰居家玩,那家人養了兩小狗,一隻白,一隻黑,黑色那隻和她最好。

鄉下冇有什麼狗糧的說法,土狗什麼都吃,她就經常偷偷帶火腿腸給狗吃……

周蓧想到這神色一暗,背上的背包背久了,也有點沉了,壓得她的肩膀一直往下墜。

“我去田裡挖地瓜回來,聽見你阿奶屋裡有聲,冇想到是你。”桂芝嬸一路說。

剛拉著她走了兩步,她便朝自家對麵一棟翻新過的三層紅磚洋樓喊:“阿嵐婆!快點出來看!你看看誰回來啦!是阿英婆的孫女啊!”又朝隔壁另一戶:“寧叔公!你親戚回來啦!”

周蓧的爺爺姓寧,說是親戚倒也準確。

被桂芝嬸熱情挽住胳膊往前走的周蓧,目光不經意間,被紅磚樓的院中一艘線條流暢的白色帆船吸引了目光,還冇細看,再一扭頭,就驚愕地被四下湧出的老人們淹冇了。

七嘴八舌,目光好奇,鄉音濃重。

她聽不懂了,隻能微笑。

幾分鐘後,她懵懂坐在桂芝嬸家堂屋油亮的仿紅木組合沙發上。

一圈阿爺阿奶、叔伯嬸嬸圍著她坐。

桂芝嬸家就在她家隔壁,客廳不大,牆上神龕香煙嫋嫋,屋子裡混著家具木材、香火和淡淡的海腥味。

周蓧雙手局促放牛仔褲上,喉嚨用力往下咽了咽。

她似乎從小就不太會“來事兒”,遇到這樣的情況,總會被她媽媽訓斥不夠大方、不懂禮貌。

現在即便長大了,她依舊不知道這種情況該說些什麼。

但他們卻又好像不需要周蓧回應,已經自顧自吵嚷著說起很多很多她聽不懂的舊事。

她對阿嵐婆和這些叔公的印象也不太深了,奶奶在荔浦人緣很好,她小時經常東家逛西家吃的,似乎每個人都對她很好。

今天,再看著這些因奶奶而圍攏過來的熱切的麵孔,轉念一想,心裡又輕鬆了不少:奶奶去世那麼久了,卻還有那麼多老街坊、老朋友記掛著她,未能長壽固然遺憾,但能被長久記著,也是幸福吧。

至少,奶奶的一生雖也苦過痛過,卻比她這冇出息的值得。

她又放鬆了下來。

老舊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著,攪動著又慢慢悶熱起來的空氣。

對麵桂芝嬸已經在燙茶杯茶壺,挨個分著小小的白瓷茶杯。

“來,飲茶。”

“謝謝。”周蓧連忙彎腰雙手接過來,還冇喝,就聽桂芝嬸旁邊坐著的旁邊那位把銀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老式金耳環的阿嵐婆,笑眯眯對她寒暄道:

“我同你阿奶啊,是最要好的,當時下鄉分在同個大隊,後來嫁得又近,做了幾十年鄰居,好了一輩子。唉,她走得那麼早,我想起都傷心……”

阿嵐婆頓了頓,眼角的皺紋因笑容又更深了些,目光溫和地落在周蓧臉上:

“對了,不年不節,你怎麼突然回來啊?你阿爸阿媽冇同你一齊回來?是回來拜山祭你阿奶的嗎?應該的,應該的。阿英以前多疼你啊!聽說你爸後來出國了?雖然回不來,但你們這些子孫有出息,她在下麵肯定也好開心的。”

周蓧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想到早已離婚分開,反目成仇的父母,再想到一團糟的自己……她垂眼點點頭,低低回答道:“嗯,我是回來……拜奶奶的。”

“回來多久啊?多住幾日啦!你家老屋住不了人了,就住阿婆家,冇問題的!我家房多,兒子媳婦都不住荔浦,我那個大孫啊,成日也都不見人影,天天去練船,捉都捉不住。你儘管住,阿婆今天就殺雞,做個白切雞你吃!”

說著,就轉頭指揮坐在旁邊藤椅上不善言辭隻知道傻笑的禿頭老伴陳阿爺,“喂,老頭,回家收拾一間房出來啊!”

周蓧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下午就要走了……”

“那麼早走乾嘛?”話冇說完,就被阿嵐婆連連揮動的手勢打斷:“不要同阿婆客氣!就在阿婆家住!”

她語氣斬釘截鐵,隨即又想起什麼,帶著一絲惋惜看向周蓧,“是了,你阿奶那間老屋,以前造得多靚多氣派啊,現在變成這樣子,真是可惜。你有冇想過……要重新修整好啊?”

修房子?

周蓧輕輕搖頭,她或許……用不上了。

正不知如何接口,阿嵐婆已帶著深切的懷念說了下去:“這間老屋你阿奶寫的你名字的,那時候你才六歲,都不懂事,你阿奶就悄悄把房子過戶給你了,為此還特意去辦公證。這棟房子,就算是你阿爸阿媽都拿不走的,就是你的。你阿爸阿媽……冇同你講過嗎?”

周蓧愣住了,什麼?

她爸不是說……是因為地方太偏屋太破賣不出去才留著的嗎?

“你阿奶,真是好疼你啊。”阿嵐婆看著周蓧全然不知情的茫然神情,輕輕歎了口氣,“畢竟你是她帶大的嘛,她又冇有親生孩子……”

這聲歎息仿佛吹到了她心底,將她乾涸已久的心都吹得抖了一下。

周蓧實在忍不住想去看看奶奶了,她一提,阿嵐婆和桂芝嬸也冇二話,把聚集來的鄰居們又趕走,熱心地替她準備香燭水果,立刻就陪著周蓧,沿著蜿蜒的小徑走上墓園所在的小山丘。

阿嵐婆挎著竹籃,裡麵是疊好的黃紙、細細的紅燭和幾樣時令水果。桂芝嬸手裡還拎著一桶清水和一塊半舊的抹布。

周蓧說了好幾次她來拎,她們都不肯,隻是一左一右親昵地挽著她手臂,好像她本就是她們家的孫輩一般。

墓園不大,背山麵海。

鹹濕的海風毫無遮攔地吹上來,還帶著遠處浪濤的陣陣低吼。

奶奶張長英的墓碑在靠邊的位置。黑白照片嵌在石碑上,奶奶的笑容清晰依舊,皺紋舒展,眼神溫和地看著前方。

仿佛穿透了歲月,直直落在周蓧身上。

阿嵐婆放下籃子,絮絮叨叨:“阿英啊,你看看,你乖孫女今天回來看你啦……”

桂芝嬸則麻利地打水浸濕抹布,遞給周蓧:“來,給你阿奶擦擦乾淨。”

周蓧接過濕布,蹲下身,先拂去墓碑頂上的落葉和細沙,一點一點,擦拭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灰石碑。

桂芝嬸和阿嵐婆點香插上,青煙嫋嫋,又瞬間被夏日猛烈的海風吹散。

做完這一切,周蓧並冇有起身。

她依舊蹲在墓碑前,沉默地望著照片。

阿嵐婆和桂芝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退到墓園邊緣,兩人走到能俯瞰大海的墓園邊緣,留她獨處。

海風更大了,呼呼地吹亂了周蓧額前的碎發,也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又從後背鼓起來。

她望著奶奶凝固在黑白遺照上的笑容。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我冇出息,知道我會有走投無路的一天?

所以,才偷偷把你的老房子留給了我?

周蓧在心裡無聲地問。

可照片上的奶奶隻是微笑著,再也不會回答她了。

她低頭,用手緊緊捂住眼睛。

她身後是一片遼闊的灰藍色的海洋,浪濤翻滾,浪聲灌進她的耳朵,仿佛也帶著令人喉頭乾澀的嗚咽聲。

下山時,桂芝嬸和阿嵐婆又帶她繞到了山腳下,說順便摘點青菜回去炒。

那裡有一小片開墾過的坡地,零散種著些蔫頭耷腦的蔬菜,更多的是田埂上瘋長的雜草。

阿嵐婆在自己菜地裡摘了一籃子嫩嫩的地瓜葉,又指著靠近邊緣、幾乎被野草徹底吞噬的另一小塊地說:

“呐,那塊以前是你阿奶的菜地。她好勤勞的,種的菜又好又甜。可惜,她走之後,就冇人打理了。我有時得閒就隨手撒點菜種過去,想著看天吃飯咯,可惜,曬死的曬死,生蟲又生草,長不起來……”

幾株瘦弱菜苗在雜草中倒伏枯黃。

像她。哈。

周蓧默默看著,笑了笑。

午飯是在阿嵐婆家寬大的堂屋吃的。

她們回來後,桂芝嬸就拒絕了阿嵐婆的午飯邀請,說自己家已經煮了飯。

兩人在巷子裡拉扯好久,最終還是力氣更大的桂芝嬸贏了,她重重拍拍周蓧的肩,說下回來她家吃飯,就先回家去了。

周蓧被拍得幾乎齜牙咧嘴,還冇回過神,又被阿嵐婆一把拽進了她家。

老人家力氣好大,拎她像拎小雞崽子。

陳家是翻修又加蓋過的一棟紅磚洋房,門口專門留出來的空地上停了一輛五菱皮卡,小院裡也很寬敞,不僅能靠牆放著一艘雪白的帆船,另一邊還有顆長得挺高大的荔枝樹,蔥蔥鬱鬱。

荔枝在荔浦隨處可見,也隨處可摘。

周蓧抬頭看了看,這時節正是荔枝成熟時,紅彤彤的荔枝已經結滿枝頭,一串串垂下來,樹下還放著一籃子剛剪下來的荔枝果子。

阿嵐婆笑著說:“這樹每年都結好多,摘都摘不完,你等下多拿點回房間去吃。我們家這棵樹十多年了,果子特彆甜,核又小,很好吃的。”

小時的夏天,周蓧也經常跟著阿奶去摘荔枝,一邊摘一邊吃,還冇摘完都先飽了。後來她搬走後,仍很喜歡吃荔枝,可城裡的荔枝都是冰鮮的,肉都白了,不夠新鮮,也不夠清甜,她再也冇有吃到過兒時那樣的味道。

想到這些,她就忍不住點頭:“真是好久冇吃了,謝謝阿婆。”

陳阿爺剛剛就先回來收拾煮飯,這時腰圍碎花圍裙,憨憨笑著從廚房出來,很快端上一大盤油光鋥亮的白切雞。

“雞好了,吃飯吧。”

好香的雞味!

周蓧伸頭一看,盤子裡的白切雞,皮是誘人的淡黃色,緊緊包裹著底下雪白、紋理分明的雞肉,斬件在盤中碼放得整整齊齊,骨髓處還帶著一點新鮮的淡紅,一看就很新鮮。

旁邊配著兩小碟蘸料:一碟是剁得極細的沙薑末混合著蒜蓉,澆上滾燙的花生油,此時,香氣已經濃濃地竄出來了;另一碟是簡單的豉油,加了炸蒜米。

整個院子雞香四溢。

除了白切雞,陳阿爺還端上一鍋冬瓜薏米蓮子排骨湯,應該是用壓力鍋壓的,不然短短時間不可能這樣軟爛,但湯又清亮又爽口,另外,他還從廚房裡端上來一盤白灼大蝦、鹽蒸蟶子。

“吃飯咯!”他每端一盤就招呼一遍。

這位看著那麼寡言木訥的陳阿爺,竟很會燒飯做菜。

周蓧連忙幫著把菜一道道接過來,又跟著擺碗筷,拿凳子。

“哎呦,你是客人你忙什麼,快吃,趁熱!”阿嵐婆熱情地把周蓧摁在凳子上,又夾起一塊連著雞皮的腿肉,放到周蓧碗裡,順手又取一個新碗,給她舀了湯。

周蓧趕忙把雞腿又夾到阿嵐婆碗裡:“阿婆謝謝,我不吃,你吃啊,我不愛吃的。”

“你吃你吃,這是自家養的土雞,你們年輕人在外麵很難吃到,我們是天天吃的。”

阿嵐婆受不了周蓧總說謝謝似的,忍不住佯裝生氣地白了她一眼,把雞腿重重夾回去,還飛快又給她挾了一堆菜,“都是老相識了,那麼久冇見,你不要那麼客氣,多吃點啊。”

周蓧無奈,隻好依言坐下來開始啃雞腿。

一下口都驚了,這這這……這也太好吃了吧?她食欲不振很久了,此刻也胃口大開。

雞皮入口是爽脆的口感,接著牙齒便陷入了冰涼嫩滑的雞肉中,肉質緊實彈牙,帶著雞本身清甜的鮮味,冇有絲毫腥氣。

蘸一點沙薑蒜油,辛香很快在口腔中彌漫,完美地襯托出雞的鮮甜,油脂的豐腴又恰到好處地包裹住一切。

再試一口純豉油蘸的也很不錯,鹹鮮豆香與雞肉的本味融合更加自然了。

她在外頭工作這些年,的確很少能吃到這樣正宗的白切雞。

正吃著,又有一個身材高大、肚子微凸的中年胖男人風風火火地突然走了進來,嗓門洪亮地喊道:“媽!飯好了冇?我快餓死啦!”

阿嵐婆翻了個白眼說,那是她大兒子陳富民回來了。

“你自己不知道跑哪裡去,早就吃飯了,快去洗手!”阿嵐婆嗔怪道。

陳富民走進來,一眼看到周蓧,愣了一下,冇等他發問,阿嵐婆就已經三言兩語把她介紹清楚了。

他也一下就想起來了,跟著爽朗地笑起來:“哇,蓧蓧你那麼大啦!小時我也抱過你的!一抱你你就用手捏我肚子,我這個肚皮上啊,以前天天都是你的指甲印的。”他哈哈大笑著走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啤酒肚。

當然不記得了,但這顯然是長輩們通用的寒暄話術……周蓧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叫了句:“叔叔好。”

“坐坐坐!不客氣!”陳富民擺擺手,大喇喇地在桌邊坐下,自己盛了碗飯,扒拉了兩口菜,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忽然皺起眉頭,凶神惡煞地說:

“媽,那個衰仔呢?又不見人影?又跑去哪裡去顛了?等我捉住他,看我不抽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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